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阳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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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阳草- 第3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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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说吧,人这东西也怪,往往就自己管不了自己,要不世人怎么常有瞪眼闯祸的呢!肖柏龄这会儿就这样:她心里好象一片荒芜的园地,下大力芟锄一番之后,以为可以清净了,不曾想那可恶的杂草又会在不知不觉中又暗暗钻了出来;她又按奈不住的思谋着占卜的方法,无意中一下碰到衣袋里的几个小制钱,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这使她心头一亮;想起在街头的卦摊上,常常看到用铜钱爻卦的法子。可是她自己不会解卦辞,这怎么办呢?想着爻卦的情景一下子就想起前屋住着的单老爷子,他不也会照着历书给大伙儿爻卦吗?唉,遇事则迷,日间怎么就忘了求他给爻上一卦了呢!这么深更半夜,也不便去搅动人家。叹恨一回之后,忽而想起自家也有一本旧历书。左右没有别的路了,就自己按照历书爻吧。
  肖柏龄想到这,便忙返身下地在柜子里翻出那本旧历书。这本历书,平时嫌它碍事,她有几次要撕了点火用,只因菲菲要看那里的什么九龙治水呀、春牛图、十二生肖图一类的图画儿才留下了;不想今天倒真的有了大用场。她怕惊动女儿睡觉,便把麻油灯挪了挪,打开历书翻到摇卦的那些页数。那上尽是些竖长格子,拦腰一道横线把长格子分成上下两半,上面每格里是六个圆圈圈或圆饼饼,是代表钱币的;圈圈是背面,饼饼代表着钱币有汉字的一面;下格里是文字…卦辞。摇卦的方法他见过单老爷子的,只要识得卦辞就可以。肖柏龄当下掏出铜钱,站在炕下,俯身拣那“顺治通宝”“乾隆通宝”等吉利字样的数了六枚放在掌心,把另一只手覆在上面,使两手中间形成个空膛,然后轻摇几下,再把钱币撒到炕面,排列一行,辨别钱币的“字”或“背”去和历书上的格中图形相对照,和哪一格相同,便去看那下面格子里的卦辞,也就是你求得的答案。肖柏龄第一次摇得的答案是:世如飘风人转蓬,名利两道总成空;愿君行来播仁义,前程自有天照应。她把这几句话反复琢磨好久,怎么也解悟不出和她求问的有什么相干,便心里暗自埋怨自己糊涂。于是再摇,要看看这次怎样;摇罢对照一看,是这么几句:“日出于东没于西,花开花落各有期,人间万般皆天定,只宜宽待不宜急”。这几句话她好像明白一点,但还没有明确的答复。
  她有些泄了气,不过铜钱在手上,心想:这么深更半夜的,反正是白等着,何妨再摇摇看;于是又摇,这回看时,见是如下两句:“盲人骑瞎驴,夜半临深池。”她虽不深通文理,也明白这绝不是一句大吉大利的话。刚才还被前头两条不咸不淡的签语给弄得迷迷糊糊;这回可就像心里塞了乱麻团一般的不受用了,当时眼前发黑,脊背发凉汗,腿一软就无力的坐在炕沿儿上。只觉得眼前金星乱蹦、天旋地转,直是想倒下;但她终于没有倒。过了一会儿,眩晕稍过,她就再把“盲人骑瞎驴”这些字眼反复咀嚼了几遍;她越嚼越怕,不由的悲从心头起,泪由眼窝出,好一阵哀伤。正在她这么自悲自泣哀伤着的时候,一旁睡着的方菲突然尖声大叫一声“妈妈!”同时就要爬起身。这突如其来的叫声把肖柏龄吓得几乎昏倒,待她明白过来,便一下扑上去按住菲菲,两手打着哆嗦,嘴也不中用了,心想安慰孩子,可就说不上话来……便“呜——呜——!”的哭了起来。

  十女娘探夫遭戏讪(5)

  五
  方菲此时已醒,见娘这样,不知她是怎么的了,吓得一把抱住母亲,哭着问“娘,是怎么的了!”当时母女二人抱在一起,悲伤的哭泣可又不敢让外人听去,便干悲暗咽的这么抱持着。过了一会,娘儿俩稍稍冷静了,肖柏龄怕女儿惊吓着,才一点点告诉她摇卦的事。方菲听了直嗔怪娘,她说:“娘这么大人,怎么尽信那些没根的事!这不白白自找窝囊?反正这么晚,爹也不回来了,你就躺一会歇歇吧。爹不在家,你要再病了,我可……”。说到这撑不住又哭了起来。肖柏龄又让女儿说伤了心,刚落几滴泪,又强忍住,为了安慰菲菲,便打叉道:“唉,菲菲,你别小孩子家什么不信,来,你来摇一卦看看怎样。你小孩家比娘心净,摇卦也有准。摇出好卦,娘也就放心了,好睡一会儿。快来试试。”
  方菲被娘说的没法儿,便照娘的吩咐摇了一卦。这回对历书,见是这么几句卦辞:“身居在高楼,官封万户侯,威震朝堂内,声名贯九州”。
  娘儿俩看到这几句话,立时喜得抱在一块儿。肖柏龄拍着女儿肩背说:“好,好!还是我女儿,这几句话让我心里开了天。”
  “娘,你喜欢倒是好,可是那话说的哪贴一点边儿!又是‘在高楼’,又是‘万户侯’,这不是瞎扯吗?”
  “怎么是瞎扯呢?你爹唱戏什么官儿还不扮,连皇上都当,万户侯就不贴边啦!”方菲怕再说娘不喜欢,也就不在说它了,只央求:“娘,那你就来躺一会睡睡吧”。
  肖柏龄答应着,让菲菲先去睡下,说她要给佛爷磕个头,以保佑丈夫平安无事的回家来。她磕头烧香已毕,便来女儿身旁躺下。这时菲菲已再次入睡了。她这会儿可是太疲乏了,心想:梦天要是在家,我一心无挂,这一觉准能睡上三天三夜。可这会儿她不敢睡,怕误了给他开门,于是暗自提醒:千万别睡!昨天他不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吗。她眼睛闭了几次都强挣扎着醒过来,就在这么和疲困争斗着的时候,突然听得叫门声。肖柏龄本来已是浑身疲软,这会儿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一轱辘身爬起来小跑着开了门,面前果然是方梦天。他站在那低垂着头,把脸深深埋在胸前,一言不发的从她身边挨进屋里去。她也默默的转回屋里来。因为心惦念他这一宿又是怎样,为什么还是那么低头不语,进到屋来就去扳着脑袋使他仰起脸来以便察看神色。他还真挺驯顺,就着她的扳劲,猛一抬头。这一下立刻把她吓坏了,这张脸原来是个惨白的骷髅!黑洞洞的两个深眼窝儿,鼻子部位也是两个黑洞洞,只有上颏,哪有下巴。因为没有皮肉,当然也做不出喜、怒、哀、乐任何一种表情,这就是所说的“死板”!她被这张脸吓得大叫一声,身子好象要掉下万丈深渊中。在跌落中,刚刚触到地面时,就听有人呼叫;她定定神,仔细听听,原来是方菲在用哭音呼唤“妈妈”呢。她这才清醒过来,心知刚才是作了场噩梦。见女儿还在摇着肩膀惨声叫“妈妈”,便一只手去搂住她,安抚道:“菲菲,莫怕,是妈妈做梦,哎呀,把你给吓着了吧?”
  方菲在娘怀里撒娇道:“妈妈这么大的人了还这么叫着,吓死个人了!再不跟你睡了。”
  “是妈把你吓着了!才做了场噩梦,梦见你爹回来,样子怪吓人的,一害怕就叫醒了你。”
  娘儿俩正这么唧唧哝哝说着当中,就忽听有敲门声,肖柏龄赶忙起身点上灯,迎出去开了门,果然是她丈夫。
  醉汉一般的方梦天脚步踉跄的走进门,也不跟她言语简直进了屋,一屁股坐到桌旁的椅子上,自己倒了碗凉茶水咕嘟咕嘟只管喝。方菲见爹回来早已爬起身坐在炕上吃惊的看着他。肖柏龄见他喝那凉茶水,就过来制止说:“你渴了等我去烧来热的再喝,这凉茶怎么能喝得呢!你从来是爱惜身子的,怎么这就不顾惜了呢?”
  方梦天这会儿的心境像似比昨天好一些,不哭丧也不发怒,单有些忧郁而已。但是,那脸色显然比昨天还要灰暗的多了,简直就是铁青色,人也消瘦了许多。见妻子这么说,便放下凉茶,表示等她去烧来。然后就弯下脊背,两手抱头佝偻在那回想这一夜里的遭际:
  他昨天又在袁府唱了一天戏。但这一天他是全靠三姨太送给的那一包小黑丸支撑的。从早到晚每隔一两个时辰他就得背着人吞食两丸;否则就心慌气短,周身疲惫,四肢疲软。说也奇怪:那小黑药丸两个合起来也没有一粒黄豆大,可是它一下肚就立见功效;神清气爽、心境明亮,唱起戏来动作得当、气足音美,就像他岁数倒退回十五年似的。他完全被这付神仙药儿折服了。虽然同伴们看出他的气色不好,也只以为他是患着病呢,可他戏唱的并没走样儿。大家知到他素性刚强好胜,只当他是在拼强劲儿,所以不敢深说,只是浮泛的劝他:身上不适就别强挺,当心身子要紧。他只是哼哈应付了事。
  傍晚,一天戏将要下来之前,还是昨天那个小丫头,又到后台乘空塞在他手里一张小纸签笺,他自然明白其中的意思,但还是心存侥幸——万一她们心软了,不再迫他去了呢?这么想着,偷着看看,见上写:
  梦天先生:
  我们已是故交,就实话实说吧:分手时虽曾嘱咐再会,但料你不愿践约,故再嘱;今晚若负嘱、背约,不出三个时辰,定让你作袁某人之阶下囚。念汗津尤在,齿痕未平,不忍言之不予。二、三、四
  看罢,他忙把那纸笺团了团扔到嘴里嚼烂,才吐了,心里七上八下的没了主意。本来确如“二、三、四”所料,他今晚真打算不去了;可是这道催命符一下来,他就像《聊斋•;怪兽篇》里所讲的“奉天府某上里的那群猴子一样,只要辖制它们的那个怪兽在它们谁的头顶上压上一块石头,它就得俯首听命,任从摆布了。”就这样,他这一晚又凭着“二、三、四”们给他备下的“神仙药儿”供着,让她们缠刹、蚀削了一夜。临离开,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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