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月牙尖锐邪异,散发着至纯的巫毒!
我已抱定了必死之心,下手一刻不停,身体继续向他冲去,手上的光剑也几乎同时递了出去!
两道光芒,一道纯紫,一道暗黑,在空中交叉,发出金石般震鸣!
气浪排山倒海袭来,夏日初晓蔚蓝的晴空,倏然沉入深不见底的暗夜。
什么也看不见……
没有一丝光,世界仿佛湮没了,仿佛至始至终,一切不过是我的幻觉。
真是幻觉么?或者我已经死了?那过往的所有的爱,所有的恨,所有的纠缠和恩怨,全部都化作一场烟云。
也许这样真的是最好的吧……
什么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我的面颊上。
我诧异地,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团刺目的红,刺痛了我的眼!
那黑色的光刃,堪堪停在我喉间半寸处,却已几乎失去了颜色。而我的光剑,正好穿透了临安的身体。
他整个身体倾斜下来,胸前涌出大团鲜血,有几滴,溅落在我的面颊上。
我吃力地站起来,看见他表情似乎已凝固,一双眸子依然张开,变幻莫测,带着些许诡异和妖丽,然而却是牢牢地、一寸也不移地盯着我,似乎要看穿我的骨。
我心中一阵痛楚流过,向前一步,细细端详着他的面容。
“阿若师姐!阿若师姐!”
“临安最喜欢阿若师姐了哦!”
“我以后啊,要跟着阿若师姐在一起,行侠仗义,扫尽天下不平事!”
那童稚的声音,那天真明亮的声音,一字字,一句句,响彻我耳边,似乎还在昨日。
再也忍不住,泪水倾泻而出,为何会这样?为何所有的一切,都最后要残忍地撕裂开来?
缓缓伸出手去,想要合上那双眸子,却倏然那双瞳子一转,他伸出手来,牢牢将我手腕箍住!
我顿感不妙,心一跳,暗自后悔自己太过莽撞,在心中立时运了全身的真气,随时准备再给他致命一击。
“师姐啊……”
他开口了,声音却是奇异地柔和。
“师姐,你一定很恨我吧……”他却又闭上了双眼,表情很无力,却牢牢地捉着我手腕,紧紧捏着,捏得我生疼。他叹了口气,“我破坏了你的大喜之日,你一定恨我入骨了吧……”
我摇了摇头,勉力平静道:“临安,我不恨你,我离开他,归根到底只是因为我不信任他,你所做的,只不过是一个考验,然而我们却通不过这场考验,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然而……”我扬声道,“你要搅乱这天地,却是我所不允许!”
“哈哈……”他忽然笑了,气息很微弱,断线一般在漂浮,果然他的真气已然全部外泻,“师姐,如果我能够搅乱这天地,变成一个至尊无上的人物,师姐会不会看得起我呢?”
我怔住了,全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番话来,一时竟无法言语。
“小的时候师姐常常笑我笨,批评我贪玩,不好好练功……”他自顾自地继续,却咳了两声,“咳咳……当时我便想,有朝一日要变成一个大人物,让师姐这一生不再有任何艰难险阻。”
“临安……”我欲开口,却无语凝噎。我小时只是玩笑,喜欢拿他打趣,却没有想到他竟然记了这么久。
“天意吧,我所有的努力最终是一场空。”他又摇了摇头:“咳咳……我不想看你嫁给别人……我不会杀你的,我只是吓吓你而已……方才,我要杀你便早就动手了,你的光剑,明明比我慢了一步……我从来没有想到要你死……师姐,这些年,我有多恨你,便有多想念你……我恨你伤了我,却更恨你不来……不来见我……”
他的表情生生定住了,再不说话,只凝视着天空,眼中光芒一点一点暗淡下去。我心头大悲,摇住他双肩:“临安!”
他再也没有反应。
一片云朵飘来,一阵风吹过,紫藤花一瓣一瓣缓缓落下。
落在他的面上,然而他丝毫不动,鸦色眼睫覆在洁白眼睑之上,再也不会颤动。
我心头一酸,一滴眼泪,缓缓从面颊上坠下,坠至临安已僵硬的手指上。顿时,那只他一直握在手心中的“离魄珠”,放射出无伦的光芒!
我惊住,抬起他的手,细细观察,然而他的手指已然不再紧握,那颗珠子自动滚落了下来。
光彩琉璃,仿若神迹。
“阿若!”杜离缓缓过来,握住我手腕,“这珠子似乎活了一般!”
“活了?”我呆呆凝视着那从白转蓝,又由蓝变紫,泛着七彩光晕的珍珠,“难道,竟然是因为我的……眼泪……”
电光石火,我的记忆忽然复苏。
几千年之前,我全身被捆仙索束缚着,痴痴呆呆地站上了云头,聆听着那对我的“惩罚”。
阿宁在我身边飞舞,一身雪白的羽毛,如悲伤的月光。
我坠下一滴蓝色的眼泪,同阿宁一起坠入深不见底的人间。
——那,就是“离魄珠”了吧……
轮回转世,它依旧留在杜离的手上,然而他忘记了那一切,这珠子也自陷入了沉睡,直到今日,我的泪再度把它唤醒……
因为我心中积聚了太多的悲伤和遗憾,所有的不甘和痛楚,层层叠叠,纠缠起来,便成了离魄珠。
我明白了,为何在九重天时,那魇蛇便是对我穷追不舍,它想拿到这颗离魄珠,可惜天意难测,这珠子竟然一直在人间。
我遭逢那么多的变故,原来只因为我拥有所谓“可撼动三界的力量”……原来,我不只是小小的阿若,不只是那个等待着白衣少年的豆蔻少女,我面前的路,原来很长很长……
这颗珠子在我手中发烫,我要怎样令它利于万物苍生,而不落在别用有心之人的手里呢?
它如同感知到我的汹涌心情,变得温暖妥帖,紧紧贴合在我掌心中,似乎和我浑然一体——是的,也许它本该和我是一体。
我伸出另一只手,缓缓地,静静地合上了临安的眼。心中默祷:愿他安息,愿他来世,永诀痛楚,回头是岸。
也许是离魄珠终于回到我的手中,我的记忆开始一点点清晰,过往被我忽略的太多事情,如同走马灯般划过脑海,那个真相,如同巨大的冰山,一切,也许并没有这么简单……
“阿若。”杜离唤我。
“嗯?”我应道。
“我终于想起来了。”
我一回头,便有些发怔。他全身柔柔地覆上了一层月华一般的光芒,双眸流光溢彩,衣袂飘舞,若羽化飞仙。
那种熟悉的气韵,真的是我的阿宁。
“你是天界公主与鬼王的女儿……我则是注定要守护着你的,不论是鹤还是人,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我忽然微笑了,唤他:“杜离。”
“叫我阿宁吧。”
“谢谢你……给我……”我说不出“饮血”这两个字。
他轻轻道:“我很高兴,从此你体内有我的血了,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守护着你。”
我看了看他,终于微微一笑。
稳下心绪,轻轻眯了眯眼,道:“你说,我是否应该回冥界去?”
咫尺,天涯
不知道什么时候,薄薄的暮色已然弥漫开来。
我望着那逐渐由湛蓝转入深蓝继而蒙上一层鸽灰的天空,缓缓地,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杜离似有所悟地看着我,眸光闪了闪,柔声道:“阿若,你还有舍不下的东西是吗?”
我缄默。
是的,我还是不免心头掬起一捧微渺之极的盼望。为了我,为了他。这是爱,亦是劫,不能参破,无法看透,只能逃,逃到天边,逃到冥界去。
“你如果觉得时候到了,便回去。不然,你自己心中未能安泰,也不能为你万民做些什么,还是想清楚吧。”他淡淡道。
我弯一弯嘴角,咬了咬唇:“我已经逃避了那么久,那么久……心中其实很清楚,那是我必须要做的事情,是天生的责任,我有负他们,亦有负我爹娘。”
说到句末,竟然有些哽咽。
娘曾经说,只要我幸福快乐便足够。
然而事到如今,幸福与快乐是离我那么的远,似乎在天边,只剩下一抹残云。
我爹娘都是至情至性之人,娘为了不负爹爹的深情,情愿飞身赴死,而爹爹亦有感于娘一片冰心,愿勘破生死,只陪在她左右。
他们的爱谱写于三生石上,却独独抛下我在这茫茫世间。爹娘留下的冥界万民,便由我付上此生来换得安睦宁静吧。
想定了,我便转过身,直直看着杜离:“我决定了,要回去。”
“好,我同你一起去。”他声音笃定,隐隐带着坚毅,“阿若,你长大了,你会像你爹爹一样,成为一个光耀世间的帝王的。”
心中忽然浮现出师傅当年的话语。我微微一笑,点点头:“那我们便走吧,阿宁!”
他扬眉一笑,大步走过来与我并行。
“——且慢!”
这声音如斯熟悉,我浑身血液顿时凝住。
这一瞬间,辰光几乎静止。
我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来,如行过了万水千山,如历经了繁花落尽。不知什么时候,已是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果然是他,阿彻,星君,天帝。
他身着赭色长袍,袖口有金色龙纹。不过一些时日不见,却仿佛隔了天堑。他瘦了,面颊愈加白皙甚至带着些苍白,下颌隐隐有淡青色的胡髭。
我心一痛,深吸口气,扬起僵硬的脖子,与他对视。
他的眸子如冰一般冷,紧紧抿着线条美好的嘴唇,如悬崖峭壁。微风拂过鬓角的发丝,身却凝立,如一尊神像。
他沉默着,我只得舔舔嘴唇,强笑道:“你——你怎么来了?”
又补上一句:“陛下。”
阿彻一瞬不眨地盯着我,似乎要用目光穿透我身躯,我悲伤莫名,手指颤抖,如一片风中的落叶。
那声“陛下”,似乎在我们中间结成了一块巨大的冰墙。
咫尺,天涯。
“你方才说,要同他一起走?”
半晌,他终于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