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老站起来:“那就带上他走,穆希昊不会不管他老子的。”
海城伸手将穆慎行架起来,抬头时却感到一阵头晕,身子晃了晃,他忙振作精神仍一手持刀抵住穆慎行,低低地急速呼吸,冷汗沁满额头。
费老皱了皱眉:“你怎么了?”
“我没事,”海城扬了下嘴角,淡青色的血管映在苍白的皮肤上,似乎随时都会消散在这阴影里。
费老脸色变了变,眉心拢上一层黯然——即使是他也无法改变命数。
蓝染咬了咬唇,眼底的水汽又泛上来,她努力地闭回去。
只听费老说:“先离开这里吧!”
他一扬手,美人立刻像离弦的箭高高窜向另一侧墙壁中的一点,重重撞在一块砖上。随即“咔哒”一声,那块砖竟然原地翻转,接着以这块砖为中心,周围的砖块日海浪般纷纷开始翻转,如同一圈涟漪迅速在墙上扩散开来,与此同时,他们脚下的地方发出隆隆的响声,虽然地道依旧踏实无恙,但仿佛在脚下更深处的地方,有什么地形改变了,等墙上和地下的轰鸣结束,几人再抬起眼来时,眼前的通道整个不同了!
柔和的光线笼罩了整个空间,那是嵌在墙壁上的许多夜明珠交错而生的翳氲,这低柔又温煦的光像是带有安抚人心的力量,将诡异难测的密闭暗室换成了似地下宫殿般的所在,让怀疑之前布满杀机的机关暗道有没有出现过。两侧的墙壁上是连绵不绝的真人等身壁画,底色是古旧的黄,,内容却色彩鲜妍,仿佛匠人蘸满颜料的温柔画笔刚刚从画上抬起。而所有壁画的主人公只有一个——一位有着两张脸孔的双面菩萨。
蓝染、海城、连着刚被费老捆好的穆慎行都愣住了。
美人欢叫一声跑回来,费老奖赏地将它抱在怀里摸摸头,率先迈步:“走吧,出口在前面。”
蓝染和海城对视一眼,带着穆慎行跟上去。
费老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这里的密道构造复杂无比,按照易经卦象生成,卦位不同,地道的交错纵横就不同,改变方位的机关都在墙上的成千上万块砖里,如果没有记牢可能会被困死在这里面,我小时候就因为记错了砖的位置被困在死门里三天两夜,差点没命。”
“师父……”蓝染轻声说,“这所有的一切,难道你早都知道?”
“也不是都知道。”费老叹了口气,“很多事也是后来才差清楚,也有很多事我并不比你知道得早。”
费老深深望了他们一眼,说:“我第一次来到这处洞窟,是五岁那年。那时候我刚被我师父从外面捡回来,哦,忘了告诉你们,我十五岁以前都是住在这里的。”
海城和蓝染愕然。
“壁画上,也是你们各自得到的那半幅画上的这位菩萨,叫双面般若菩萨。这位菩萨在所有的典籍里都罕见踪影,我的师爷后来在一部孤本《异佛志》里找到了关于她的唯一记载,‘双面般若,乘以梼杌,具观众生,自见本心,妙法善恶,得证涅槃’。意思就是,菩萨以梼杌为坐骑,于微尘中观众生,半面皆善,半面皆恶,人心本就不只一张面目,也许我们都有双面的灵魂,这位菩萨上窥天机,下睽人心,能辨善恶、摄心魂,法力无边。”
海城、蓝染和穆慎行都是第一次这么详尽地知道这画像上菩萨像的来历,不禁都竖起耳朵仔细听。夜明珠辉映下被两厢壁画挟裹的走廊在他们脚下走过,那壁画中的种种随着费老的讲述越加鲜活了起来。
画中的菩萨踏在一只巨大梼杌的背上,半边脸微笑,半边脸讥笑,许多凡人在她的目光下无所遁形,有象征着魂魄的影子被吸纳入那两半诡异的脸孔中。画上庞大的上古神兽,分明就是在沙漠里驮着海城和蓝染来白山石窟的那头梼杌的样子。
“这位菩萨有神奇的力量,曾经有人亲眼见过她的法身。”费老说。
“什么人?”蓝染问。
“那个因为莫高窟而在历史上被褒贬不一的道士王圆箓。”
“王道士?”蓝染吃惊。
“王圆箓发现莫高窟藏经洞后,很多珍贵经卷文物自他手上流失,世人因此常提起他就痛心疾首,可是事实上,在那个时代可能已经没有人能比他做得更好了,”费老叹道,“他来到莫高窟后就自愿留下担当守护者,而发现藏经洞后两次徒步五十里上报敦煌知县,到肃州去找道台通报,甚至给慈禧太后写过信,七年时间内他多方呼吁却等不来任何重视,后来莫高窟的文物闻名于世后,竟然偷窃成风,很多官员想将经卷占为己有,甚至在运经卷去北京的途中,每到一地就大量失窃,而西方人来带走文物的时候持的也是官府的许可证,这样的破坏让王道士非http://87book。com常痛心,使他对清廷彻底失望,觉得竟还不如当时把经卷交给对此足够珍视郑重的德国人斯坦因。”
费老摇头道:“这是历史的大背景决定的,清末风雨飘摇的年代,想保住这样的一洞珍宝是非http://87book。com常困难的,如果换成是文革时期藏经洞被发现,也许面临的是更可怕的毁灭。王道士后来为保存这些价值连城的文献,将一部分特别珍贵的写本典籍收藏了起来,然而时事多艰,他很难找到一个完全安全保密的地方存放,直到有一天……”
费老的声音低沉起来:“1920年农历‘半年’的那天晚上,王道士像往常一样独自打扫完莫高窟倾颓的庙宇,一个人对着大漠孤月、冷泉残星眺望,天空中的银河突然璀璨,他在幽深的夜色中看到一位袈裟飘逸的菩萨脚踏梼杌而来,面生两色,威仪宏大。他愕然震惊之时,那菩萨目视他说‘汝心意纯正,可为我之意守’,等他再回过神来,已经在这座白色石山前,六层的精致洞窟宛如今天,石山内部的密道布满般若菩萨的壁画,辉煌富丽,他当时就惊呆了。”
“王道士在石窟内流连忘返,最后在山腹深处发现了一副双面般若菩萨的画像,光华流转栩栩如生,画像后掩着一道门,里面是个天然洞府的石室,于是王道士把所有收藏起来的敦煌藏经洞典籍搬到了这里,决定不负菩萨所托守护这座白山石窟和莫高窟仅存的珍藏。他晚年清苦,只收了一个小徒弟,死前留下遗言徒子徒孙都要以守护石窟和经卷为己任。小徒弟将这秘密和责任传了下去,每代只有一个传人,就住在这石窟之内。到了王道士的徒孙那一代,已经将这石窟内部的各种布局关窍、机关曲折摸透。”
“王道士的徒孙身体不好,自知不是长久之命,他二十四岁的时候在外面行路时遇见一个昏倒街边的乞儿,便将乞儿带回石窟救治,乞儿伤好后就认了他做师父,成了王道士一门排行最末的传人。乞儿的师父虽然身体不好,但武术上很有天赋,在奇门遁甲五行八卦上学识渊博,乞儿得到师父倾囊相授,也发誓要守护好师门传下来的这一洞秘密。”
“乞儿的师父什么都好,就是人有点恶趣味,给乞儿一个男孩子竟然起名叫做‘费清清’……”费老轻轻住了口,胖脸上浮现出无奈又温柔的笑意,目光悠悠凝望前方虚无的一点,仿佛穿过许多年华与时光彼岸的故人相对微笑。
费老停下脚步,转身深深望着蓝染说:“那个乞儿就是你师父我,敦煌道士王圆箓就是我的太师爷,也就是小染你的祖师爷,小染,你是我们这一门最后的传人。”
第58章 58
蓝染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脑中涌起滔天巨浪,历史、家国交织而下,将她也网进这张生死传奇的网中,这是一个孤独坚守、清贫浪漫的故事,关乎信仰和责任,不为人知地传承。而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故事中的人竟然关系到她身边的亲人,关系到她自己!
“师父……”蓝染喃喃,此刻才意识到,这一声“师父”里包含着怎样的含义。
海城也无法不动容:“大爷,原来你……”
费老侧目看着脸色沉抑的穆慎行,说:“其实你和程强、蓝天三个人当时闯入这里,我是知道的。”
穆慎行目光一跳。
“可惜当时我不在敦煌。当年我年少气盛,不愿意一辈子呆着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师父去世后我就从这石窟搬出去了,住在附近的小镇,经常出门游历,偶尔回来看顾一下。你们来找白山石窟的那一个月我刚好不在敦煌,等我回来时,发现太师父藏宝的石洞被人动过了,洞门上的那幅双面般若菩萨画像不翼而飞。”
费老叹了口气,说:“那时候我简直要疯了,第一次知道后悔是什么滋味,觉得自己愧对师门,愧对我师父的临终嘱托,这件事也成了我一辈子最大的心结。查你们下落的那三个月,我几乎每天都无法入睡。最先查到的是程强,我立刻动身去找他,结果我到的时候,程家已经出了事,死的死关的关失踪的失踪,我接着去找蓝天,他竟然已经精神失常,只剩下三岁的小染被你穆慎行收养。”
费老脸色变得很难看,目光如刀射向穆慎行:“后来我独自查了很久,才摸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你为了为了能重回白山石窟再次进藏宝石室,竟然亲手残害兄弟朋友,你这样的人简直禽兽不如!”
穆慎行面无表情。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画像被你们一分为二并且已经下落不明,我只能盯住了你暗中打探,顺便保护小染,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二十年,本来我以为这辈子我都要成为师门的罪人了,直到小染将偶然得到的《梵高的咖啡馆》带到北京我的四合院给我,而后又因为咖啡馆认识了海城,但连我也是在蓝天醒来后亲手揭下画的伪装时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费老惨然一笑:“二十年啊,好歹让我又见到了这幅画,我这把老骨头即使死了也可以下去见师父师爷他们了!”
“哈哈……哈哈哈……”穆慎行低低地笑起来,越笑越大声,满是自嘲和感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