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又是熟识,又是面生,又像是真,又似是梦——“你们说明白点!” 穆子煦笑道:“上去您就知道了。”说着,便与索额图一边一个扯了伍次友的胳臂拾级而上。伍次友只觉得耳鸣腿软,一步一跌,边走边呐呐而语:“我不明白,不明白……”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他傻乎乎地跟着二人进了保和殿。由索额图领着,亦步亦趋地行了三跪九叩首大礼。待他微微抬头一看,不禁全身僵住,那金碧辉煌的保和殿中间,雕龙涂金的御座上巍然高坐的,正是他数年来朝夕教诲、相敬相亲的学生。如今他已“变”成了当今的皇上,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两旁雁行有序地排着贝勒贝子和部院九卿,满殿中肃然侍立的总有数十人,一点声响也没有。挨康熙身边侍立的明珠、穆子煦、犟驴子、郝老四自然都是熟人。杰书和熊赐履也都依稀面熟,刹那间,伍次友清醒过来。他刚要叫道:“龙——”马上改口为:“龙主万岁!”他深深叩下头去。 看着平日挥洒自如、倜傥风流的伍次友,如今像个痴人一样由人摆布,康熙先是一种骄傲的满足,待伍次友一个“龙儿”改口为“龙主万岁”时,他又突生一种孤漠悲凉之感:“师友之缘尽矣!”又微叹一口气说道:“伍先生。” 跪在一旁的索额图忙暗推伍次友叫他答应,伍次友糊里糊涂将头在地下一碰,算是答礼。 “数年教习,朕受益匪浅。”康熙自疚道,“数年来先生不知其中情由,盖因朕欲求真学,须经磨练之故。朕不得已而为之,万望先生体谅。” “欲求真学,须经磨练”,是伍次友讲《孟子》时说的话。此时由康熙亲口再点出来,真有醍醐灌顶的功效。伍次友至此大悟,许多不明之事,一下子豁然洞开,忙连连叩头道:“臣以布衣亵渎君主,妄言时政,谬解经义,罪不容逭!” “卿有功于朕,何罪之有!”康熙笑道,“若让先生知道其中缘由,朕将不能听聆先生金石之言。” 伍次友听到这里,只是叩头不答。 “伍先生,朕与汝君臣之义虽定,但师生之谊永存,朕特许先生呼朕为‘龙儿’!”说到这里,康熙忽然显得激动起来,“来!将先生当年那份策卷取来!” 明珠听得这一声,忙向太监手中取过一卷文书呈上。康熙将卷纸展开,微笑着又看一眼,然后交与杰书,说道:“这是三年前伍先生应试的策卷《论圈地乱国》。文笔雄劲,气势磅礴,陈述治国要略,精深之至,实为不可多得之佳作。可传阅。” 杰书把策卷虽拿在手里,耳里听着康熙大篇的赞许之辞,哪有心思去细看,只略略浏览一遍,便递与旁边的科尔沁王。科尔沁王阅后,依次传给硕恭王、懿王、泰王和一群贝勒、贝子。待传到遏必隆手中时,卷子的边缘已被一只只汗手捏湿了。 遏必隆跪着接过卷子。这份卷子他久闻其名,对由此而引起的故事也是清清楚楚的。但是对这篇文章却一度无缘拜读。今日到手,他倒想仔细阅读一遍。一边看,一边感到惭愧,额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将卷子再向下首传去时,便俯伏在地,叹息一声,高声道:“文章直陈时弊、论述乱政之根由的确是精辟得很!伍先生真不愧为国家栋梁之材!”   txt小说上传分享
史姑娘披头出鳌府 伍先生迷瞪上金殿(5)
听到诸臣的一片赞扬声,康熙不免得意,竟起身在御座前一边踱步,一边笑着:“伍先生,记得悦朋店首次相聚,先生煮酒论功名,使朕得益匪浅,如今想起来仍觉得十分有趣。” 伍次友想到自己那次大谈功名的事,顿时汗流浃背,只是叩头,一声儿不吭。 “明珠,”康熙看时辰不早,便道,“伍先生不宜再住索额图府。你还陪伍先生回原先悦朋店候旨。诸卿可以跪安了。” 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山呼,康熙退朝了。'LM'  
康熙暗示减大刑 明珠巧语拆姻缘(1)
康熙方回养心殿,将朝珠、金龙褂除下,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一下子跌坐在软榻之上。苏麻喇姑忙走上前来递了一条热毛巾,说道:“才交五月,天就热成这样。”说着又捧来一小碟子冰放在桌上。“万岁爷要是能克化得了,就请用吧。”康熙一边擦汗,一边笑道:“瞧你这身打扮,是急着做新娘了罢?”苏麻喇姑红着脸娇嗔道:“万岁爷是天下之主,怎好拿奴才打趣哩!”说完,便脚不点地地去倒脸盆中的水。此时康熙真觉得天高地阔,几年来在朝政的挤轧之下,他虽也时有说笑,但他自己也知道,那都是政务的需要,现在鳌拜一旦被擒,数年来的积郁都泄掉了。 此时,康熙心中也并非没有令他担心的事,最使他放心不下的还是平西王吴三桂。为了稳住吴三桂,不至于在擒鳌拜时横生枝节,康熙当时接受了伍次友的建议,晋升吴三桂的儿子吴应熊为太子太保。那么,现在该怎么办?吴三桂拥有十几万重兵,虎踞云贵,开矿、煮盐、铸钱、制造兵器、囤积粮食、储藏军火,并向各省擅自选派官吏,这安的是什么心呢?还有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精忠分别坐镇广东、福建,这两人也有图谋不轨的迹象。西北准葛尔的蠢动和东南台湾的骚扰,虽也可虑,但是目前还影响不了全局。这三王若联手作乱,实为心腹之患,他们一顿足便会天下震动……想到这里,康熙心里一寒。他又忽然想起胡宫山的出走和翠姑的死。顿觉空悠悠的殿中阴森得令人可怕,便急坐起来收拢神思,恰在这时殿外传来一个极熟悉的声音:“奴才给主子请安!” “小魏子么?”康熙猛醒过来,不觉有些好笑:好好的太平天下,为什么要自烦自扰?魏东亭的到来,拉回了康熙愈来愈深的忧思,忙笑道:“还不快进来!”苏麻喇姑端茶进来,见魏东亭穿着黄马褂,一脸庄重严肃的气色,笑道:“也真像个大臣的模样了,不是主子调教,你能有今天?”一扭头见康熙有正经事要同他谈,便垂手退下,坐在东阁纱屉里去。 “见着伍先生了?”康熙问道,“你该和他细谈一番,暂委屈他在翰林院上行走。且不必急着到差,朕还有机密公事要他来办。再说一遍,这人朕是要大用的,但目下不成,一是怕众人不服,二是他的本性太傲——外头人怎么说?” “伍先生我还没见到。”魏东亭忙道,“承万岁旨意,奴才回去便去看望他,告诉他皇上的圣意。外头人听到伍先生的事儿,都高兴得了不得,说伍先生有才有福,说万岁爷功德才力比天都高!三街六市都轰动了。” “鳌拜呢?”康熙道,“人们对他怎么说?” “人人皆曰可杀!”魏东亭一路上早想好了,应该先定下基调,作为立足之本,然后再慢慢进言。遂说道:“以此人之罪,实无可恕之理,只是奴才另有些想头,不知怎样讲才好。” 康熙一边心不在焉地玩着怀里的斋戒牌,一边说道:“但说无妨。” “奴才斗胆进言,以为还是不杀为好!” 这一句话儿破口而出,不但魏东亭自己觉得突兀,在纱屉子里的苏麻喇姑也听得吓了一跳,忙又静心细听。 “唔?”康熙只把斋戒牌放下,起身兜了两圈,又坐下道,“你说下去!” “鳌拜毕竟是有功之臣,虽犯不赦之罪,却是可杀可不杀之人,晓示天下圣上的仁慈之心——他现在已是废物,杀与不杀都是一样。” “嗯。” “鳌拜把持朝政数年,投靠他的人不少,现在不少人担心皇上会兴大狱。奴才以为不杀鳌拜,倒可令这些人疑虑自消。” “嗯,好!” “现在内未安外未靖,鳌拜故旧部属又遍布内外,杀了鳌拜如果生出不虞,那就不上算了!”魏东亭侃侃而言。 康熙听着虽然表面不动声色,但内心里是同意的:是啊,对鳌拜的处置,要考虑到下一步!他拍拍发烫的脑门,不置可否地道:“你叫他们先拟旨来,朕看过再说吧。”  
康熙暗示减大刑 明珠巧语拆姻缘(2)
话虽没明说,但康熙的脸就是一篇文章。魏东亭觉得一阵轻松,忙叩头道:“圣上躬断远虑,非臣下所及,奴才等先拟旨来,由圣上决裁。”说罢便欲起身退下。 “别忙,”康熙忙叫住他,“伍先生和苏麻喇姑的事你看应如何办?”躲在纱屉子后头的苏麻喇姑听他们议到这事,脸一红心头突突乱跳。她既怕人家瞧见自己在偷听,可又着实想听个明白,她终于一字不漏地听了下去。 听康熙问到这件事,魏东亭一笑回道:“主子圣明,奴才瞧着他们是天生的一对!” “是啊,朕也这样想。”康熙道,“伍先生虽略大几岁,可苏麻喇姑早就倾心于他。” “那皇上就帮他们玉成其事!” “你急什么?”康熙笑道,“满汉不通婚!知道么?” 魏东亭沉默良久,苏麻喇姑屏住了气,深恐自己的呼吸惊扰了他们的谈话。终于听到魏东亭说道:“奴才斗胆进言,情之所钟,无分满汉,实在不成,请主子给先生抬入旗籍!” “抬了旗籍依旧不成。”康熙沉吟道,“这事儿还得斟酌。” 魏东亭素日与伍次友极相融洽,此时的焦急并不亚于苏麻喇姑,忙顿首道:“奴才愚鲁,不及圣虑周密。” 康熙突然哈哈大笑,说着转身向纱屉子里苏麻喇姑叫道:“婉娘,你出来吧!还不谢谢小魏子?” 苏麻喇姑只得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她身着一件淡绿色宫袍,汉装的发式未改,再加上酡颜如醉,恰似美玉生晕,更显得娇艳动人。她呐呐了半天,也不知嘴中说些什么,只朝着康熙和魏东亭福了两福,便捂着脸逃回西暖阁自己房里,伏在榻上竟自抽泣起来。 经过一个多月的会审,鳌拜的案子终于定了谳。杰书、遏必隆两人明面上是全权审讯的钦差,其实事无巨细都要征询魏东亭和吴六一的意见。这一天康熙正在养心殿批阅杰书、遏必隆送来的为鳌拜定谳的奏章。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