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孤身走在前边,神色冷淡,不定的衣袂她总抓不住。
她记得,袅云山上老是阴天,师傅说十日九阴,她念着他的心,也是十日九阴,但,只要有一晴,就足够了。
很多时候她都看他不见,周身陷入了大片浓雾里,她也不喊不闹,就站在原地闭眼等他,她知道,不定什么时候他就会过来牵起她的手,她只消安定地跟着,跟着他走到的地方便是光明。
偶尔她会听见他说话,声音清敛,从她牵着的前方传来。
“你这样子,比起前日来要好上许多……”
“诸多好词,我最中意的还是你那首《心字灰》。”
“你想去哪?……我也不回山上了,想去哪我陪你走走。”
她跟在他身后,好高兴好得意,雀跃着脚步,满腔都是欢喜,全然忘记了那个于高阁之下慨言对诗的自己,在倾雨里拼尽所有一往无前的自己。
她想说:触到了你,我一往,便再无前路。
她还想说:不论是哪,我只要跟着你就很好。
可她说不出口,她太过于高兴,高兴得只记得去欢喜。直到走出好远,踏过芳香沁脾的路,绕过漫漫爬膝的花,他在前边的手忽地一滞,声音清且冷。
“聚散终有期,送你至此,前路难酬,我们就此别过吧。”
她还来不及开腔挽留,他便在茫茫白雾里失了踪影。
她永陷迷惘,终究还是没碰到光明。
满腔的欢欣还那样热,都来不及冷却。
苏锦凉睁开眼。
竹香和风。
她像是陷入了一沓碧绿里,缀着朦胧的色调,光柔且轻。
胸口很痛,似压千斤巨石。
她的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
湿睫颤抖着合上了,一行清泪滑下来,渗进温床之中。
她知道,这是他的味道。
哪怕竹息绕鼻,熏香满室,只要他在,她便知道。
他的味道,清冷中总能被她觉出暖意来。
反复挣扎,上身似是被压住了,腿软得像与身体无半点关系,怎样都坐不起来。
她又慌又急,一经气恼,眼泪更是止也止不住,争先恐后地全冒了出来。
她真气啊,真气自己,好不容易才走到了这里,竟然就这样没用地躺在床上,明明和他已经这样近,就快要能触到,就快要,一往,再无前路了。
“咚。”她从榻上狼狈滚了下来,硌在生硬的步阶上,不顾满身剧痛,挣扎扶撑着着床沿站起来,匆忙迈开步子。
这不是梦,不是,她不要一遭辛苦至此,始终和他一步之遥。
她的心跳得很快,牵引着的一个方向告诉她:就在那里,你快过去。
撑着书架走过去,步子不稳,堕下了几本,灰尘飘着光,她的心紧张得像要再死一次。
颤抖着的手,虚弱又有力,急不可耐地推开竹门。
心突然被人偷了,不在自己这里……
呼吸没有,心跳也没有。
她轻轻收回手,再不前行,扶着碧绿的竹壁,食指略有些用力地扣屈着。
还好不是梦……
她看见他,在那丛青草之上,有一缕热气飘着悠悠升高,他站在那儿,白衣惊鸿,背影挺拔又孤清,像是留不住一样,随时哪一刻就要走。
她略浮了欣喜的微笑,反手抹掉眼泪。
留不住很好,留不住她便和他一起走。
苏锦凉下了台阶,步子尽量走得沉稳,她听见青草在脚下柔软开来的声音,她和他一步步接近。
顾临予回过头。
她瘦了许多……
头发还是和往日一样潦草,脸是一纸苍白,他记得,他识她时,她还是一个闹腾不歇的丫头。
他想起那个风大雨大的晚上,竹林要拔地而起,他在风吼声中替她看伤。
衣服揭开,哪都是伤,有一个洞,血肉模糊,狰狞可怖。
他一时间又和那次替她拔箭一样,不知从何处下手。
“怎么回事?”他皱眉问道,伸手将绢布浸在水里。
“早些时日,锦凉来找我说想要走,我慰她言,不论在哪总免不了身不由己,她只说想走,那神色倒是固执得很。”
他听着弱水的话,轻轻拧干水,“花花”的声音溅起,手心有些冰凉。
他一点一点地替她拭,尽量不碰到伤口上药的地方,无可避免地碰到了,她也是昏睡沉死一般,连痛都觉不到。
“恩,她是这样的,固执得很。”他淡淡道。
日光柔软,只一点,多的都藏匿在了厚厚的云层后边,空气略显稀薄,能嗅出些入肺的凉意。
“好'TXT小说下载:www。87book。com'久不见。”他又转过头去,继续扇着那罐药,药香一缕悠转着飘高,他淡淡道。
“怎么不进去……外边冷……”她轻轻回他,也不敢抬眼看,努力让语气自然些,太久没有开腔,声音干涩发紧,忙轻咳几声,将眼泪都塞了回去。
“这药气味重。”顾临予放下扇子将盖子揭开,满腾的热气冒了上来,还是覆不住他一身的清冷,他微微一视复又盖上,“你伤得重,进去歇着吧。”
她最怕听得这样的话,慌忙拿起他放在小架上的扇子接手扇药,匆忙局促,只想着寻得一个活干他便赶她不走了,在他身边徒留一刻是一刻。
“没事,外边空气好,透透气,好得快。”她忙不迭答到,扇风扇得眼泪都要落下来。
他知道她的脾气,便也就看着她,不说话,任由她拼命地扇着,落下的眼泪都看在心里。
“这些日子,你过得怎样?”他忽然开口,语气冷淡不似关怀,却仍是叫她心下一慌。
她一时不知怎样去答,学他伸手去揭那药罐子,不想是这般烫,甩手弃了,乒乒乓乓一阵狼狈,急忙又弯腰去拾,胸口一阵剧痛直欲栽倒。
顾临予忙伸手抱住她,皱眉责道:“你这伤再不好生调理就留不住命了!还在这站着!”
苏锦凉回头看着他,这么久以来终于又能好好地看着他,俊眉紧蹙,目若寒潭,直直地视着,似要看到心里去。
好'TXT小说下载:www。87book。com'久好'TXT小说下载:www。87book。com'久,她终于,又能这样近地看着他。
真的不想再哭了,好狼狈,为何只要一见到他便是这般的狼狈。
顾临予看着她良久,终于,眉头舒缓下来,又似远山般俊逸,他禁不住隐忍出声,语气终于柔软稍许:“我不走……你进去歇着吧。”
****
苏锦凉是带着一定要快些好的心思入睡的。
尽管贪恋着他的三寸余温,尽管舍不得松开手,生怕咫尺又天涯。
但她知道,只有快些好,才可能追上他的脚步,他不会停下来等她,她只有快点,再快点。
等再睁开眼时,她觉得自己真的好了,一伸腿便能下床,一展手便是个若无其事的哈欠,似乎只要她一高兴,翻身又能上梁揭瓦的。
苏锦凉脚下静不住,翩身飞了出去,开心大喊:“顾临予!”
停下来,觉得还是矜持些的好,立即假惺惺地跟了句:“顾临予你知道弱水去哪了么?”
没有人应她,四下转了也不见人影。
苏锦凉不恼也不急,顾临予说不走就一定不会走的,他言出必行,定是有事去忙了吧。
她心情舒畅地转回房内想着该做些什么准备,这次定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了,要把成功转型的自己给他看,开场已经被搞砸了,接下来的不能再有差池。
整床都被翻乱了,苏锦凉站在其中兴奋地想,是先梳头呢还是寻身好看衣裳呢……对了!
她忽然猛一跺脚,转身就往外跑,怎么能把这个忘了!谢梦春的画啊!
她只要一想到这里,就兴奋得喜意直窜,脚下的步子半刻也没有慢。
顾临予如果看到了谢梦春的画该多么高兴啊……他很少提过喜(www。87book。com…提供下载)欢什么,全靠她自己猜,唯一说过的便只这一样。
苏锦凉一路小跑,穿过早市上攘攘的人群,心下欢跃似雀。
沉香苑她是断然不能再回去了,可是画也要拿到的,今日是初五,寰照总要在巳时末刻出门,去城东汝陵院取情报,因着那是极重要的情报,是必要他亲去的。
苏锦凉侯在沉香苑对面的小弄子里,目不转睛地盯着大门,眸子漆黑发亮。
还是清晨,天气很冷,晨雾尚未散却,她搓着手,不住地来回跺脚,心内欣喜不安。
离巳时末刻还有整整两个时辰,可她怕,万一寰照有事要先行,或者又有什么意外,总归就是不能心安。就连在赶来的路上也舍不得慢了半分,一路飞快寻来,等这下盯着那朱红的苑门才算好了。
晨曦时的金陵城,街上卖着喷香的包子,白扑扑好大的一个,热气和雾气织在一起,看得人很是欢喜。
她就这样一直站着,风很冷,她很欢喜。
苏锦凉觉得自己这是在做一件很幸福的事情,等着将东西交至顾临予手上,看他禁不住喜悦的模样。
她又跺了跺脚,笑意盈然。
靠着冰凉的石壁久了,寒气复涌了上来,她这才觉得自己的身子其实没大好,不是她想的那样金刚无敌的。
她不住地咳嗽,手举着都疼了,眼睛却仍是盯着朱门半分不挪,偶有撑着花伞的姑娘锦绣罗裙地走了过去,她就被带开了两寸神。
粗粗地往自己身上扫一眼,才觉到狼狈与不妥帖。
真是大意啊!还说自己已经转型了呢,幸好没就这样被顾临予瞧见,待会拿了画一定不急着回去,先好好收拾一番,把危楼和宛儿教的都用上,她会比她们都好看。
她高兴地想着,忽见那朱门终于开了,巳时末刻,分毫不差,寰照正身走了出来,面色沉毅。
“寰照……”她小声地叫他。
寰照没有听见,苏锦凉探头探脑地四下望了,确定周围没有苑内中人,忙鬼鬼祟祟地小跑了过去。
“寰照!”苏锦凉开心地一拍他肩膀,寰照回身拔剑,见着是她,才缓了手劲,剑还未收半寸,已是双瞳放大,惊声问道:“锦凉,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的伤怎么样了?弱水呢?”
“停停停!”苏锦凉本来被这冷风吹久了,脑子就有些犯晕,听他这么一咄咄逼人更是扛不住了,忙出声阻断,“寰照,我伤好差不多了,弱水知道我出来的,我来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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