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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娅信以为真,孙悟空不就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嘛,母亲当然也可以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了。苏娅跟着徐静雅去剧场看戏,看的正是《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戏演完了,白骨精被孙悟空用金箍棒打倒在地,幕布缓缓拉上,白骨精躺在戏台上,一动不动。苏娅问:“白骨精被孙悟空打死了吗?”徐静雅说:“当然,孙悟空神通广大,小小的白骨精不是他的对手。”苏娅再问:“她死了,是不是再也起不来了?”徐静雅说:“当然,死了就是死了,永远起不来了。”苏娅哀伤地说:“她真可怜。”徐静雅纠正女儿的说法:“她是妖精,坏蛋,死不足惜,你怎么能可怜她呢?”
当天夜里,苏娅辗转反侧,琢磨一个问题,戏台上的白骨精是不是真死了?是不是永远躺在戏台上起不来了?她对此心存疑惑。
第二天,六岁的苏娅独自穿街过巷,经过人群熙攘的闹市,准确找到了剧院。剧院大门紧锁,看管剧院的老伯认得她是徐静雅的女儿,惊奇地问:“今天是星期天,你妈妈没上班,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了?”
苏娅仰起小小的头说:“我想来看看白骨精。”
“白骨精?这里没有白骨精呀。”
“有,昨天她被孙悟空打死了,我亲眼看见的,她就躺在戏台上,我想看看她现在还在不在了。”
老伯看着苏娅一本正经的样子,禁不住哈哈大笑:“白骨精是假的,她没死,她只是装死。”
“她为什么装死?”
“因为这是唱戏。”
“唱戏就要装死吗?”
“对,戏都是假的,都是装的。”
“孙悟空也是假的?”
“对。”
“孙悟空是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这也是假的吗?”
“这个……这个……”老伯被苏娅莫名其妙的问题难住了。
“我妈妈说她也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她是不是也是装的?”
这个问题可把老伯逗乐了,他牵着苏娅的手,把她送回了家。路上,老伯告诉她,你妈妈怎么可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可能的,她是逗你玩的。
哦,苏娅终于证实了,母亲是骗她的,戏里的故事也都是骗人的。触类旁通,她一下子明白了很多骗人的把戏。楼下阿姨生了双胞胎,苏娅问:“阿姨,为什么你一次能生两个孩子,别人只能生一个?”阿姨说:“我本来只生了一个,后来在纸上照着样子又画了一个,这才有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孩子。”
苏娅突发奇想:“那要是照着我的样子画一个孩子,我是不是也就成了双胞胎?”
阿姨摇摇头:“晚了,你已经长大了,这得刚生下来的时候画才有效果。”
苏娅甚为遗憾,她懊恼当初妈妈为什么不能照着她的样子画一个孩子呢,那样的话,她就能有个孪生姐姐或妹妹了。
经过白骨精的事件之后,苏娅把邻居阿姨诓骗她的话也识破了,再碰到阿姨抱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孩子在楼下玩耍,她也没有兴致去探究哪一个是生的,哪一个是画的了。她想,大人们的话都是不可信的,他们都在骗她。她似乎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忽然长大了。
十岁那年,苏娅终于知道她的姥姥家在省城青州,徐静雅带着她和哥哥回了一趟娘家。他们乘坐长途汽车,经过了三个多小时才到达目的地。沿途一路巅簸,汽车玻璃坏了,关也关不严实,尘土从玻璃缝隙吹进来,吹得车里的乘客一个个灰眉土眼。糟糕的是苏娅竟然晕车,她深刻理解了头晕目眩,耳聋眼花这些词语确切的含义。徐静雅捧着一个搪瓷缸放在她胸前,以备她随时呕吐。她吐得翻江倒海,眼泪鼻涕一塌糊涂,到了最后,已经是欲哭都无泪了。
青州之行使徐静雅与娘家中断多年的关系重新建立起来,但这层关系是脆薄的,惺惺作态的。姥姥和姥爷对这两个突然冒出来的外孙和外孙女并不显得多么热情,他们关注的似乎只是徐静雅手里拎的沉甸甸的手提包,他们的眼神不时地睃着这只人造革提包,待到徐静雅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大前门香烟、瓷瓶白酒、红糖、挂面、草纸糕、饼干……这些东西把姥姥家厅里的大方桌占得满满的,姥姥和姥爷的两张老脸笑得像两朵慈眉善目的老*。看过徐静雅送的礼物,他们这才想起把两个外孙揽到怀里,嘘寒问暖,几岁了,几年级了,肚子饿不饿,路上走了几个钟头……姥爷怀里搂的是苏娅的哥哥苏曼,姥姥怀里搂的是苏娅。饱受晕车之苦的苏娅此刻只想找个舒服的床铺躺一会儿,对于姥姥这个僵硬的,不自在的怀抱怀有本能的抵触。她坚持了不到两秒钟,就奋力挣脱出来,疲惫的身体重新偎到母亲身边。站在一旁的姨妈笑着说,头一回到姥姥家,这孩子认生呢。母亲附合,可不是嘛,这孩子从小就认生。姨妈比母亲小几岁,对于这位多年失去联系,忽然又认上门的姐姐表示了适度的礼貌和热情。
从姥姥家回来以后,苏娅觉得,除了姥姥家在青州这一点值得在贾方方面前夸耀,其他的,全无可取之处。姥姥给她带了什么好吃的食物吗?没有。姥姥送给她什么好玩的礼物吗?也没有,什么都没有。他们大包小包拎去了许多东西,回来的时候却两手空空。
青州是一座交通发达的贸易城市,又是省会,比桐城要繁华许多,有人穿了新衣服,旁人问,哪买的?青州。于是那件衣服就显得特别起来。有人买了皮鞋,旁人问,哪买的?青州,于是那双皮鞋也变得不一般了。为了对付贾方方的询问,苏娅把一只塑料铅笔盒杜撰成了姥姥送给她的礼物,究其实那根本就是在本地青年路商店缠磨母亲给她买的。去了学校,同学们纷纷赞扬,铅笔盒真漂亮,哪买的?苏娅只得硬着头皮把谎言贯穿到底,她告诉他们,铅笔盒是姥姥送给她的,姥姥家在青州。哦,来自青州的铅笔盒呀。大家再看铅笔盒的眼光就变了,增加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却能感觉到的东西,夹杂着羡慕,挑剔,还有小小的妒忌。终于有人说,哦,青年路商店也卖着这种铅笔盒,一模一样的呢。苏娅心一慌,差点露出马脚。她有个要命的毛病,特别容易脸红。当她感觉到自己可能脸红的时候,拼命想控制,却无法控制,仿佛火上浇油,只会变本加厉。她对自己这个毛病憎恨到了极点,却屡屡束手无策。这一次,她再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脸又要红了,谎言即将被拆穿的尴尬令她心慌气短。幸而贾方方救了她,贾方方眉毛一扬,青州有的的东西,咱们这儿未必没有,但是价格不一样。她把话题引伸到了她母亲买的雪花呢大衣上,她说,一模一样的呢子大衣,青州只需五十元,咱们这里呢,居然就卖到了八十元。大家纷纷就此谈起同类事件,不再关注苏娅的铅笔盒了。
躲过一劫的苏娅心虚地看了一眼贾方方,喑自猜忖,贾方方是不是洞穿了她的谎言呢?所幸,她也掌握着贾方方同样的秘密,她们心照不宣。语文课新学了一篇课文,题目是《吐鲁番的葡萄熟了》。某女生说自己去过吐鲁番,说那里的葡萄遍地都是,家家户户种着葡萄,路边也栽着葡萄,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吃不了的就烂在地里了。说这话的是个令贾方方讨厌的女同学,平日爱说大话,音乐课学唱一首关于熊猫的儿歌,她就吹说自己家养过熊猫。怎么可能,那可是国宝啊。贾方方向来与这个爱吹牛的女生不合,听到她在那里胡说八道,当即驳斥她撒谎。贾方方说,新疆的确有许多葡萄,但也没到遍地都是的地步。两个人为此争执不休,其他同学则在一旁起哄助兴。为了证明自己的话是正确的,贾方方说她的表哥在新疆当兵,暑假的时候,她跟随母亲去看过表哥,亲眼见识了吐鲁番的葡萄是怎样一番景像。苏娅不动声色地看着贾方方,她知道贾方方确有个表哥当兵,她也的确跟随母亲去看过表哥,可是,她的表哥明明是在山东当兵的呀,山东距离新疆那可是十万八千里呀。苏娅漫不经心地插进一句话,她问贾方方,你上次给我的葡萄干就是去看你表哥的时候从新疆带回来的吧,真好吃,我哥哥都说新疆的葡萄干到底不一样呢,以后你要再去,记得再给我带一些回来啊。苏娅的话使这场无休止的争斗戛然而止,贾方方胜出,吹牛女生悻悻落败,不少同学围着贾方方问个不停,纷纷打探吐鲁番的消息。
苏娅想,她和贾方方扯平了,真正的朋友就是这样的吧,关键时候挺身而出,哪怕指鹿为马,信口雌黄,也要维护对方的尊严。
后来,徐静雅每年都要去一趟青州,每次提出带苏娅同去,苏娅就百般拒绝。一来晕车的经历令她心有余悸;二来,姥姥家实在乏善可陈,那样的一个姥姥家,还不如从来没有呢。徐静雅也不勉强女儿,陪她回娘家的差事就落在了儿子苏曼身上。
再大一些的时候,苏娅知道姥姥只是母亲的继母。苏娅对母亲说:“既然她不是亲生的,你何必还要去看她,还给她买那么多东西。”母亲说:“姥姥虽然不是亲的,可姥爷是亲的呀,再怎么说,他都是生我养我的父亲。何况我去看他们又不是为了他们,我是为了我自己。”
“为你自己?”苏娅不懂。
“是啊,等到有一天,他们不在人世了,我想起他们的时候,心里不会有愧。”母亲还说了一句戏文里的唱词:“宁要天下人负我,我不负天下人。”
“这话什么意思?”
“这话的意思就是别人可以对不起我,但我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