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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白浩冲脸上的表情正是一副见了鬼的样子,白夫人从没见他如此,心里又惊又怕,问道:“相公,你怎么了?”白浩冲却似没有听到一般,他伸出手去,指着那人,颤声道:“你……,你是……”
那人缓缓站起,一字字地说道:“白三寨主——白大人!”
白浩冲终于喊了出来:“你是任二哥!”那人嘿嘿一阵冷笑:“任二哥?你的任二哥早给你害死在淮河里了。我不是什么任二哥,我只是叫任渔的一个索命鬼!”白浩冲不由打了一个寒战:“任二哥,你没有死吗?那再好不过了,只是,只是你……你误会了……”
第一章 父老长安今余几,后死无仇可雪(4)
任渔并不答他的话,仰首朝着屋顶,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念了不知多少遍,忽然狂笑起来,笑到最后,那笑声竟带了哭腔,也分不清他究竟是笑还是在哭。不一会,他忽地摆过头来,望着白浩冲:“你还记不记得,那句话是谁传到江湖上去的?是吴大哥。我们三人结拜的那天,他从没那样高兴过,便对着全寨的弟兄说:‘青石吴、任、白,天下无人败!’还让他们把这句话传遍天下。可结果怎样,不光败了,还败得这么惨。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因为是我——把你引荐进青石寨的!”
白浩冲喃喃道:“任二哥的恩情,我没齿不忘。”任渔恨恨道:“你自然没有忘记我的好处,否则我也不会是今天这副样子!”
白浩冲道:“不管你心中如何想,我都是为了青石寨好。任二哥,树大招风的道理你不会不懂。‘青石吴、任、白,天下无人败!’是很响亮,替我们招来了不少弟兄,可替我们招来的仇家要比这多得多,谁不想坐这头把交椅?谁会不对我们虎视眈眈?旁得不说,就只朝廷,也决不会放过我们。那么多明枪暗箭,我们能防得了吗!青石寨毁了,不是你的错,也不是的我错,从吴大哥说出这句话时起,它就注定要毁灭!你素来足智多谋,这道理你不是不明白,只不过这话是吴大哥说出的,你不好反对罢了!”
任渔冷笑道:“我足智多谋?枉我如何机变百出,还不是被你玩弄于鼓掌之间?要说足智多谋,你才真正当之无愧!”
白浩冲叹道:“我别无选择,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青石寨倒下却不扶上一把。投身朝廷是万全之策,不光全寨上下的弟兄的性命可保,大伙儿还都可以获取一官半职,这不比在荒山野岭当强盗,整日担惊受怕要强吗!”任渔怒道:“可你明知道吴大哥一家都曾被朝廷斩杀干净,兄弟们又多受过官府的荼害,誓与朝廷不两立。你要他们投身朝廷,还不若杀了他们好些。咳!说来也是我多事,吴大哥一听这话便怒气冲天,我却怕伤了兄弟和气,在中间打了圆场,本以为你是真心为寨子好,这话也不过是顺便提起而已,却不料……”
白浩冲抢话道:“你以为我忍心下手吗?我也是逼不得已才这样做的!我知道吴大哥听了我的话,早在心里存下了疙瘩,虽被你勉强劝下,日后定还会找我的麻烦。那日,他好好地忽然当众宣布要闭关练武,这必是不想再见到我,又要故做松懈,让我放松警惕,他好隐藏起来,暗中操纵一切。还把派你去北方,名义上是让你去打探消息,实际上是看你与我尚有情义,因而支开你好对我下手,你说是也不是?”
任渔双眼一闭道:“罢了!想不到你竟如此想,当真是我不会识人,这才引狼入室!吴大哥光明磊落,是条铁铮铮的汉子,岂是如你所说的阴险小人!凡事他从不挂在心上,更何况是兄弟之间,怒气一过便不会再去计较。他虽不赞同你的建议,却极佩服你的见识,也以为我们青石寨要存身下去,须得早做准备才行。因而他才准备闭关练功,好应付强敌,并派我去北方打探朝廷和北面诸强的消息。还准备在他闭关时把山寨的事务托付给你,让你一尽所能,可你——你是怎么做的!”
白浩冲道:“任二哥这样以为也不无可能,可谁也不能担保吴大哥不会对我下手。即使为了全寨的弟兄我也不能不……”任渔喝道:“全寨的弟兄!你真是为他们想吗?那当晚聚义亭上血流成河,山寨上的弟兄十成有八成不见了踪迹,是怎么回事!”
第一章 父老长安今余几,后死无仇可雪(5)
白浩冲道:“我不得不如此,这也并非我的本意。我让他们不再为寇,能有个正经出身,将来好荫妻萌子、光宗耀祖,谁让他们不肯呢!万难之下,我只能领着剩下的兄弟投奔朝廷了。”任渔冷冷道:“你以为象我们这样出身匪类的人,也可以荫妻萌子、光宗耀祖吗?”白浩冲道:“正是,旁得不说,这十多年来,我平步青云就是最好的证明!”
任渔冷笑道:“和你一起归顺朝廷的那些人呢?十年来,不要说荫妻萌子、光宗耀祖了,他们有谁还能保住他们的官位的?多数甚至连性命也没有了吧!”白浩冲一楞,道:“那只能怪他们自己不能洁身自好。”
任渔依旧冷笑道:“你是洁身自好,可单凭这就能平步青云?”白浩冲道:“那就是皇恩浩荡了,再怎么说,也不会是拜任二哥你所赐。”
任渔道:“你说了这么多话,总算说对了一句。十年来,你通达显贵正是拜任某所赐。这么些年,我使了多少银子,恐怕连我自己也算不清了,不为别的,我就是要让你爬上去,爬得越高越好。不过,你通达显贵固是拜任某所赐,你这次受贬,也是拜任某所赐。我要让你贬得什么也不是。我既然可以花大价钱打通关节,让你仕途无碍,自然也就可以花大价钱,买通御使弹劾你。就连弹劾的奏折也是我拟的,你知道弹劾你什么吗?呵呵,单只‘匪性不改,欲图不轨’这八个字就够了。”
白浩冲听了这番话,面上却没什么反应,淡淡道:“是吗?那真是要多谢你了,我正嫌宦海沉浮,诸多险恶。为官十年,其中的是是非非看得既多了,这功名利禄之心便自然就淡了。当真能平平安安地回到乡里,今后东篱采菊,南山放鹤,倒也清闲自在。”
任渔冷声道:“你要真这样想,我这十年的心血可就落空了。可我知道你并不是这样的人。此刻恐怕你心里早已把我恨上十七、八个窟窿,但你恨我越深,我便越是高兴。你看似恬淡,其实功名之心比谁都重,否则当初就不会踩着千百弟兄的尸首去求官做。就象你看似不贪财,其实比谁都贪财一样,你是有名的清官,因为你求的是功名,至于利禄,你早已不用求了,你虽将青石寨付之一炬,但山上积蓄的银两大半却被你私下藏了起来,这些钱几生几世也花不完,其他的区区薄利自然不会放在你的眼中。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钱恐怕就在门外的那辆放诗书的马车上,满满一车书,每一匣书中都有一本是由银票订成。”
白浩冲楞了半晌,忽然长叹一声:“罢了!你害我这事,我不再追究,从此后我们恩恩怨怨一笔勾销,那些银票你尽管拿去好了。”
任渔忽然大笑了起来,他不对着众人笑还罢,这一笑,满脸的伤痕都扭曲在一起,两个小孩本已他们的母亲哄得不哭了,这一下又给吓哭了起来。任渔忽得一敛笑容,厉声道:“你倒不追究我,可我没有说不追究你。我有三笔债要和你算:第一笔,是吴大哥的,第二笔,是青石寨上千弟兄的,第三笔,是我的。”
白浩冲摇首道:“不管你相信也好,还是不信也好,吴大哥不是我杀的。非但如此,当时吴大哥在山寨新娶的夫人有孕在身,那晚后也不知去向。我为了保住吴大哥的一点骨血,还曾想金办法派人四处探察。”任渔冷哼道:“你哪是要保住吴大哥的骨血,分明是要斩草除根!况且吴大嫂和吴大哥一样,早被你杀了,自然不知去向,还找什么!”
第一章 父老长安今余几,后死无仇可雪(6)
白浩冲道:“我要怎样说,你才能明白?我没有杀吴大哥,那日我是带着人去吴大哥闭关的密室想把他拘禁起来,但我并没有想取他性命的意思,谁知待我们打开密室,却发现他背后插着把匕首,早已气绝身亡。我本来也不想对众兄弟动手,只不过想向他们晓以利害,他们或走或留或随我投奔朝廷,我都不会阻拦,但吴大哥一死,我便怎么也说不清了,他们势必要向我寻仇,不死不休。我只得任由手下亲信设计将不听号令的弟兄分批诓到聚义厅上……至于你,我也只是让沙三把你带回来,他回来后却说你已不慎落水而死,我听后很是伤感了一番,一怒之下,竟将他杀了。就这,也算对得起你了吧。”
任渔冷笑道:“你杀沙三,怕不是为我报仇,而是为了灭口吧。要说起心狠手辣,恐怕这天下也没有几个人能比得上你,吴大哥和那么多弟兄的帐,你是赖不掉的。就说那日在淮河舟中,沙三暗中在汤里下了‘化功散’废去我的武功,却没有一刀杀死我,而是却乘我不意,一招‘乱花拂面’,将我面上划得满是刀痕。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怕我的尸体被人认出来,因而命他毁了我的容。可你不该派沙三来,他为我曾责罚过他而早已怀恨在心,否则也不会轻易为你所用,他满可以先杀了我再毁我的容,却以为我身无力气,想羞辱我一番再杀了我。可他却没料到,这一招反倒让我一下清醒了,这才能奋起最后一点气力跳入河中,被河水冲走。所幸柳寨主的座船正好从旁边经过,这才获救,否则我水性再好,怕也是难逃此劫。上岸后,我找了具溺死的尸体,将他脸上划得稀烂,扮做我的模样,这才瞒过了沙三。十年来,我一边筹划报仇,一边靠着柳寨主的帮助渐渐恢复了功力。也幸亏你命沙三把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