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儿却并不把他人脸色放在眼里,只是摆手道:“不必,事关重要,不能多歇,寨中有什么要紧的你今夜告诉我就是,明早我定要动身的,不过……”
讲了一半,她忽地顿住,往左斜身伸出手来,我正坐在邻处默默观察周围,一不留神被揽住了肩,不明就里的回首,就见她对席间众人笑道:“此去京师,我要留个人给你们照顾,这个人么……”说到这里,示意似的,那揽在肩上的手就拍了拍:“寨中姐妹大多识得的,也不必多讲,我留她在寨中养身子,你们待我如何,就待她如何,她是个软脾气,回来若让我知道谁拿捏了她,定不轻易饶过!懂么?”
一开始练儿还讲的轻松,可最后似笑非笑间口风蓦地一转,赫然是发号施令的语气,她那帮手下不敢怠慢,齐刷刷起身抱拳称是,看得我苦笑不已。
突然觉得,与其在此静养,倒不如回黄龙洞自己过来得更好,可惜练儿必然是不准的。
是夜休息,老爷子关系再近,毕竟身为男子,后寨里全是女儿家显然不方便,还是安排了他在前寨专为接待客人的花厅休息,至于我和练儿,便又回到了她特意设在后寨之后那一片树海当中的住所。
自去年寒衣节前引得练儿陪了自己离开,此处就闲置了,虽绕行陕北前回来过,但并未停留居住,此屋空了一年,却半点尘埃也不见,想来也该有人常常收拾打整才是。
上一次与她在此重聚,发誓不离不弃,如今却要在此分开,想起来真是百般怅然在心头,有很多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事,自然无法与练儿讲明,只是想着她就此要离开视线,就好似命运就此要离开视线,实在无法放下心来。
此去京师会发生什么?坦白说一点也想不起来,正是因为想不起来,才更惴惴不安,也曾想过是不是偷偷跟随,但即使能成功离开这山寨,恐怕自己也没有跟踪练儿的本领……
还是说,就这样认了?认命,将一切交还给命运做主……不久前,不是还这么想过么……
心中反复不定时,耳畔响起三声轻叩,是敲门声,天黑前练儿外出去听手下议事了,之后一直迟迟未回,我下意识以为是她归来,拉开门栓时才想起她绝对没有这么礼貌周到。
果然,外面站着的是两个人,虽不熟悉,却也不算陌生。
“是你们?”我含笑点点头算是招呼,闪在一边让人进来,待想帮忙去接她们手中的东西时,却被灵巧的闪过了。
“可不敢劳您的驾,今天寨主说的话大伙儿可都听到了,这要是敢让您抱啊,没准她老人家一过来,咱们就要吃不了兜着走哦。”这一高一矮两名女子,正是当初照顾我的两名女喽兵,或者是因为这层关系,气氛倒不十分拘束,那矮个儿一如既往的爱说说笑笑。
相对的,那高个儿的还是照旧严谨,先训了伙伴一声,又鞠躬道:“打扰了,我们是来给被褥枕头换新的,虽这屋常有收拾,但家什用具却不常换,今日寨主回来得急了,之前只想着沏茶端水,却忘了这一茬,还请姐姐恕罪。”
“哪里话,那就麻烦你们了。”练儿一席话,无形中将我推到了一个微妙的位置上,目前还想不出应对法子,也就唯有微笑以对。
之后虽不太愿意,但也只得袖手看人忙碌,这两位俱是手脚麻利之人,三两下干净利索的就弄好了一切,接下来却从床底抽出几块木板,开始在床边搭起了铺,我看得愣了一下,才想起一年前自己与练儿是这般共处的,倒犹豫起来,也不知道该不该出声阻止。
“你们在做什么?”正在此时,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练儿推门而入,待到看清两名手下在做什么,就把脸一板,瞪向我道:“怎么?你要与我分开睡?”
看她怒形于色,自己顿感啼笑皆非,赶紧几句话解释清楚了,她这才算缓了神色,却随即就吩咐手下将那临时床铺撤走,顺便连人一起轰了出去。
这种种行为,初看好笑,再想却又感慨,原来我们有同床而眠的习惯不过才一年,却好似熟悉的仿佛共枕了一生般。
这一夜,入睡的很早,或是因为这个关系总是睡不着,听着外面隐约的林海涛声,正如自己起伏的心情,明日分别在即,主意却尚未拿定,让人怎么入眠?
睡不着,却不敢乱翻身,练儿再强,这些时日也确实辛苦了,不想惊扰了她。
直到背后有温热贴近,一只手环在了腰间,才知道,原来她与自己一样睡不着。
那头没说话,所以自己也没说话,黑暗中只有呼吸声,练儿在身后,我瞧不见她是怎样的表情,只知道那只停留腰间的手一直在轻轻婆娑着,仿佛无意识般的轻压,拂过,在那片方寸之地的划出了一曲无声的舞蹈。
自然有些怪异,但不明白她想如何,所以一开始还能以不变应万变,只是当感觉那轻灵的舞动倏尔间挑起里衣,温暖的手心直触肌肤时,就不由得令人一个激灵,“练儿!”我蓦地倒吸了一口气,赶紧将那只作祟的手牢牢制在腰间,按了个结实。
那一瞬,若不是明白她不懂情&&事,还当真要以为这是……
“你就让我碰碰么,我真是很喜欢这种亲近……”身后有声音响起,比想象中的更轻微:“我知道那日之后你不快活,所以都没有再这般亲近过你,可明日咱们就要暂别了,你就不要再不快了好么?”
习惯了练儿的颐指气使,很难得听到她用这种语气说话,其中带了些委屈,甚至带了些撒娇的感觉,不知道她本人是否有发觉这一点,想来应该是不自觉的。
可是,却已经足够击败心中有她的人。
无声的叹了口气,我沉默着,慢慢的松开了腰间对她的钳制,在黑暗中闭上了眼。
鼻间闻得了缕缕幽香,很轻很淡,却沁人欲醉,和在大漠中一样,练儿所谓的亲近其实目的很单纯,单纯的触碰,单纯的抚摸,连吻也是单纯的,即使婆娑吸允,以舌尖描摹,也只不过是单纯沉浸于肌肤接触的美好,与情&&欲无关。
得益于她有限的活动区域,只要控制住自己不去联想,这倒还并不算特别难耐的折磨,反而,或因为强迫大脑放空太久的关系吧,时间长了,意识就有些迷蒙起来。
没有拒绝睡梦的理由,清醒着更难受些,所以放任身体失去知觉。
最后,有人似乎在耳边说了些什么……似乎……是什么……
……稍,稍等么……
没关系,我……很擅长等待……
一夜无梦,再次睁开眼时,晨光中,小屋里只剩下了自己一人。
☆、一人
…
她到底还是走了,而我到底还是留下来了。
在之后那些空闲的时间里,也曾静下来好好想过一想,自己这么做算是认命吗?算是将一切交还给命运做主了吗?而思考的结论是,不算,说自我安慰也好,说负隅顽抗也罢,总之,我不认为自己这样就算是听天由命。
与其说讲是将一切交给了命运做主,倒不如说,是将一切交给了她做主。
我等待的不是命运的决定,而是练霓裳的决定。
只不过,无论自己是怎样定义这次分离的,剩下的日子无疑都蓦地变空了,没有了放在心上的人,也没什么放在心上的事,连日常生活的琐碎小事轮不到我来操心——这山寨中人大多本就知练儿与我关系亲密,再加上她出发前的那一番示下,自己赫然就成了一个特殊存在,有时候觉得她们简直恨不得把人一日到夜供起来,免得一不小心磕着碰着惹得寨主回来发怒。
但另一方面,这种关心却并非发自真情,竹纤其人仍然是游离于这个山寨边缘的,与练儿的关系过密,无形中就拉开了与寨中一众普通人的距离,这种距离自己无心花太多功夫去交朋结友来缩短,别人也自然不会主动接近。
无心花太多功夫交朋结友,一来是确实不感兴趣,更主要是每日得花上大把的时间去调养生息,习得久了就会发现,其实只要专心固本培元,不去冒然求进,修行内家功夫还是很见强身之效的。
既说好了静养,便专心静养,只想求因这样的静养而和她分开的事,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清静而清闲的日子很容易适应,尤其是在养成了一种新的生活规律之后,按部就班的作息着,每日会在特定的时间里想一想她,转眼已过去了一月有余,没有了需要顾忌的同伴,按练儿和老爷子的脚程或已经赶到了京城也不一定,不知道她们会遭遇到什么,但愿一切顺利。
只要能一切平安顺利,遇到谁也无所谓。
虽然脑子是这样想的,但多少还是担心,也说不清是担心哪方面更多,每每这心情泛起时,总会想着若有手段能知道她的消息多好,哪怕只是一星半点儿也好。
而这一次,难得的,仿佛老天爷竟真让人称了心,再过半月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面前。
“竹纤姐姐,喂,姐姐——”
这一天阳光很好,入冬后这么好的天就渐渐少了,所以这天在竹林中练剑后,就习惯性的到林外暖日下找个一块大石打坐,什么汲日月精华都是虚话,多晒太阳却是健康实在的。
可惜才坐定没多久,就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声音,大呼小叫着,由远而近很快到了面前。
早已回头望了过去,喊叫的是那一高一矮两名女喽兵中的一人,虽说与寨中大多数都不甚亲近,但负责照顾我的这俩人倒算相对例外,大约是对话更多的关系吧,卸去了一些拘谨,尤其眼前这名矮小的女孩,笑嘻嘻自来熟的性子,相处多了想生疏都难。
“竹纤姐……姐,呼呼,姐姐,快……”此时见她一口气爬坡过来,想是跑得急了,很是气喘吁吁,弯下腰边撑膝喘大气边道:“快些,请到前……前寨,那里有个,呼,有个……”
“先顺气,有什么大事也得先顺匀了气才能说,别急。”见状,我安慰着,顺手轻拍了拍她后背。
她倒也听话,闭嘴呼哧呼哧喘了几下,算是缓过来了,立即就直起腰急切道:“不是,不是我有事,是大管事…�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