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娘。”悦薇端着两盘饺子走进来,一个像空气一样的笑容,是那么透明,那么有生气,那么跃跃欲试。她打开了,还是打开了,那个盒子,她,打开了。
和我想象中的画面很相似,热气腾腾的饺子,一个不少;五张笑脸,一个不少。只是这热气,使我们的面容显得格外朦胧,但悦薇的,绝对是真的。她,已被那个盒子,摄取了魂魄。
韩龙啸,还是那句话,佩服。
“笨蛋,那样馅儿就掉出来了,来,像姐姐这样夹。”“阿玛,怎么不吃了?”这跃跃欲试贯穿了吃饺子的整个过程,直到盘里了剩下第一百个。没有人不好意思,不需要故作矜持,这也不是该“尊老爱幼”的时候,可大家好像很是默契,让这第一百个躺在盘子里,很久,很久,凉了。
胤祥转着手中的筷子,好像是一支笔,更好像是写作前的构思,至于他到底在构思什么,我很早以前就不想知道了。沁薇放了筷子,双手放在桌子下面,时不时的和远儿斗斗眼神儿,现在的气氛,她无从张口,不管心里有多好奇。远儿是实在吃不下了,这个饺子在他眼中只是个“被遗弃”的。
“那……我吃了,剩一个多浪费啊,额娘辛苦包的。”悦薇夹走了最后一个“幸福”,吃的很开心。
胤祥停了手中的筷子,沁薇朝我和悦薇各瞥了一眼,远儿用微睁大的眼睛看着他二姐把最后一个饺子咽下。
安静,安静。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这群一直是这样,爱用安静去表达一切,又用安静去接受一切。不问“为什么”,不问“对不对”。这种压抑到令人窒息的安静,我厌倦了,我没有力气去猜测它背后的真情假意,也没有力量去战胜它背后的阴谋,更没有能力去擦干它背后的泪水。是四年的停滞让我习惯了这安静,还是我的心已经接受了自尊心的屈服而开始麻木。我真的厌倦了,尽管这一切的起因是我,我也无心再做任何事了,我真的倦了,倦了一切。
“额娘?”远儿叫我。
“暾儿坐下。”胤祥改了对远儿的称呼。也许只有他知道,我还是会回来的,因为我永远是我,只是这会儿,我要离开“我”一会儿。
管他什么习惯不习惯的,反正已经来到小池塘了。
思浣在,她,又在。
四年间,在小池塘遇见过她不少次,好像真的只有在这里才能见到她。
四年间。如果我先来,见她来就走。如果她先来,我直接走。这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我想了四年,终究没有答案。有一点应该不是巧合,每一次在小池塘见到她,她都是一身的素白,无论春夏秋冬,平时她也会换衣服,虽然不勤,但只要她来小池塘,永远是一身的素白。
我现在是满心的愁,可哪儿来的兴致竟然想上去跟她说两句话呢?我轻轻地走向她,脚步自觉就变轻了。算了,为何要走近她,我有话要对她说吗?她会理我?哼……
“鱼儿,你真的可怜啊,”在我转身的同时,她淡淡的说,“被困在这小小的池塘中,一切对你而言都像是这太阳西落,百花凋残,你根本无法掌握,也不可改变。”脚步牢牢的定在了地上,也是自觉的。“可你何苦为自己徒增烦恼,太阳西落自会东升,百花凋残自由重绽枝头的一天,如此哀怨,何苦来哉啊。”她……我可以理解为她在跟我说话吗?我可以认为她是在安慰我吗?我忍不住这样想。“鱼儿,你真是无情啊,且看身旁伙伴围绕在你周围,怎可如此无情视若无物啊。况且还有我这腿脚不便之人对你心怀挂牵,鱼儿,你又是何等的幸福啊。”,“腿脚不便”四个字些许的刺痛了我,“伙伴”“周围”“视若无物”,那我应该怎么做?
“再者,许这世上真有那可令日不落山,百花不落之人也未可知。世间万物,若以表论之,莫不大悲;若以心论之,莫不大俗;唯以‘危难之时’论之,方为公也,智也。鱼儿,想你混沌之中,怎知这其中道理啊,但若凭得你这一界俗物,也能竭力为之,那守到云开月明之时也未见得不可啊。”撒完了最后一把鱼食,拍净了手,转身离开。
“承你贵言!”,就当她是在对我说了,就算被她不屑,我也要喊出这句话,因为刚才她的话,我真的很高兴能听到。
她没有为我慢下脚步,从东边的小道走了,因为正门有我在吗?耳边又传来那一声轻一声重的脚步,有点熟悉的感觉,好像已经不似以前,可以步步踩在我的心上。但刚才的“饲鱼小语”,我倒是字字入心,到底谁是那个可以使“日不落山”“百花不落”的人呢?我只要“竭力为之”就可“守到云开月明之时”?
思浣。远儿走路还不稳时晃晃悠悠的给她敬茶,她可以让远儿端了很久才接。芳心的女儿无意提到了她的腿,她可以让芳心母子三人为了等她一声原谅在门口站了一个时辰。四年,我没有见过她和胤祥说一句话,甚至没有见过她看胤祥一眼。为何所有人都如此不入她目,一个如此高傲,不可一视的人又为何要嫁给一个落魄的皇子,她的身份,她的腿,我不是从今天才开始好奇的。从我四年前回府在小池塘第一次见到她,这一切就像个谜团深深地结在我心里,可我却从未把它看做一颗已经开始倒计时的定时炸弹。因为她和她的一切在我的逻辑里只有未知没有威胁,我不知我对她的信任从哪儿来,但这种感觉虽说不上强烈,却很稳定。然而我也从没有认为她是友好的,也许我做人就是这样的矛盾而复杂。而且,思浣给我最大的疑问不是她的身份,她的腿,也不是她的那些暗藏玄机的话,而是,她为什么常到这个小池塘来,这个有我和胤祥故事的小池塘,这个仿佛唯一入了她目的小池塘。
我竟然还有心思去揣摩她的心思,看来我是真经得起折腾。不禁给了自己一个包含了复杂情绪的笑容,不能不奖励自己一下了。
从思浣刚离开的那条小道,走来了胤祥,间隔很短,他们应该能碰上吧。
“回去怎么说啊。”我和他呈一个直角站着,都看着水里的鱼。
“直说。”
“嗯,先……先去找谁。”,好像我欠很多人一个说法,甚至是韩龙啸,不,应该说,“尤其”是韩龙啸。
“悦薇,你亲自去吧,我……不好再多说什么了。”,“亲自去”,难道其他人不用我亲自去?“再多说什么”,难道你已经和她“多说什么了”?这些,我反而没心思去理会了。
“嗯,远儿呢?他该知道吗?他能懂吗?”
他轻笑了一下,“那孩子,该懂的,不用你教,不该懂的,就更不用你教了。”挺明显……在他用这样的口气说话的时候,证明他现在心情不是很好。是啊,让无辜的人承受因我而来的痛苦,哪还有资格埋怨人家喊疼?
“好,知道。”
“能为你做的,都为你做了,也都会为你做。”
他就是这样,心里别扭的时候总会用一种能让你看出他不高兴了的方式跟你说话,可该让你知道的讯息,他还是会忍不住透给你的。“都为你做了”是“过去时”,他已经为我弥补了很多;“都会为你做”是“将来时”,即使这个家被我一个莫名的过错卷进一场莫名的灾难。可他,还会为我继续弥补下去。
“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从小池塘走到她们姐妹俩的住处不算近了,可先去找谁我还是盘算了一路,最终只能对头脑说:“靠你还不如翻铜钱儿”。沁薇房间先走到,所以先去找她,我的头脑现在估计也就这种程度了。
“额娘?”笑容。
“额娘快来。”笑容。
“额娘这边坐。”她拉着我,坐下,一直握着我的手,像个刚回门儿的女儿有一肚子话要跟娘说。
“额娘怎么不说话?”我们就这么坐着,真的有一会儿了。
所有人中,似乎我对沁薇的亏欠是最纯粹的。许多夜里,我胆战心惊的告诉自己,其他人都多多少少的伤过我的心,如今我伤害了他们,总能抵消一点儿吧。唯独沁薇,她一向是那么信任我,敬重我,从未质疑过我,是不是因此我才最怕面对她呢。不用更多的深思熟虑,我退下了手上的戒指。
“额娘?”
我没有回答,戴在了她的手上,“这是额娘从来处带来的。”
我睁开双眼,只有这枚戒指从三百年后陪我来。这枚被我丢了无数次却没有一次因失而复得而感到的喜悦的戒指。但从我来到这里的那天起,它成了我的“通灵宝玉”。对于我来说,它和宝玉的那块玉来的一样传奇,却有比宝玉的那块更强大的力量。宝玉的那块是用来砸的,我的戒指,却总能告诉我,还有个三百年后在等着我,还有些人在挂念我。
“它还有个名字。”
“叫什么,额娘快告诉我。”
“嗯……既然送给了沁儿,就改名叫‘娴灵宝玉’吧。”
“娴灵宝玉?”
“对啊,取额娘名字中的一个字,沁儿戴着它就好像有额娘在身边一样。还有,”讨厌自己说俗台词煽情,效果倒还挺好,省了眼药水儿了。“还有,‘娴灵宝玉’谐音‘显灵宝玉’。今后,沁儿有什么不顺心的事了,就对着这枚戒指说,额娘就能听见了,就会来沁儿身边的,天上的神仙也会听见的,都会来保佑沁儿平安如意的。”
她笑了,笑的很大,却一直紧闭着双唇,好像在忍些什么。
“额娘有一盒的戒指,却只戴这一枚,怎么能送给我啊。也……也好,去了蒙古,见不着额娘了,就……就看看它,就当……就当见……见着额娘了。”她还是那么脆弱,这么容易就泣不成声,但她总是“泣”,我真的没有见过沁薇的“哭”。
胤祥,这就是你所说的“都为我做了”吧。面对着沁儿的脸,你是怎样开口的?我,又欠了你一次。
“你阿玛告诉你的?”
点头。
“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