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似乎吃痛地暗呼了一声,倏地松开了手。阿植连忙点起火折子,照了照,见到是个人,心倏地放下了。
她拍拍心口,大舒一口气,道:“你吓死我了,不好好睡觉大晚上的尽吓人。”
那人还是一身单薄中衣,在灯光下脸色很是骇人。再好看的模样,配上这副脸色,真的是……各种滋味难以言表。
阿植似乎忘了自己是来把这个人丢出去的初衷了,点了烛台在床沿坐下来,摆了一副县官老爷审问犯人的架势,慢悠悠问道:“你爬我家的墙,算是个什么事儿啊?”
那人动了动嘴角,没说话。
“好心救你,你方才还吓我,这又算什么事儿啊?”
那人轻咳了咳,似是有些撑不住般,竟直接瘫坐在地上了。阿植看他有些不对头,忙站起来,往旁边一站:“得了,你先好好睡,我回去了。明日早上我再来找你接着问,你若是敢溜掉试试看。”
显然也只有曹小姐才会如此威胁旁人,那人似是有些窘迫,觉得这姑娘定是心眼儿有些毛病,也懒怠说话,往角落里挪了挪。
阿植自嘲般笑了笑:“这下好了,先生救了个哑巴。”说罢正要走,又折回来,道:“记得插上门闩,可别半夜被劫走了,我家宅子里——坏东西尤其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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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植回去在床上翻滚了约莫半个时辰,正开始有睡意呢,就听得外头“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来。
响到第三次,她无奈叹一声,顶着一头乱发去开了门。
裴雁来板着脸立在门口,道:“小姐,理仪容。”
她又关上门,穿衣服,梳头发,照镜子。再次开了门,跟着裴雁来往西厢小院走。
走了会儿,她道:“先生,不用去看看那个倒霉鬼催的家伙么?”
“方才去瞧过了,好好睡着呢。”裴雁来也不回头,边走边说着。
阿植这下子愤恨了,自个儿倒是为这件横竖睡不着,那厮却睡得心安理得,此事也忒没常理了些。足以见得,这是个良心被狗吞了的坏人。这样的人……怎可能不是朝廷通缉的江洋大盗呢?阿植愤愤不平。
“想什么呢?”雁来握着戒尺敲了敲大石板,阿植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石板前了,忙敛了敛神,翻开面前的帖子。
吃早食的时候,两人对此事一字未提,老夫人全然被蒙在鼓里。吃完了,阿植跟着雁来往厨房走,雁来停住步子,回过身道:“小姐。”
“来历不明的人留在宅子里,我很是不安。”
雁来想了想,忽地叹道:“让他歇个几天罢,我瞧他也不似坏人,不如将好事做到底。”
“先生你是不是就对我一个人刻薄?”阿植努努嘴,雁来在旁人面前从来都是一副善人样,到自个儿面前,就又严厉又尖酸,事实也忒残酷了些罢。
“戒尺之下出乖徒。”言罢,雁来也不再搭理她,到厨房里头盛了碗稀粥,搁在食盒里,往东边的屋子走了。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了几日,阿植大抵知道了那人名叫陈树,京城人氏,受伤是因被流氓抢了盘缠。
虽然听起来不大可信,但阿植见他颇有些姿色,且看上去也就一文弱书生的身板儿,若是赶去粥铺子跑堂当伙计,指不定粥铺的生意能好起来。
贪恋美色的老少爷们和小媳妇小姑娘们定会开心坏掉的。
虽不值五百两,那便能赚多少赚多少罢。
阿植正兴冲冲筹划着,却不料这一日清早,她去房里给陈树送饭,发现陈树压根儿不在房内。她四下都看了看,也不见他踪影。完了,定是想到自己会卖掉他,所以不告而别了!
“先生!小树跑掉了!”
花坛里的一棵大桂树颤悠悠地落了两片叶子。
3
3、能走出去算你狠 。。。
雁来正好在写东西,被她这么一喊,笔下的字都歪了。
他方推开门,阿植便一头撞了进来,头还磕到了他下巴。雁来吸了口冷气,摸了摸下巴道:“小姐,走路得有走路的样。”
阿植喘口气,抬头道:“小树跑了!”
雁来眯了眼,想了想又道:“宅子这样大,指不准躲到哪间屋子里去了,到吃饭的时候兴许就回来了罢。”
阿植很是不信。府里空屋子确实多,然大多又破又脏,陈树一看就是特爱干净特别扭的人,怎可能往脏屋子里钻啊?她叹一声:“罢了,走了就走了,因他的缘故,我这两日都忘记做正事了。”
“何正事?”雁来敛了敛神色。
“先生,你不是常常教导说,做成事之前不好夸下海口么?”阿植微仰着头,复笑道,“故而等我做成了,先生自然就知道了。我先出去了,记得给我留饭。”
阿植在街上晃荡了一圈,觉得自己这样转下去委实太漫无目的了些。抓江洋大盗这种事,若是没有运气也做不成。不知不觉又转到城门口,那张大告示竟不见了!
城门口站着几个小兵,阿植忐忑着过去,问道:“小兄弟,那江洋大盗可是捉住了?”
最外头那个粗脖子小兵斜了她一眼,扬眉道:“那是自然。”
噩耗,绝对的噩耗。
阿植望城门兴叹,这等好事,不知便宜了哪个人。财神爷爷,你也忒不公了些罢。
日头到了午时也不见踪影,阴云倒是将天压得低低的,似是要塌下来一般。阿植搓了搓手,慢慢往回走。到了永锦街的粥铺时,忽地飘起雪来。
掌柜刚刚温好一壶酒,阿植挪过去,从一旁拿了一个小瓷杯,往柜台上一搁。
掌柜看看她,极不情愿地提起酒壶,往那小瓷杯倒了一口酒。阿植看看他,他抿抿嘴,又倒了一口。阿植再看看他,他拧着眉头将杯子倒满了。
阿植心满意足地拿过白瓷杯,双臂搁在柜台上慢慢喝着。一杯小酒下肚,似是暖和了些。阿植搁下酒杯,拍了拍衣服上被压出来的小褶子,往外走了。
待回到府里,已是到了吃晌午饭的时候。阿植依旧是寻不见陈树的身影,便干脆作罢,认定他已经出了府。
慢腾腾吃完了午饭,雁来在书房教她画画。雁来的画风工整细致,一丝不苟。阿植自以为学不来工笔,便道:“我这样子的,大抵只能画一些挥笔而就的山水。”
“画法多得很,即便山水也不尽是一挥而就的。”
阿植百无聊赖地学着,忽问道:“先生,你要在这个府里耗一辈子么?”
“寻不到好去处,自然就只能留在这里。”
“等过了年,先生都二十三了。上回老夫人还念叨呢——”阿植咳了咳,学着老夫人的语气道,“什么时候得给雁来说门亲事,老这么耗着耽误人家。”
“我若是要娶,早就娶了。”雁来忽地停了停手,又笑了笑,“罢了,我同你讲这个做什么。”
阿植笑嘻嘻道:“先生你赶紧娶一个然后出府去罢……”
“…………”
阿植头顶上挨了一记。
小小心思到底瞒不过老奸巨猾的裴先生。阿植暗叹一声,将这个麻烦的先生赶出门,委实任重而道远。
到了夜里,雪落得愈发大,阿植心想着,若是下着大雪,明儿肯定不用早起,遂乐滋滋地躺上床睡觉了。
因不必惦记着第二天一早被叫醒,这一夜果真睡得很好。
然——天才刚刚亮,一声凄惨的叫声就打破了清早的宁静。
阿植听得是老夫人的惨叫声,立刻跳下床裹上棉袄奔出了门。待她飞奔至老夫人卧房门口时,雁来已经到了。然就在老夫人卧房对面的花坛里,还立着一个人——
“小树!”阿植揉了揉眼睛,“你不是走了吗?”
陈树身体还没好全,加之受了凉,站在雪地里直打哆嗦。老夫人指着陈树颤巍巍问阿植:“你认得他?”
阿植看了一眼裴雁来,无奈点了点头。
“吓着我了,一开门就看到个人站在外头。”老夫人抚了抚心口,“我得回去坐会儿,心口疼。”
雁来立在台阶上,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不成昨日你又翻墙出去了么?”
他正要说“曹家有正门,翻墙这等事,非正人君子所为”云云,陈树忽冷着脸道:“你家宅子有问题。”
阿植很是茫然地看了一眼陈树:“瞎说,我家宅子能有何问题……风水先生说我家这地儿很好的。”
陈树依旧冷着脸,暗暗咬牙道:“我说有问题便是有问题。”
阿植“嗤”了一声,不屑道:“这宅子我住了十五年了,从来都好好的。偏偏你来了倒说不好了,你倒是说说看,到底是个什么问题。”
陈树冷哼一声,竟不理她。
雁来思量了会儿,忽地浅笑笑,说道:“陈树,你莫不是在我家府里迷了路?”
陈树冷冷看了他一眼。
阿植恍然大悟,拍手道:“啊——小树,原来你是个路痴!”
陈树冷冷瞪了她一眼。
阿植把笑声硬生生收回去了。
“是你家宅子有问题。”陈树扭头就要走。
“方向错了。”
陈树立在原地止了步子,握了握拳。
雁来在他身后慢慢笑道:“还是我领你先去吃些东西罢,可别饿坏了。”
阿植见陈树站在原地痛苦地犹豫挣扎着,颇有些不忍。这也忒可怜了罢,辨不清方向该是多头疼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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