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板说他的店靠近大学城,是旺铺,加一万已经是最少了。要不是看我们有诚意,他至少要再加五千。”这人一边说一边搡搡身上的棉布白衬衫。
老板娘将两只沾上面粉和肉末的手往系在腰间的围裙上慢慢地擦了擦,然后说道:“一万块多了,要不那店咱不要了吧。”
“妈,钱你不用担心,我可以找我朋友借。孙老板说得对,他的店靠近大学城,以后我们的客流量肯定会比现在多,就算短期内不能盈利,也能保本,不会像现在这样每月都亏。”这人说道。
老板娘没吱声,只是手里一直绞着围裙,片刻后,她说:“小禛,有件事妈没跟你说过,当初小靖……”老板娘哽咽了一下,张嘴想继续说,忽然往任笑迟的方向看了一眼,接着就把这人拉到里面操作间去说了。
任笑迟低下头,装作继续吃面,心里却在吃惊。小禛,刘禛,那个让她愣住的人正是当日从订婚宴上逃走,之后再没消息的刘禛。和先前相比,他瘦了、黑了,看上去倒更壮实了。没有了西装革履,他穿着最普通的衣服,没有了豪宅华府,他在为镇上的一家小吃店而奔走,没有了贵公子的名头,他叫一位普通的中年妇女为妈。任笑迟不知道他怎么会在这里,他跟老板娘是什么关系,只是感觉这个刘禛和她之前所看到的刘禛并不一样。不同于“夜风”爆炸那晚的刘禛,不同于她在医院看到的刘禛,也不同于订婚宴上的刘禛,这个刘禛积极乐观,是一个具有鲜活生命的人。
里面还在说着话,又有几位客人进到店里来,粗着大嗓门嚷嚷着每人一碗拌面。老板娘忙出来招呼,眼眶里又红又湿。任笑迟往操作间看了一眼,刘禛还在里面,已动作熟练地下起面来。
“这天暖的,上一趟街还把人中暑哩。”等面的时候,几个人闲聊了起来。
“是的哎,三十几度呢,明儿个还热,老太爷妈妈啊,没法过了。”
“你看我衣裳全潮了,洗把澡才凉快哩。”
“我从公安局门口走的时候,看到十几个人站在那,大太阳底下的,晒死了。
“站在那做啥啊?”
“我看他们每个人头上都绑了白带子,还有字呢,什么‘还我公道’、‘天理何在’,大概又是家里死了什么人,受了什么冤枉,到公安局门口喊冤去了。”
“哎哟喂,跟你们讲,市政府门口也是的。我问了下,你知道啊,这些人都是家里有人被流氓打伤了,躺到医院里,这些人气不过,跑到市政府门口喊去了。”
“黑社会吧。”
“听说前几天有黑社会在新街口打架,多少人好端端地被伤到了,估计那些人就是为这个事去喊的。”
“胆大哩,不怕人家来找他们算账啊。”
“敢,那么多人看到哩。”
“人家有什么不敢的。你以为到市政府、公安局喊喊冤就行啦,屁用!自认倒霉吧,难道还指望政府把黑社会除掉啊?你看到吧,这个事最后肯定不了了之,以前又不是没有过。”
“管他的,不关我们事,只要别欺到我们头上就行。”
“都说不怕黑社会,就怕社会黑,都他妈黑的,还怕什么东西。”
“这个社会就这个样子。”
“不说了,不说了,面来了,吃过了赶快走,下午还要去一趟。”
一叉面放在嘴边却怎么都吃不下,太阳穴突突直跳,有什么从上面流了下来,用手一抹,手上全是汗水。在桌上一寻,纸盒里是空的。放下筷子,在包里翻找,只找出一个空的面纸袋,她又忘了放几包面纸进去。任笑迟只得朝老板娘说:“麻烦你,能给我几张餐巾纸吗?”
纸是刘禛拿过来的,拿来后他并未就走,而是仔细看了看忙于擦汗的客人,很是意外地说了一句:“是你?”
任笑迟挑挑眉,看向刘禛,说道:“你认识我?”
“我想我没认错人。”刘禛说,又指了指她对面的椅子,问道:“介意我坐下吗?”
“请坐。”任笑迟说。
“我一直想找机会谢谢你,”刘禛看着她说,“没想到今天在这遇见了。”
“你记得我?”任笑迟问。
“记得,”刘禛说,“你帮了我的大忙,不夸张地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不敢当,”任笑迟说,“其实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刘禛笑了起来,说道:“无论如何,我都要谢谢你。”
第一次看见他笑,他笑起来右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和小靖……她隐约记得小靖是在左边,他们本就该是一对,只可惜……看了看又继续包馄饨的老板娘,任笑迟斟酌着开口:“这里……”
“这里是小靖的家,现在也是我的家。”刘禛说。
任笑迟想了想,小心地说:“你还有一个家。”
刘禛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耷下眼皮,稍作沉默,说道:“我知道。”
任笑迟犹豫了一下,问道:“那个家和这个家,哪个对你来说最重要?”
刘禛一时怔忡无言,神色复杂难定。任笑迟见他如此,便说道:“是我冒昧了,抱歉。”
刘禛收拾了一下神色,说道:“当初离开那个家是因为我在那里得不到我想要的东西,我过得很被动。现在这个家虽然不能满足我所有想要的,但我在这里能找到自己,这里需要我,最重要的是……”刘禛看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指环,“这里有我的爱。”
听完他的话,任笑迟想了一会儿,说道:“那个家也需要你。”
“我知道,”刘禛说,“我没有离他们太远。”
任笑迟明白,有些羁绊注定无法割舍,即使会因为种种原因而分隔两处,但中间那根无形的线却怎么都断不掉。刘禛如此,他人亦如此。
有手机铃声从包里飘出来。“不好意思。”任笑迟说着拿出手机,是冯雪的电话,问她在哪,什么时候回去。任笑迟这才想起来早上和冯雪说好了中午一块去她男朋友的店里看看,可是之后自己却忘了,忘得连痕迹都没留下。答应冯雪尽快回去,任笑迟挂上电话,对面前的人说:“我得走了。如果你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你的情况,我会守口如瓶,请放心。”
“谢谢。”刘禛说。
任笑迟站起来,掏出钱付账,刘禛没有接,而是说:“本来这碗面应该我请你,聊表谢意,不过我猜要是我不收,你可能会乘我不注意往桌上一放,然后就跑,对吗?”见任笑迟面露诧异,刘禛笑着向她解释道:“我以前在酒吧见过你,也听小靖提起过你,他说你每次这样付钱的时候就像是正倒往杯中的西班牙雪利酒。”
任笑迟不由得笑了笑,说道:“我也是不得已,不能总白喝酒啊。你的情我领了,可面钱还是要付的,况且我刚才听说你们这店每月都……不好意思,我无意中听见的。”
“没关系,我相信换过店面我们的情况会有所好转。”刘禛接过钱,送任笑迟出去。
出了小吃店,任笑迟跟刘禛说:“我希望你们能很快度过目前的难关,不知道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刘禛一寻思,说道:“你是指我们资金不足的问题?谢谢你的好意,我们能解决。”停了停,又说:“刚才妈告诉我,小靖出事以后,他们老板叫人送过一笔钱来。本来妈不肯要,还把送钱的人赶了出去,后来又有人送过好几次,态度坚持,妈才勉强收下。这笔钱妈一直没动过,后来她想清楚了,小靖的事不能全怪老板,老板也是受害的一方,现在她不再排斥那笔钱,打算拿出来用。听小靖说过你和他们老板是朋友,不管他要为那件事负多少责任,事后能做到这样,也算仁至义尽了。如果你见到他,请帮我们道个谢。”
太阳穴跳得更加厉害,像是有什么要从里面跳出来,任笑迟握了握拳,迟缓地开口:“你的话我记住了。车来了,我要到对面去,你回去吧。”
“欢迎你常来,”刘禛说,“再见。”
“再见。”
上了车,任笑迟坐到最后一排最里面的位置上,把头靠在车壁上看向外面。空气像快被烧着似的,其中的物什隐绰晃动,难观真形。
第八十六章
近日,晚报上的一则报道引起了社会的极大反响。报道的标题是《黑暗中的罪恶》,内容则是犀利深刻地列出了带有黑社会性质的犯罪组织对社会的种种危害,以前几天的新街口事件为例,分析了这类犯罪组织的存在对人民生命财产安全的威胁,引述了一些具有代表性的群众意见,表达了希望有关部门能尽早采取行动,铲除这些社会毒瘤,确保社会安定和谐的强烈要求。正值新街口事件余热未消,多数无辜受害者讨不到个说法,此报道一出,立刻有不少人打电话到报社,希望媒体能为他们主持公道。之后,又有更多的人向晚报寻求帮助,痛斥黑社会曾经加诸在自己身上的非法行为,希望在媒体的介入下,他们的冤屈能得到申诉。然而,除了那一则报道,之后晚报再没动静。对于打电话去的人,报社虽报以理解和同情,也说有机会会安排采访,但始终未见进一步的动作。即便如此,有关黑社会的热议却并未就此停息。市政府和市公安局的门口虽没了鸣冤的受害者家属,但在网上和众多人的口头,讨 伐声却越来越高,群情越来越激愤。
一石激起千层浪,一则报道将公众对黑社会由来已久的痛恨着力地调动了起来。就在这时,有关部门终于做出回应,表示一定会从快从严地调查新街口事件,对涉案人员一经查证,将依法惩处,绝不手软。没几天,警方发出公告,称已经抓获了几名参与新街口事件的主要犯罪嫌疑人,并保证会继续追查下去,坚决捍卫社会安定,保障人民安全。公众见警方果然采取了行动,都在等着看最后会出现个什么结果。
外面的人因黑道而怨声载道,道上的人因连罗帮局势的变化而审时度势。据可靠消息说连罗帮大哥洛枫的臂膀之一孟骁阳被警方以涉嫌聚众斗殴,危害公共安全为名带回警局,至今还没出来。同时洛枫的另一只臂膀孟骁飞半路遭到不明身份车辆的攻击,虽成功逃脱,但受伤甚重。洛枫一下失去两元虎将,实力受损,不过仗着元 老们的支持,还不至伤筋动骨。接着又传来一个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