叶长流“哈”了一声,不置可否,他从软榻上起身,披了件外袍,“这几天怎么都没见小舒和茶水俩小家伙?”
“舒子筠带他们去南山游玩数日,”木揽风顿了一顿,“他是在帮你。”
“我明白,这种时候,我不能分心。”叶长流心头一热,“我这四师弟虽爱胡闹,心肠倒是……”
“不过他趁我不在,拿走府内三百两银票。”
“……这黑心的家伙,三百两!够我们府吃一年了!他居然都拿去玩!”
咳,木揽风望天,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眼角瞥见叶长流起身穿好官服,倒是一怔,“你不是告了假?”
“请假请久了俸禄会被扣光光,”叶长流笑了一声,眉间已是收起了玩笑之态,“有个家伙……实在令人不大放心啊。”
巳时,大理寺。
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一切井然有序,众人各司其职。或许……气氛更沉闷些,至少叶长流明显的感觉到,大理寺卿的书房传出的抑郁的气息。
“铭旭,这些日子,容大人可有什么不妥?”
“……”
“崔铭旭。”叶长流直接把手中案卷丢到不远处崔铭旭脑袋上,“发什么呆。”
“啊?”崔铭旭这才反应过来,“这卷宗有什么问题么?”
“罢了,看你这样子问你等于白问……”叶长流扶额,“我是问你,这几日你家容大人可还好?”
“容大人,啊,他挺好的……就那日呕了点血,太医说是心中淤积所致,未有什么大碍……”崔铭旭摸了摸脑袋,“只是去拜祭云水哥时,哭了一场……”
叶长流喔了一声,“没事就好,他若是和你一般精神恍惚,大理寺就完了。”
“叶大人……”崔铭旭犹豫再三,道:“我大哥回来了……”
“嗯,听说了,恭喜一家团聚。”
“我大哥说你……”
“嗯?”
“在顺义县救过他,我一直都不知晓,我……”
叶长流又扔了一卷文案过去,眉毛不抬,“大恩不言谢。”
崔铭旭歪着头看了看他,好半天忽然低低地道:“小西门说,他这回能够幸免株连,是因为你……”
叶长流“嗯”了一声,又道:“大恩不言谢。”
崔铭旭憨憨的笑了一声,“叶大人,你,是个好人。”
“油嘴滑舌留给美丽少女,我不吃这套。”叶长流摆了摆手,转头看了一眼容辞书房,思虑片刻,起身敲门,待听到里头一声应答,方推门而入。
容辞本在执笔疾书,抬头见是叶长流,手上一顿,讶异道:“叶大人来了,怎不多休养几日?”
叶长流眉尖微蹙,他来了好片刻,还与铭旭打趣了一阵,不过是隔着一扇门,凭容辞的耳力竟会不知?但见他面色虽不大好,神情却未有多大异样,也就稍稍放下心,“毒解清了,现在生龙活虎的,没事。”
“你中毒一事,我还未曾致歉过,”容辞静静地看向他,“那日公堂上,是我鲁莽……”
叶长流笑道:“先前我还一直担心你没能看到戒中玄机,我得感谢容大人愿意信我。”
容辞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出了好半天的神,方才道了一声:“我对你什么时候不信任过了?倒是你……若当真信任我,又何必隐瞒那么多事?”
叶长流心头一凛,“容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以为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容辞的目光有些飘忽,似乎在和他说话,又似乎不是,“或者,连我自己都不明白,我们为什么可以这样互相演戏演的这么久。”
“容大人你这话……”叶长流愣了愣,“我倒还真是听不明白……”
“是么?”容辞索性抬头,目光直视他,过了半晌,方才自嘲的笑了笑,“罢了,若是我认识的你,我再说,你都不会承认的。”
他认识的……我?
叶长流心底莫名产生一种极为奇怪的感觉,“你……该不会又怀疑我是你的什么朋友吧?云水明明已经……”
声音忽然止住,叶长流瞳孔缩了缩,而此刻的容辞唇边泛起了一丝奇怪的笑容:“怎么?不继续说了?”
叶长流怔怔的看着他。
容辞慢慢站起身,随手披上挂在衣架上的外袍,没有再看叶长流,而是穿过他身侧,叶长流忙叫住他:“容大人若有何疑虑,不妨直言,我不过是怕你无端猜测,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便是误会了,你何必在乎?”容辞眼波流转,“你是想告诉我……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那些怪力神学还是——让我相信自己亲眼所见、亲身(炫)经(书)历(网)……而不要相信自己用心感受到的,是么?”
言毕,不待叶长流反应过来,就径直行到房门口,脚步顿了一顿,道:“我累了,先回府了。”
等到室内重归平静后,叶长流方缓缓抬起头,睁开眼睛,脸色煞白。
重头到尾,容辞都只是唤他“你”,而不是如以往一般“叶大人”。
叶长流慢慢摊开手掌,迷茫看着手中错综的纹路,又缓缓掀开袖口,看着那道醒目的青疤。
失而复得的快乐只会让得而复失的伤害加剧,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好不容易经过时间的沉淀平静,若再让容辞尝到一次痛失挚友的伤害,那么又和杀了他,有什么分别呢?
他五指微蜷,再度抬首已是目光坚定——既然不允许,那么,就应当及时掐灭那最后一丝希望。
不过,在此以前……
叶长流瞥眼看向容辞书桌前堆积如山的卷宗,嘴角抽了一抽。
他能不能装作没有看到啊……
由于容辞的临时离开,叶长流不得不顺手分摊他的事务,中午也未回府,不过随便吃了些糕点,趴在桌上小憩了一会儿,过了午时,便夹着一堆卷宗开堂审案,直忙活到天光暗淡。
待他和崔铭旭两人精疲力竭的回到流云阁,却见一人在阁楼前徘徊,崔铭旭笑着打招呼:“四福!”
四福眼见来人,忙大步走上前来,向叶长流微微行礼后,问道:“我家少爷呢?”
崔铭旭一怔,道:“容大人身体不适,一早便回去了……怎么?难道他没有回府?”
四福一听便急了,“没有啊……那、那少爷去了哪儿啊?”
叶长流蹙眉,“想来是去查什么案了吧,他这么大个人了,武功也不错,没必要这么担心吧……”
“可……”四福踌躇了半天,终一跺脚,急道:“可他今天忘带药了,这么晚了,若不按时服用……”
“等等等等……”这回轮到叶长流懵了,“什么药?你家容少爷生病了?”
“呃……”四福眼珠一转,手指往天上一指,“伤寒……”
“伤寒?他一早上咳嗽都没咳嗽一声,哪伤哪寒了?”叶长流握住他的手指,叹道:“当手指所指的方向与眼神相左,说明你撒谎了。”
四福面露为难之色,叶长流亦不再强求,道:“罢了,药呢?”
四福疑惑的看向他。
“你不是怕他出事?现在我们分头找人,药自然也要分头带。”
“还是叶大人考虑周详……”四福忙点头,从衣袖中掏出一个白瓷瓶,却在下一刻让叶长流夺了去,未待四福和崔铭旭反应过来,他已然大步迈出,径直行至大理寺旁的马车边,快速的掀起布帘,“木头!”
木揽风原本捧着书靠在车厢内休息,听见公子唤他便钻了出来,叶长流直接打开瓶盖倒出一粒药丸,递过去,“看得出是什么药?”
木揽风眉头微皱,也不多问,接过药丸闻了闻,瞥见跟着公子身后奔来的两人,看向叶长流:“这是给谁服食的?”
“我是问你这是什么药!”
“这种麝香味是曼陀罗叶,颜色呈黑褐色,说明还混有种子末;甜味则是野荔仁,另混合白千层和酸味草……”木揽风见叶长流脸色愈发难看,便慢慢放缓声,“怎么了?”
“所以,这药物的作用是……”
“呃……”木揽风犹疑了一下,“主要就是让人产生幻觉,长期服用易癫狂易成瘾,不过这药中掺杂镇静草药,大抵是令人在昏睡中梦到各种幻境……公子,这是给谁服用的?”
“幻觉?癫狂?!”叶长流拳头捏紧,怒不可遏的瞪向四福,“你家少爷吃的就是这种药?”
“叶大人……”四福战战兢兢的退了两步,崔铭旭亦是大骇,“你为什么要给容大人吃这种东西?”
四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从他眼中簌簌落下,显然是伤心到极点,“是少爷自己要吃的……”
“他要吃?”叶长流浑身止不住的颤抖,他一把提起四福的衣领,“他好好的一个人,没事吃起毒药?!”
“一点也不好!”四福也怒了,声音不觉的大了起来,“如果没有这药,少爷根本就活不到现在!”
叶长流心中咯噔一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少爷早在十二年前就已经疯了!他说,如果不是因为他自以为是要去做晋阳城太守,小陵王怎么会乱了方寸?如果不是因为要保住他的命,小陵王和云少爷怎么会死?所以……”四福抹着泪,吼道:“所以从十二年前在小王爷死的那刻起,少爷就已经疯了,他守着小陵王的尸首好几天,不让任何人去碰,他根本认不出周围的人,谁要是敢上前,他就拔起刀对人喝道‘谁都不准吵阿陵睡觉’,就是老爷来了都没办法……后来,后来等到少爷因为几日几夜不食不眠晕了过去,才把他连夜送回府……”
震惊之下的叶长流怔怔的松开手,眼神空洞的看着四福,木揽风伸手将他们两拉离一段距离,方才的这一段话,饶是外人都听得心惊胆战,更何况是……公子呢?
四福激动道:“少爷醒了,不疯不喊了,只知成天捧着那块小陵王死前握着的玉一个人躲在房里喃喃自语……老爷夫人成日相陪,少爷也渐渐有所好转,大夫说……其实少爷根本就没有疯,他只是不敢去相信小王爷和云少爷已死……待到少爷渐渐恢复神智后,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