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吧。
为了自己犯下的罪。
朱小良很清醒。他没有杀最近的这几个人，但是，他犯的罪还少吗？
母亲。也许正是他吓死的。
还有爷爷。
一想起身体像只猫一样的爷爷，他就感到心痛。
那是一个月圆之夜，他当时还很小，爷爷把他绑在床上，静静地看着他变成恶魔。爷爷当时的眼神是那么平静，看不到一丝不安。
当时他挣断了绳子，心中噬血的欲望左右着他，想扑上去把爷爷吞下去。可是仅存的一丝理智却阻止着他。这让他很痛苦。
“很想吃人吧？”爷爷平静地说，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眼看着正痛苦不堪的朱小良。
朱小良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眼神。那是一种慈悲的眼神。
“想吃就吃了我吧。”爷爷还是说得这么平静，“我只希望，在你吃了我之后，就能真正的做个普通人，不再吃人了。”
朱小良向他伸出了魔爪，但是伸到一半就又缩了回去。因为他知道那是爷爷，不能吃。
爷爷举起左手，放在嘴里咬了一口，流下了红色的血，“吃吧，吃完之后做个普通人吧。”
一股血腥气冲进他的鼻子里，冲进他的心里，让他仅存的一丝理智也随之化解，让他彻底成为了一个恶魔。他狠狠地扑了上去，一口咬在了爷爷的脖子上！
热血顺着喉咙往肚子里流去。他冰冷的身体也随之火热起来。
但是忽然，他停手了。
他的理智又回复了一丝，看着死去的爷爷，他用手狠狠抓着喉咙，把刚才吃下去的吐了出来。
爷爷成功了，从此只要想到吃肉，他就会想吐。
所以他只吃水果。
当时他就飞走了。再也没有回去过。一路上胃里的空虚感在折磨着他。烂鞋子，铁钉，石头，只要不是肉他就都塞进了嘴里，堵住那空虚的胃。就在那天晚上，他遇到了何秀婷，然后又遇到了李小粉。在看到李小粉的第一眼，他的心就猛地跳动了一下，耳朵里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保护她……”
保护她？
为什么？
是谁在说？
直到现在他还是不明白。
不过，现在终于都结束了。随着死亡的到来，都结束了。
人群在大声地叫着。
司徒无功的手压了压，大声说：“本来杀人犯应该法律来制裁，但是，这个杀人犯不是普通人——他根本就不是人类，而是魔鬼！所以，法律也制裁不了，那么，就只能我们来制裁了！现在没有太阳，我们不能让他晒太阳，但是我要告诉你们，我们还有很多办法杀死他！只要杀了他，我们这个城市就还是以前的城市！我们的生活就还是平静的生活！”
但是人们的心灵还会一样平静么？
“杀了他！”“杀了他！”“拔下他的翅膀！”
人群叫着。
司徒无功对着另外两个阴阳师点点头。
那两人走到朱小良的身后，一人抓着一只翅膀，狠狠地往外扯。
朱小良感到一阵痛彻心菲的巨痛传来，仰天发出一声巨吼。不过这显然是无用的。
两个翅膀在他的惨叫声中带着一丝丝的血肉被拔了出来，他感到好累，身体的能量正随着伤口流出的血而慢慢流逝。
是了，是时候了，是时候该走了。
李小粉在人群之外挤不进去。她多么想告诉所有人不是朱小良做的。
但是她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
她只能在人群外抬头看着，心里感受着朱小良的痛苦。
正是自己，把哥哥送到了这一步。
为什么我会怀疑是哥哥做的？为什么？明明告诉自己一定要相信哥哥的，但是到最后却是自己一手造成了哥哥的伤害。
他为什么要来？他明知道出现就没有好结果，他为什么还要来？
他为什么不逃走？
他会飞，想去哪里都可以，为什么不走呢？
李小粉无声地哭着。
也许是哥哥很爱自己，所以他要来，所以他不逃，所以……
她忽然下定了一个决心，如果哥哥死了，自己也死了吧，下地狱去陪他吧！
她往旁边的一座高楼走去。
她忽然笑了起来，她可以想象着，自己走到了楼顶，然后跳了下来，张开双臂，也可以飞起来……
18，赴死（4）
高天本来以为张小蒙会来救朱小良的，可是他失望了。张小蒙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也许张小蒙根本就疯掉了。
他在人群之外，想挤进去，但是人太多，挤不进去。只能在外面看着。
眼看着朱小良的双翅被生生扯去，朱小良的头也垂了下来。
他的心也在滴血。
这个城市是他管的地盘。他早就注意到朱小良了。但是他没有看到朱小良做什么坏事。所以他没有对朱小良动手。但是为什么现在却要朱小良为着他并没有做过的坏事而负责呢？
看着那些疯狂的人们，他忽然意识到，可能真正的恶魔并不是像朱小良这样的魔鬼，而正是这些普通人。他们想杀死朱小良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仇恨，而是忌妒，忌妒他为什么是魔鬼，为什么有翅膀，为什么有着常人没有的能力。所以他们才疯狂地要杀死他，要看着他死去。死得越惨越好。所以在扯下翅膀的时候，有很多人都欢呼起来。
生物就是这么奇妙。明明是魔鬼，为什么想要做普通人？为什么明明是普通人类，却又想做魔鬼？
扯开翅膀的时候，一些血滴也被带着飞了起来，有些人张开口想要接一两滴。
也许他们认为只要喝了这血，就能变成魔鬼吧？也许他们本来就是噬血的吧？
高天理解朱小良的痛苦。因为他从来就不知道痛为何物。
阴阳师是个天都妒忌的种群。每个阴阳师都有着自己的缺陷，比如说他，就天生没有痛觉。
没有痛觉就是他最大的痛苦。
不管是身上被砍了多少刀，流了多少血，他都感觉不到痛觉。
他忽然大喝了一声。
他的身体一纵而起，跃过了人群，落在了朱小良的身旁。
手里一把杀猪刀，在手臂上狠狠划了一刀，脸上狰狞着，扫视着四周。
人群安静了下来。
“魔鬼！”他大叫道，“他是一个魔鬼！”指着朱小良。
人群叫了起来。
高天又说道：“但是，魔鬼真的就只有他一个吗？不！不！”
司徒无功想阻止他说下去，但是高天已经一拳击在了他的肚子上，他立时痛得弯下了腰去。
“你们都被骗了！他是魔鬼，但他不是杀人的魔鬼！你们才是吃人的魔鬼！”高天忽然笑了，他大笑着，大声说：“你们想看看这城里到底有多少魔鬼吗？好，我让你们看！”
他一刀刺到了肚子上，脸上并没有痛苦，反而带着笑，拔出刀，扔在地上，肚子上不断流出血来，而且还流出了肠子。他两手扒在伤口上，狠狠往两边撕着，大声说：“就让我让这些魔鬼显形吧！”
“以我之血，化为指引，堕落之血，显现吧！！”高天仰天大喊。他的身体忽然爆了开来，一滴滴的血在雨水中像是数不清的子弹四散而去。这些血滴像是有智慧一样能自由飞行，绕开了各种建筑物，绕开了各种普通人类。
就让我，承受这疯狂吧！
就让我，唤醒这个世界的恶魔吧！
就让我，结束这世界的无边痛苦吧！
就让我，让这个罪恶的世界毁灭吧！
几滴血落在了朱小良的身上，他立时发出一声巨吼……
听到那吼声，站在楼顶的李小粉，闭起眼，往前一步踏出，身体立时往下落去，她不知道，已经有几滴血落在了她的身上，渗进了身体里，随后，她背后的衣服忽然裂了开来，一对白色的翅膀缓缓伸出……
蒙小靓此时正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她紧紧咬着牙，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她的手不断伸到背后，一把一把扯掉背后长出的白色羽毛。她很害怕，因为她怕自己会被当成怪物像朱小良一样处死。她钻进了被窝里，轻轻地抽泣着，她不再拔羽毛了，因为她的背上已经伸出了两个白色的翅膀，她跳了起来，终于大声地哭了，身后的翅膀上带着鲜红的血迹……
蒙蒙独自一人在书房里。
他的背后长出了一对灰色的翅膀，垂在背上，直拖到地上。他忽然感到很无力。
已经忘了多久没飞过了，现在才发现，原来连飞的力气都没有了。一直以来，他都隐藏得很好，没有人知道他是堕落天使，他想做个普通人，好好保护大家，他压制着女儿的力量，让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异样；他看管着张小蒙，让他没有机会变成恶魔出去外面。但是现在他知道自己真的无力了，到头来，什么人也保护不了。朱小良，蒙小靓，张小蒙，还有李小粉，他一个都保护不了了……
何秀婷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屋子里，想象着一个天使，抱着她，飞在无边的天际。只不过她自己也知道，永远也不会再出现了……青是不是也像朱小良一样被处死的？他死的时候一定很痛苦吧？
叶袭人看着相片里的那个人，心里想着：他死了吧？他终于死了吧？泪水不断流下。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爱他多一点，还是恨他多一点？这几天，她一直都把朱小良当成了那个人……
在某个角落，一个正在砍着猪肉的屠夫身上忽然出现了几个红点，那是几滴血，正缓慢地渗进他的衣服里，然后消失在了他的身体里，他忽然感到背后奇痒，伸手一摸，立时惊叫起来，旁人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背后正伸出了一对黑色的翅膀……
在另一个角落，一个少年人茫然地看着眼前的翅膀，这对翅膀是从背后伸过来的，几乎可以把他的整个身体裹在里面，“我是谁？”他不禁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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