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我来了!
邂逅
门外落花流水,日暖杜鹃声碎。
“喂,你说,我们要先去哪里啊?”走在护城河边平坦的石板大道上,我只看得目不暇给。还真是好多人,胖的瘦的高的矮的;好多楼,大的小的砖房木板的;好多花,红的黄的蓝的紫的。
真是,和天界太不一样了。
偏巧一团柳絮打在我脸上,我好生不容易扯下它,喘了口气一看,阿彻已经在五步开外了。
因为阿彻说,在人间要扮作男子会比较安全,于是我们一进城就买了两身白衫,可惜我个子矮,穿得磕磕绊绊,拖在地上,走路自然不快。
我无声地凝视他一眼,想开口却又忍住了,不知道为什么,到了人界后,我和他的关系又从忘殿那几天的怪怪的,恢复到了从前的损友状态。
我心里暗暗地松了口气,这样对我来说最自然不过。因为这样我便可以忘记那一切,假装它们从来没有发生过。
阿星、影守、魇蛇……
长叹一声,望了天空一眼,忘记吧!都忘记吧!
“喂,你还在想什么?小心跟丢了我,碰见人贩子!”
我吐下舌头,赶紧迈开腿跟了上去。
我们左右两侧都是鳞次栉比的店铺,有的悬挂着大红灯笼,有的挑了一角小蓝旗,有的则是门口两只石狮子——刚走过一个牌子写着“当铺”,阿彻说这是典当的地方。
“典当是什么?”我看一个粉面团也似的大叔笑容可掬地坐在厅堂里打盹,身穿一件奇怪的、描画了很多元宝的褐色衣衫,和和气气,招财进宝。我正揣度这人间的衣裳实在有趣,也不知是怎么想出来的,那大叔忽然微微睁开一线眼睛盯着我道:“客官可要典当何物?”
“没,没有……”我看着那双刚才还如同深入美梦的肿眼泡忽然投射出雪亮精光,不禁暗自感叹变化之神速。
“没有就别来瞎搅和!送客!”大叔怒喝一声,悻悻地拉上了挡板。
“阿彻,典当到底是什么?”
“就是把不要的东西拿来换钱……”
“没人要的东西为什么还值钱?”
“……”
“唉,你别问了,前面是家客栈,我们去休息一下吧!这大半天的,我口水都说干了!”
“客栈是什么?”
“客栈就是吃饭的!”
“咦,那为什么门口有那么多姑娘,一个个穿的那么漂亮?是她们做的饭?那她们头发不乱,好厉害!”我眼见阿彻手指的方向有一座漂亮的高楼,点着比任何一座店铺更多、更精致的灯笼。许多乌发如云的美女穿着桃红柳绿,在楼上,或者门口巧笑倩兮……
“不是那个啦!——我说的是那家!”阿彻的脸可疑地红了一下。
我转过视线,看着他这次指的地方,不由兴致大减——房子低矮,窗户上沾满油烟,就连门口迎客的伙计穿的衣裳颜色也颇为可疑。
“我不要去这家吃,我要去刚才那家。”我觑他一眼,“是不是刚才那家太贵,你不愿意出钱啊?”
“你想去就去吧,不过可别和我一起去。”阿彻听我刚才那么一说,脸白了,迈开大步就向前走去,完全无视我。
“喂——!”我在后面忍不住跳脚,这小样,脾气见长啊。
跳的太厉害,我不小心踩着了某人的脚。
“对不起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忙将嘴角扯到最高点,不迭道歉。阿彻老师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这是他告诉我的铁规矩,不过这还甚合我意,早先蝶就说了我别的武器没有,就是会笑。
笑有什么难,高兴才难。
“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踩了人光道歉就行么?”一个油里油气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我觉得不妙,抬头看见几个少年,年纪不大,却与美字无缘,眉眼歪斜,皮肤黄黑,看上去就有一股凶强的恶气,遂不禁微微皱了皱眉。
长成这样还过来现,就是你的错了。
他们却不管那许多,为首的欺身拦住了我去路,后几个也拥上来,将我整个围住。
“我说你么,”为首的一个貌似和山间野猪有些亲戚之谊,“就快拿出几两银子来,爷就不和你计较。”
“凭什么要我的银子?”
“哈哈哈哈哈!”那群人笑个不住,另一个长脸——貌似又和驴子沾了亲带了故——过来道:“看你这小兄弟长得也还俊秀,却这般傻。爷告诉你,踩了爷,自然是要赔的,几两银子,还是少的了,快拿出来!”
“不!”我咬着牙,狠狠道,看来我是碰上人间那种‘讹诈’的事情了,连神仙都敢讹诈,欺仙太甚!
那群人脸色变了,野猪上来拽我的衣领,我这一身仙风道骨哪里见过这种阵势,连忙狠狠挥手过去:“滚!”
“靠!这小兔崽子!”长脸回头挥手道,“兄弟们,上,扁他!”
顿时一只脚向我腿踹来!
我闪身躲过了。
“还想躲?爷告儿你,今儿你吃不了兜着走……”
这一下忒托大,忘记了本仙是个徒有虚名的空壳子了。就是想跑吧,估计也跑不过这十几条腿,怎办呢?
我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气运丹田指着后方道:“你们看——那是谁?!”
这一群人果然中计,慌慌张张向后望去。
我乘机拔腿就跑,没想到袍子下摆太长,反倒把自己狠狠绊了一跤。
“靠,小子还玩花样!”那群人一看后方空空如也,顿时又如蝗虫一般蜂拥上来,这下完了。
“——给我住手!”一个声音响起。
救星来了。
我心一喜,抬起头,看见一道闪光,是剑花!浑圆纯净,心头不禁暗暗赞叹。
“不好,扯乎!”
那几个家伙连忙逃掉了,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哈哈哈,杜公子又在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听见以手敲击扇子的声音,我不禁向说话的人望去。那是个穿黑衫的男子,袍子滚着金边,拼着不知道什么图案,看上去很华贵,模样也还颇为俊朗,正在冲我和蔼地笑:“这位公子面生,是第一次来京城吧?”
那位“杜公子”站在我身后缓缓道:“想必是吧。我煌煌大梁街市,没想到白日还藏污纳垢。”铮的一声,是他收起了他的剑。
“那几个蚁民能赏到大梁第一公子的剑花,也算不枉此生。”黑衣男道,笑得眯了眼,像只大猫。
“谢谢杜公子。”我忽然想起要道谢,赶紧低下头,转身冲他鞠一躬,只看见了一角白衣。
“无妨。”他的声音真好听,好像乌木的珠子敲在银盘上,“阿浪,我们走吧。”
咦,这人就要走?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却有点儿呆。
这人长得真好看啊,
看来人间果然还是有美男的。
——如醉,如醉,正是困人天气。
相公和小娘子
准确地说,我从来没看见长得这么好看的人间男子。
……这么说是有点好笑,我才刚来人界十个时辰呢。可是他比神仙阿彻还要好看,那已是很难得了。我虽然眼神儿不太好,今天却一路上也觉得有好多女子,不论是大姐小妹,大妈大婶,都在盯着阿彻看,那眼神怪怪的。
我不禁也端详了阿彻半天,老实说,那身紫衣还真把这家伙衬托的仙风道骨……不对,在人间,这个词好像是用来说老人的,而把发髻散下来以后的阿彻还挺年轻,加之浓眉入鬓,谁也想不出他是个快一万岁的神仙。
这小子。
可是,眼前这个人就像一道光,即使是在多深邃的夜空,也能被照亮。
不是那种刺眼的光啊,而是很和煦的,温润得好像我门前那湖水,却又耀目得好像西天的彩霞般;唇角自然上扬时,就好像春天初开的第一朵蔷薇花。
我揉揉眼睛,只觉得惊异——他是个凡人,只是个凡人,怎么可能有如此纯正的光芒呢?真是不可思议。
“阿离,不要急嘛,你也给人家一个感谢你的机会呀。”黑衣男子捋了一下长发,瞟了我一眼,别有意味地闲闲道。他似乎晓得我在想什么,还一副坐看好戏的样子,实在窘。
那人淡淡笑了,虽然那笑带着三分不屑,和风搅乱一池春水——我心中只涌现这句在破书上看到的酸词,可惜那酸味竟然……惹得自己的肚子叫了。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哈哈,小兄弟,看你初来乍到的样子,就和我们一起去午餐吧。”那黑衣男子似乎也听到了,勾起唇角。
那人看着黑衣男子微微挑一挑眉。黑衣男子伸出手指来道:“在下沈浪,幸会幸会,不知道小兄弟叫什么名字?”
“阿浪,别吓着人家。”那人转向我,我确定他只是扫了我一眼,“去么?”
他真是惜字如金。
我远远向阿彻望去,可惜街角只有好多灰,没看见那角白衫。
其实我和阿彻是有“心目”交流的,在下地之前,他说怕我这种神经大条的神仙会忘记了路,因此特意教我在心中冥想他的名字,他便会告诉我他在何处,嗯,先来用用看。
“阿彻。”
“阿彻,你在哪里?”
“阿彻,有人叫我去吃饭,你说我去不去呀?”
“……”
没有回响。
什么嘛!
关键时刻掉链子!
那黑衣男子见我半天没有反应,指着白衣美男笑道:“这位是我的好友,杜离。敢问小兄弟何名?”
“那个……我叫若……我叫罗若。”人间的名字好像都有个姓氏。
觑一眼,那位杜离兄基本没反应,仰头看着天空,美目完全失去焦距,真是一位神人,真的,他和和其他凡人都不大一样。
“萍水相逢,就一起去吧。”那沈浪十分大方,一双黑瞳闪烁,本来他也算是个少有的美男子,不过全身上下洋溢的那种热乎劲儿让我觉得颇有些全身不自在。眼看着便就是要拍上我肩膀。我连忙不动声色地闪开:“我朋友刚走开了。”
“啊,为什么?”
“那个……”我斟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