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张残破的脸。
森森白骨。
——这就是鬼界的废墟?
——这是被天帝攻打下的,残破的鬼界么?
——声声哭号,流血漂橹。我的鬼界,我的故乡,我的万民啊……
“阿舟,你不是一个平凡的女孩子吧?”
我心绪混乱,从幻境中清醒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娥英已经静静地凝视了我好久。
她的眼光有些奇异,却不令人厌恶,而是带着少见的亲切。
我控制住自己的震惊,镇静答道:“姐姐为何这么说?”
她弯弯嘴角,很温柔地看着我:“因为你有一颗慈悲的心。”
我张了张嘴。
“然而,光有一颗慈悲心是不够的!”她霍然站起,衣裾摇晃,眸中涌动着一股坚决,“如果你想要达到你的目标,你必须让自己变强!”
——让自己变强!
我心中一亮。
“否则,你只有被牺牲……”
娥英忽然话语中断,缓缓地合上了双眼,静静地躺在丝缎榻上,似乎是睡着了。
是我的催眠咒灵验了么?
我静静看着她,轻唤道:“姐姐,姐姐?”
她没有反应,我轻道:“姐姐,你先休息一会儿,阿舟必须去见帝钧,阿舟有事情要问他。”
我闪身进里屋,拿出娥英值更时穿的青色宫装,穿戴好,再念一个诀,顿时,镜子里的我已经变成娥英的脸。
“姐姐,阿若也想让自己变强……”
“所以,我……”我轻轻滑开袖口,里面有一只晶亮的匕首,“如果真的是他,我就杀了他!”
我深吸一口气,提起宫灯,轻轻步向紫极殿。
忽然我听见一阵洞箫声,隐隐传来,抑扬顿挫,不禁屏住了呼吸。
这箫声……
好生耳熟!
那一夜,在忘殿之前,我也听过这个声音!
我想走过去仔细窥看,却又想到此行的目的,忙告诫自己不能莽撞。
几个巡游的仙官仙娥走过,我都微微一笑,擦肩而过。
终于到得殿门口,却被位身负长剑的黑髭神仙叫住:“娥女官,请出示玉牌。”
我一愣,冷冷板起脸道:“你们难道不认得我么?”
黑髭神仙的胡子挡住了半张脸,看不出表情:“这是规矩,请女官见谅。”
我脑中飞快盘算着,不知那玉牌是甚么?心念电转道:“我忘在殿中了。”
“女官一向谨慎,却连御赐玉牌也忘了带?”他眼神不善,牢牢看定我。
我一惊,忽然一阵风吹过,他眼一眯,过了半瞬再睁开眼时,却仿佛不记得方才事一般端出笑脸:“请女官进殿。”
我疑窦丛生,却想不出那许多,只得抬脚进门。
那宽敞殿阁内,正点着一盏灯。
远远看过去,便可辨认出那张俊朗面容,细看鬓边已有一丝华发了。他独自披着玄色中衣,静坐在案几之侧,眉头微微皱起。
我静静走过去,道:“午时了,陛下请用茶。”
帝钧缓缓抬起头,清冽目光划过我的脸,我心狂跳,却不断宽慰自己,这张脸,他不可能发觉什么。
可是他那强大的震慑力,依旧让我微微发抖。
这就是帝王么?
他拿过我手上的玉髓茶盏,将着饮了一口,道:“娥英,你今日看上去不大一样。”
“怎不一样?”我模仿娥英的神态,淡然轻声道。
他又盯着我,半晌:“我怎么觉得你像一个人。”
我的血液几乎凝固了。
却丝毫不敢懈怠,轻轻抬了抬眼睛,模仿娥英的神态柔声道:“不知陛下说的是什么人。”
他又看了一瞬,低下头道:“我眼花了。”
我还想发问,他却又拿起了狼毫笔,继续批阅那成堆的竹简。我这才知道帝王竟然有那么辛苦,那些竹简,光看一眼都要头昏眼花。
这便是帝王所谓的“权力”么?
为了批这些竹简,他宁可放弃姽婳,伤害她,把她送给别人么?!
男人是多么可笑啊!
我等在旁边,思虑良久,虽然心中极想开口,却又觉得他不会那么轻易告诉我。忽然一个仙官小步过来亟亟禀报:“陛下,殿下过来了。”
我心一沉!
“父皇。”
那个修长的淡蓝色身影轻轻站到我前方,叩拜过后,晶亮的眼睛扫过我,仿若洞穿,我不由得心中一寒。
“星君有事?”
帝王家,连对自己的儿子都那么客气么?
“倒是无事,孩儿只是记起今夜是九月初三,每年父皇在这个日子都会通宵不寐的饮酒,特来作陪。”
帝钧笑了,眼角划过一线纹路:“星君倒是了解朕……你可知道为何么?”
“星君不知。”他扬声道,神情中却有着一丝难解的笃定,“父皇可愿意跟孩儿说么?”
帝钧沉默了一会儿,招手道:“拿酒来。”
他举着深红色云纹水晶杯,有些呆呆地凝视着那液体,又深深凝视着阿星,道:“因为今日,是一个人的忌辰!”
“是父皇很重要的人吧。”
帝钧点了点头:“她是朕最重要的人。”
阿星嘴角僵了僵:“那孩儿陪父皇痛饮,不醉不归!”
帝钧低低一笑,眯起那双深邃暗藏锋锐的眼眸:“朕感谢星君,然而……这个日子,朕想一个人过。”
阿星沉默一会儿,深鞠一躬道:“那请父皇保重龙体。”接着一转身,离去。
他经过我身边,我倏然紧张起来,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用只有我听得见的声音道:“你别以为父皇认不出你,我就认不出你。”
我强自镇静,告诉自己,我不能功亏一篑,不能!
他的目光深入血肉,将我好不容易结痂的创口再次生生撕开!
他想说什么?为何他的眼神竟然有些迟疑?
他淡紫色背影匆匆离去,在雪白澄澈月光的映衬下,我心蓦然有些异样踟蹰。
为什么?竟然会觉得……
“娥英。”帝钧自饮了几杯,又忽然唤我,声音很低沉,“你看今夜的月亮可美?”
“很美。”我生生收回狂乱心绪,抬起头看向月亮,这里应该是三界中,看月亮最佳的地方了吧。
月亮圆且白,皎洁生辉,悬挂在夜空中,却不知怎么有股幽怨。
他一声叹息。
我的心一动,感觉他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娥英;”他又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痛楚,“你还记得一万六千年前的月亮么?”
“娥英驽钝,不知道陛下什么意思。”我低头。
他笑了,将酒杯摔在地上,小仙官想来捡,他手一挥示意不用来,接着闷闷道:“你真的不记得了?那个时候,我第一次见到婳儿,那晚的月亮,也是那般美!”
我愣在那里,感觉一股火焰自身体内部熊熊燃烧,险些就要控制不住自己,却硬是狠狠压了下去,故作平静道:“陛下还记得婳儿?”
“哈哈哈哈!”帝钧拿起那只青玉酒瓶,直接将瓶口对着嘴唇倒下去,声音散乱,如飘落风中的羽毛,“你说呢?娥英,我老了,你也老了么?婳儿逝去这七千年,我哪一年的今天,不是在想着她?你道我喝酒,不是为了她么?”
“陛下也只有今天才想起她吧!”我攥紧了拳头,极力控制身体的颤抖。
“哈哈哈哈……只有今天,只有今天么?”帝钧忽然仰天长啸,登时,天地昏暗,四周刮起了飓风,“婳儿,你答应我,要和我一起共看这三界!可是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你为什么要忘了我!为什么要不回来?既然你这样,我……”
“你就杀了她?”
我一字一句,冷冷地扔出来。
红莲
玉阶边,一缕龙蜒香气缓缓漂浮。
那淡青色烟雾在一瞬间模糊了他的脸,又慢慢清晰开来。
帝钧怔了一会儿,转过头来对着我,已经燃烧成暗红色的眼眸里,正好映出我的影子。
长发,尖削的下颌,眼眸熠熠。
那是“我自己”的影子。
一愣,原来我的变身咒,在方才一口血气上涌之间失效了。
他忽然震动了一下,呆呆地看着我,手指颤动着,半晌做不得声,好久才试探着,低低切切,深怕惊碎了什么似的唤道:“婳儿?”
我一时百感交集。
他的声音竟然能够温柔若此,就好像春天的花瓣,带着芬芳微微拂过脸颊。我忽然有点理解娘亲当年为何深爱他若此,确实,当一个那么俊美的人温柔的呼唤你的时候,没有女子会不心动的。
他急急走过来,眼神浮起一层蓝紫色的薄薄雾气,颤巍巍伸出一双雪白修长的手:“七千年了,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你瘦了,婳儿。”
我心念电转,他既然认为我是娘亲,我便就顺着他的话来问,说不定反而能问出真相。毕竟,要硬力和他相拼,我还差得远。
我轻轻拂开他的手,眯缝着双眸,学着梦里娘亲的表情清冷一笑:“当初不是你执意将我送给鬼界,今日却又何必来说这种话?”
他唇角浮起一个苦涩的笑,语声也急切得有些变调:“婳儿,你可知道,我什么都铺设好了,只要你在那边呆一千年,等大事已成,你便回来!可你为何不听我的话?不肯回来?你知不知道你多伤我的心——”他瞪大双目,黑发在暗夜中飘扬,一双目光若利刃剜向我骨头,纵使我已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依然如被冰水浸泡过,遍体生寒。他森然一笑,右手一起一落扯下左肩玄色的衣袍,我刚要失声惊呼,却生生忍住,只见那矫健身躯上,遍布丑陋狰狞的伤痕,有些甚至长及数寸,如毒虫蜿蜒,深可见骨。那是刀刃划过的痕迹!
他静静看着我,惨然一笑:“婳儿,你为何不回来?你答应过我的,你为何不回来?你在那边多呆一天,我便对着自己划上一刀!是我不好么?你都不愿意再见到我?”
我觉得眼前万物模糊,原是对这人的强烈恨意,却被这景象震惊半晌说不出话,他语气平缓,却像一条冰冻的河:“你说说,我哪里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