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中的皇伯伯,永远都是一副高贵凛冽的样子,有着君临天下的威仪气度,笑起来沉雅明达,偶尔也会有很温柔的眼神,让人沉醉东风一般。他就好像一个天神,站在一个别人去不了的地方,掌握着他所能看到所能想到的一切。
凌少舒向往那样的人。
凌少樱跟萧沐歌一同跪下,虔诚地叩首。
站起身,凌少樱瞥凌少舒一眼,凌少舒还瞥她一眼,四目交接,阴沉诡谲。
萧美人转身随意看看四周,悠悠地走几步,忽然就停了下来,撩起衫子蹲下身,伸手敲敲地面,原本下面该是实地的大理石地面却发出了咚咚的空响声。
凌少樱跟凌少舒暂停眼神砍杀,齐齐地向着萧美人急急地走过去。
萧美人为人清淡散漫,无欲无求,但这不代表着他没脑子,真要动起来,他比凌少樱不慢,甚至在某些方面,比凌少樱还要快上那么些许。
所以,当凌家某色女跟凌家某色男心怀不轨想要英雄救美的时候,脑筋已经经过千回百转的萧美人正巧一掌拍下去,将覆了一层薄薄的大理石面的地板拍下去,又眼疾手快地接住,轻敲一翻,顺手就拎了上来。
几乎是地板与地面分离的同时,空洞的地板下传出来一阵悠长的歌声——
把你捧在手上,虔诚地焚香
剪下一段烛光,将经纶点亮
不求荡气回肠,只求爱一场
爱到最后受了伤,哭得好绝望
我用尽一生一世来将你供养
只期盼你停住 流转的目光
请赐予我无限爱与被爱的力量
让我能安心在菩提下静静的观想
把你放在心上,合起了手掌
默默乞求上苍,指引我方向
不求地久天长,只求在身旁
累了醉倒温柔乡,轻轻地梵唱
我用尽一生一世来将你供养
只期盼你停住 流转的目光
请赐予我无限爱与被爱的力量
让我能安心在菩提下静静的观想
我用尽一生一世来将你供养
人世间有太多的 烦恼要忘
苦海中飘荡着你那旧时的模样
一回头发现早已踏出了红尘万丈
很美的歌,很好的嗓子。
“真难听。”颇有声乐造诣的凌少舒尖锐地评价。
“焚琴煮鹤。”在声乐上已经登堂入室的萧美人无情地批判。
凌少樱捏捏下颌,漂亮的眸子流光溢彩。“能把天籁唱成嘶吼,确实难得。”
只是,这是谁?谁的歌声珍藏在宣帝陵寝暗封的回音井里,只等着某一天尽情释放?谁的情思缠绵,生死两重亦难离难弃,定要千般辗转,万般流连?
宣后。
“凌之轩,我答应过你会好好活着。可是,没有了你,我纵生又能如何呢?”
凌少樱脚一软,跌进萧美人的怀里。
萧美人紧紧地搂着凌少樱,眼神有一瞬间的黯淡与沉吟。
风流惯了的妖孽舒墨眉一拧,轻轻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秋风悲画扇
三人从皇陵出来后,石门缓缓合上,沉重整齐的声音就好像此时的天空,阴暗昏沉,不经时便将有风雨骤来。
凌少舒拧拧眉,弹弹衣袖,“真是,进去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天气,怎么这就变天了?你们带伞了么?我可不想淋雨!”
“看也知道没带啊!”凌少樱嘟嘟嘴,瞥凌少舒一眼,“你袖袋里就没带什么能遮风挡雨的东西?我看里面东西很多嘛!找找行不行?”她对凌少舒那个犹如百宝箱的袖袋可是好奇的很,不仅是那些奇珍异宝,连糕点都有装,让他们在陵寝里的时候稍微填了下肚子。
凌少舒很妖邪但是很不优雅地白她一眼,“伞那东西就算是折叠起来也很大,小樱,我的袖袋真的是有空间限制的,你怎么能当我是神仙呢?”
凌少樱咧咧嘴,嘿嘿一笑,很是有些讨喜兼之讨好的样子,“可不就是吗?舒哥哥这么精明能干,不是神仙是什么?伞来,伞来——舒哥哥伞来——舒哥哥——”
凌少舒俊脸抽搐了一下,倒是萧美人笑出声来,清洌的气质淡染了几分温润华丽,使得他整个人都明亮璀璨起来,光芒闪耀叫人无法忽视。
沉沦美色的凌少舒一边惊艳一边维持自己优雅妖邪的美丽形象,轻轻一笑,唇角的弧度拉到最好,隐隐的三分魅惑夹杂在十分的高贵傲然里,幽光粼粼。说起话来,也较先前沉吟了几分,分外有磁性,“伞是没有,不过,”顿一下,负手而立,“皇陵里都有守陵官,我们可以去那里歇歇雨,或者借把伞。”
“我都忘了哎!”凌少樱懊恼地哼一声,看凌少舒的眼光都带了些许崇拜,不过转瞬即逝,“舒哥哥去过吧?那麻烦走前面,带路。”
“走吧!”凌少舒也不否认,自顾走到前面,回头一笑,两分温柔三分风流,优雅邪魅。
色不迷人人自迷,万花丛中过的凌世子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被色‘诱了。但是,实行者萧美人也完全没有自己对一个男人做过色‘诱这种事情的意识。
很久之后,凌世子回想起来这一段乌龙,对着茫茫风沙无力地哀叹了一声:“真是孽缘。”
回到宫里已经过了晚上亥时,嬷嬷带着一群小宫女小太监还在点着所有的灯火等小公主。
解下外衫交给嬷嬷,又沐浴更衣,要上床安寝的时候已经是子时。
躺在床上连浅眠都没来得及,凌少飞就踱着大步来了,丝毫没有进入女儿家闺寝的不适感。
都是忙了一天的人,凌少樱很想好好睡一觉,凌少飞却是精神十足,两只琉璃似的眼睛又黑又亮,好似天上摘下来的两颗大寒星,明眸善睐,映着凌少樱倦意侵袭的小脸,更显得熠熠生辉,光耀璀璨。
凌少樱被看得有些发毛,哆嗦一下,蜷起身子坐起来,笼着被子缩着肩,漂亮的眼睛茫然地闪闪,无辜地回瞪回去,纯良而不失勇敢。“皇帝哥哥……怎么了吗?这么晚了,找我有事?”
凌少飞得瑟地笑笑,伸手捏住妹子的脸,左右一拉,上下一扯,弄得凌少樱可爱的小脸很是扭曲。“别装无辜,要真装起来朕可比你在行!——都让你去祭陵了,你还私自去皇陵,怎么,是想气死朕不是?”
“哦,”凌少樱蹙起眉,咧咧嘴,“这个啊——哎?皇帝哥哥你不是去骊山了吗?”
“你说呢?”凌少飞眯眯眼,微微弯腰,双臂环胸,危险的邪魅气息比起凌少舒来有过之而无不及,“朕该死人一样呆在骊山,任你自作主张地胡来?”
幽幽的烛光下,凌少樱眨眨眼睛,撅起樱唇小嘴,微红的脸颊上六分倔强三分桀骜,还有一分委屈。
凌少飞很少能看到凌少樱露出这样的神情,孩子气十足,却是无比的真实。
心无声,隐隐作痛。他总以为这个孩子早已经长大,能够一肩担起他所寄予的所有希冀,甚至接下他的江山。只是他忽略了,或许是无意,也或许是刻意,他总是告诉自己,她是凌少樱,这是她的命运,是他与她共同的命运,身为天子,他们没有童稚的权利。
但,她跟自己,无论如何都还是不一样的两个人。
小樱从来就是小樱,是被他捧在手心里宠爱呵护的小樱,到底,他无法强迫她真正长大。
放缓了语调,也放柔了神色,说话还含着平日的纵容袒护,眉目间净是柔光和气,“告诉朕,为什么一定要私自去探皇陵,朕不追究。”
整整地看着凌少飞,顿了会儿,凌少樱轻缓地哼了口气,低下头,沉了声音,喃喃语道:“舒哥哥是奉了皇伯伯的旨意,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去。可是皇帝哥哥你的意思却是不让我去,那祭陵又有什么用?”
“什么?”凌少飞皱起眉,“所以呢?”
“我不知道皇陵里有什么能让皇帝哥哥和皇伯伯不惜父子情分,如此大费周章,一个硬要进去,一个非要阻止。我父皇都已经死了,你们还想怎么样?我想知道。”
注意到凌少樱提到宣帝之死时的深沉刺痛,凌少飞努力地抚平长眉,“那你现在知道了?”
“跟我母后有关吗?”
“何以见得?”
凌少樱不解地看着凌少飞,抓紧了手里的被子。“父皇的陵寝里,没有为母后留下棺椁。这是整个皇陵最奇 怪{炫;书;网}的地方。你们都跟我说,我父皇母后是最恩爱的帝后,那父皇怎么会舍得母后孤身在外不入祖陵?我想,这大概就是你不想让人知道,但是皇伯伯想知道的事情吧。皇帝哥哥,你告诉我,我母后,她到底怎么了?”
少女的神色坚决果敢,夹杂着说不清楚的紧张,与平日里嬉笑的模样截然不同。
凌少飞微微笑开。
小樱一直都是个极其聪明的孩子,比起她明睿的父亲也不甚逊色。给她皇陵密道图,告诉她一系列失窃案的缘由,让她回洛阳,甚至偏袒着让她去祭陵,明着都是为她大开皇陵之门,实则是想向所有人表明皇陵没有任何真正有意义的事务值得探究。但是小樱偏偏就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都是在掩饰,只因为不想让任何人进到皇陵里面去。
她甚至知道,凌少舒夺取皇陵密钥,背后指使之人是太上皇。
“不过,你又如何知道是太上皇?”
“蓝说的。”凌少樱很明快地眨了一下眼。
“小蓝?”那个喷嚏世子?有那么天真善良吗?
凌少樱涩涩地笑一笑,低眉敛容,身子缩得更紧,“我有问蓝为什么要设计林晓寂,蓝只说了四个字,圣意难违。我有想过是皇帝哥哥,可是想想,蓝是皇帝哥哥特意挑给我的,怎么会无由用这种方式来试探他的忠诚?你不会想我跟平风阁在现在这种形势下发生冲突的。如果不是你,那就是皇伯伯了。我从小就知道,他不想我进宫。”
那个风姿华贵又似虚无的男人,就算是再温柔地笑也让人觉得遥不可及,总显着几分凉薄。
凌少樱幼时随着萧苍苍到过洛阳,恰赶上皇帝祭天,小小的身子躲在大大的华盖后面,偷偷地远远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