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解释,“我生母极其热爱中国文化,尽管常年生活在西方,她依然学习最正统的汉字和书法,我从三岁到十岁她离世,一直跟着她练字。”
原来如此!可以前共事,他每次签名和批文都只用英文,害得她不得不在办公室备上一本英汉字典,苦学英文,那段时间她的英文水平猛速提高了不少,全是他的功劳。她一直以为他接受的是完全的西方教育,对汉字应该——只认不写,属于这样的水平。
“你有一个好母亲。”她不能说他有两个好母亲这样的话,因为他对那个人,从来不是那样的心情。
他只一笑,不多言,离去时留下一句,“Your sick leave to the end of October; I need you。”(你的病假到十月底结束,我需要你。)
她呆呆送他离开,他是不是真的当她朋友啊?这样折磨她?可是,她为什么还觉得开心呢?似乎,因为这句话,她有了不少动力,于是她决定——明天起,一天只睡十一个小时。
九月下旬的这一天,易彬说晚上不能过来看她,她也无妨,看书练字,打算九点上床。
却在熄灯那一刻,她手机响了。
前不久中秋过节,漆宇宁说她不用手机简直就是古人,于是拍胸打包票给她买支新的,她本想拒绝,因为此前向子妙和易彬都有意给她配一个,她说不必,反正房间有座机,她几乎一天都在房,联系很方便,但见这个某人如此大方,她又有心宰他,于是同意,还满怀期待等他送机来。
结果打开盒子一看,她简直是无语望青天,他居然——居然给她送了一支跟块砖头差不多大的山寨机!而且还金属外壳!是土到极点那种款式,可人家全新!功能标注比那被啃了一口的苹果还多!她哭笑不得,还真是把她当朋友啊!
好在手机丑归丑,还能用,至少能收发信息。
比如现在。她以为是易彬发来的晚安短信,满面笑意抓过来打开。
看到了陌生号码,看到了一条让她霎间怔住的信息——
予为在省第一医院。骨科2号加护病房。车祸。腿断。
看完的那一刻,她手颤颤的,像失去了心魂,摸黑下床,推开窗,赤脚站在阳台,望着透黑的夜,久久不动。
南方山城秋夜的空气是浸着水雾的凉,薄薄的凉。直到那水雾的凉气完完全全侵入她的肌肤,她才怔醒过来,她拿起手机,退出信息箱,直接拨下一个号码,一个不曾留记,却不曾遗忘的号码。
无人接听。
三次,四次,五次,六次,
她整整打了十一次。
在将要拨下第十二次时,她顿了顿,转到信息发送,“明天见。”只有三个字。
进屋,上床,合眼。
我总要见你一面,跟最初的爱做最后的道别。
这一个夜,她又在做梦,整个夜的梦,真真实实的梦。
那些她走过的流年,和他有关的所有记忆,全都在梦里,是深蓝如墨的背景。
遥遥迢迢。
像上一世的记忆。
——2000年
“这是你的?”一个面容清俊的男生拿了一本英语作业本放到她桌上,她抬头望了他一眼,忙看本子上的名字,是她的没错。
“是,是我的,谢谢。”她迭声道谢。
“不谢,”他应声和目光都淡淡,转身回座,她听到他在身后落座的声音,还有一个人的声音,是一个男生,应该是他同桌,“是她的吧?我就说是嘛!向子纱?哈哈!读起来像‘想自杀’!怎么有那么搞笑的名字!哈哈!”
“你废话太多。”他的声音淡冷,之后身后再无声。
那一年,他们初一,入学第二天。
——2003年
“你现在跑来这里想做什么?”背对她的黑衣少年语气寒若冰霜,似在跟仇人说话。
那是个子瘦高的漂亮女人,她远远的看,眉目与他相似。
“小为,你别生妈妈的气好吗?”漂亮的女人拉着他手,语气里充满哀求。
“生气?我有那个资格吗?不,是你,你有那个资格吗?”冷声夹了刀一样的笑。
“小为,不要这样跟妈妈说话好不好?妈妈这几年,没有来看你是因为——”
“几年?从我四岁离开,到我现在十五岁,是几年?我早就忘了你是谁,你现在为什么出现?被男人抛弃?还是良心突然发现?哦,难道你是想要讨好我,等你老了期望让我给你养老送终?是吗?我告诉你,不可能!”他的话又急又冷,像把利箭,让藏在角落的她都猛一颤,犹被刺痛。
“不,小为,不是这样的,当年我和你爸爸分开并不是因为我——”
“好了,我不想听你说你们那些肮脏的陈年烂事。如果你这次来只是为了看我,如你所愿,你见到了,我好得很,没有缺胳膊也没有少腿。所以,请你立刻离开。”
“小为,你别这样好不好?我是妈妈啊!你是我唯一的儿子啊!你不要这样对妈妈好吗?妈妈很难受。”女人快哭了出来,屈着身子几乎要对他跪下,希望他能够看她一眼。
“放开你的手,不要哭哭闹闹的,这里是学校!”他冷漠甩开她,女人不肯放手,满面是泪,不住苦求。
“我不想看到你,你生了我,这是事实,我不能选择也无法改变,但是,我有权利选择自己以后的人生,我的未来,不需要一个所谓母亲的角色存在!你走吧!我晚自习时间到了。”他把绝情的话一次说完,坚决掉头而去。
漂亮女人无法阻止他离开,眼巴巴看着他,站在原地,泪落如雨,失声痛哭。
躲在角落的她,被这一幕惊得脑子只剩空白。她是关注他的,从他把作业本拿给她的那一天起,不自主的,目光总会搜寻他,但这一次,她真的不是有意偷听。她只是在体育课自由活动的这时间,小小闹了肚子,跑来方便而已,却在校园这一处鲜少有人经过的角落,看到这一切。是这样的家庭这样的生活和童年,造就了那样一个或嬉笑,或冷漠,却让她总看不到心的位置在哪里的他吗?
那一年,他们初三,距离毕业,一百一十一天。
——2003年
“真要我当这次合唱的指挥?”他问,却漫不经心。
“是啊,你个子高嘛,而且有音乐天分,节奏感强。”她笑笑的,有点讨好似。上高中第一个元旦晚会,学校要搞爱国主题班级合唱比赛,她是副班长,也是班里这次比赛的主要负责人,推举他当指挥的那个人不是她,因为面对他,此时她还如作梦般。她没想过,上了高中,他们居然还能同校,甚至同班,她的惊和喜,两个多月过去,一点都没减。
“你真这么想?”他这才认真看了她一眼。
“呵呵,这是大阮说的,他说这个指挥非你莫属。”拍马屁她还是不会,她自己更不会去说那样的话,对他的一切,她从不说,但全部放在了心底。
他看着她,“给我找条裤子。”
“啊?”话题变得太快她转不过弯儿。
“我没有那么正式的裤子。”他说完,起身走人。
“哦,好,”她忙点头,追问,“那——上衣要吗?”
“不用。”
她摸着放在课桌抽屉的崭新裤子左想右想,应该适合的吧?他个子抽得好快,差不多一米八了,哥哥没那么高,但是哥哥的身型跟他没差很多,而且哥哥一直说这条新裤子太长了,想找时间去改改,既然长,那么应该合适的吧?她胡乱想着,不时往后瞄他有没有进教室。
终于听到了他的声音,她努力鼓足勇气,把裤子抱在胸前,却在起身的那一刻听到身后又传来一个女声,“嘿!予为!你过来一下!”
他没出声,但有跫音,应该是过去了。
“喏,裤子给你。是我哥的,可是国际名牌,他跟你一样高,你肯定能穿。”
“嗯。”他应声,好像接了下来,她勾着头,没去看,大脑却不由主想象着那画面。
“哎,下晚自习请我吃个冰淇淋作为答谢怎么样?”
“嗯。”声音很淡。
“说好了啊!”
那个女同学,是他们一个圈子的,性格活泼又胆大,跟她同宿舍,已经扬言要把他追到手。
她把裤子放回抽屉,对前方的黑板笑了笑,抽出政治课本。
那年她十五岁,高一,第三个月。
作者有话要说:
☆、5。11——已秋(13)(完)
——2005年
她又闹肚子了。
还好今天的晚自习老师没来,她跟秀慈借了电子表,弯腰佝背轻手踮脚从后门偷溜出了教室,一路狂奔女厕。
折腾了十余分钟,她才虚软无力从厕所出来,往外走了十多步,一个身软,坐在了一块水泥板上。
最近她腹泻的次数有点多了,经期又不大正常,下次回家,还是跟妈妈说好了。
她掏出电子表,离晚自习结束还有小半个钟,眼前就是操场,嗯,去——走两圈吧。
只有几盏高杆灯点亮的操场半黑,寂静无人,但她没有任何惧意,步调随性,边走边望。
操场的后方是一片小小竹林,体育课时学生最爱去那儿遮阴闲谈,还有很多学生喜欢在那竹子上写写画画,要留下一些青春的痕迹,她没有写画过任何,一次都没有,倒是特别喜欢跟秀慈去看别人刻下的字句。刻在竹子上的文字,或为青春悸动,或为前途梦想,或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