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会变
这句话倒是我一时冲动说了出口的,并未做什么深想,但如今看他的样子,倒似我说对了一般。他救的?他如何去救的?他自成婚那日至今也不过数月,扣除他重伤修养的日子、来回的路程,若非是深思熟虑、早就安排的,怎能救得出人?是他在宫里的时候从长公主那里找到了母亲的下落?
“先生,军令严命不得放任何人离山,下官只能将两位带至中营听候上官的命令,得罪了。”靠近的几个官兵中一人抱拳,眼睛瞄着令牌,语气神态都还客气,却不愿意松口。
“无妨,我们随你走便是。”我听到临云答应着,“今日何事如此大的动静?”
“本是不当说的,但先生既然有王大人的令牌,下官自是不能隐瞒……”没想到这个当兵的小头目处事居然如此圆滑,既不得罪你,也要你记得他的好处。“今日……有人闯入天牢,劫了囚犯,一路逃至山里。”他压低了声音,极轻地说着。
我听得心里微惊:劫天牢?居然还真有人愿意做这样的事情。
忽地又一簇闪光在空中炸开,四散出灿烂的金色,我看着它慢慢绽现的图纹,不禁握紧了拳头——这纹路和沈言楷给我的玉匙上的完全相同!为什么是他?!
“去看看!”我不由地出声,同时人也拉着萧临云向着火焰升起的地方走去。身边的那些官兵见状要阻拦,我实不耐与他们再多废话,冷冷瞪去:“若有任何事,你们只需说是我王于兮做的便是!”
或许我的神态、或许“王于兮”三字震住了他们,加上先前的亲卫队令符,这对官兵的头领并未再拦我,只是派了六个人跟在了我们身后。
……我从来没设想过自己会见到如此惨烈的景象,四散的鲜血、随意瘫倒在地的断肢碎体、将死未死还在那里抱着肚子里流出来物事的身子……我顿时混身冷汗冒了出来,谁、这么大胆,又如此地残忍!这里是人间、这里不该是战场,不应该有如修罗地狱。倚靠在萧临云的胸前,不知自己的下一脚应该踩在哪里才好。
萧临云微皱下眉头,将我横抱在胸口。“走……”我顺了气息,艰难地透过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说着,慢慢闭上了眼。
忽然、萧临云的身形慢了下来,我疑惑地睁开眼,却见他依然站在残肢断体中,脚下一个满身血污的身体正挣扎着向前爬,一只手费力地伸着想去抓什么却没成功。萧临云轻轻弯下腰捡了递回给他,一刹那间、这将死之人眼中绽放出的光芒让我侧目——那不过是一个破损了的荷包而已,但他抓住的应该是他家人对他的爱。
我痛恨暴力、痛恨这样的杀戮,平凡的普通人也有他们的感情和爱人,这些不应该被人肆意地掠夺去,即便是如今站在高处的那个翠玉银甲的母亲大人。
我望着这个傲然而清冷的身影,她笔挺的身形正牢牢地盯着前方喊话。
“临云,带我去高处看看。”我想知道她现在面对的是谁,如今,我只希望不要是那个人。
萧临云抱着我凌空而起、跃坐在树梢上,我最终看清了站立在母亲大人对面的那百来号人,火光下的蓝紫色映得格外清晰,蓝紫色、果然是我熟悉的蓝紫色!脑中顿时一片空白,你到底在干些什么!沈言楷!
“去见见你母亲吧。”身边的人开口。
“……嗯。”我无奈地应着,再怎样,如今不见已不太现实。
带着这六个士兵,穿过母亲安排接应的防卫,我就这样被萧临云抱着来到了她的面前。
周围顿时出奇的安静,我来到的时间本就是双方人马准备最后大战前的僵持谈判阶段,我和萧临云的突然介入,把他们的吸引力都转移到了我们身上。
我抬眼向母亲看去,发现她身后的暗处还隐着几个人,其中一个被利刃挟持的居然是沈氏的大长老,难怪沈言楷会在这里了。不过这么明显的一个陷阱,他不知道么,怎么会做出如此硬碰硬的举动呢?
“女儿见过母亲大人。”我飞快地收敛目光,自萧临云的怀里站起身跪下,本该多说些什么来表达一下长久未见的喜悦或离别之情的,此刻我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哈哈!兮儿终于是回来了!好好!”这位母亲大人依旧是豪爽的笑,眼睛扫过我身边的萧临云又落回到我身上,“你且先到边上坐着休息一下,看母亲我如何收拾这些个跳梁小丑!”
我顿时一滞,“是的,母亲。”嘴里答应着,人却并未起身。
“兮儿可还有什么事要同母亲说?”她略一扬眉,又立刻恢复了原先的模样。
“母亲大人,女儿日日思念、期盼着今日能活着见到母亲大人……”说着眼角微垂,脸露凄惨、语气里也刻意加了几分哽咽,“今日天可怜见,终是让女儿得见母亲的风姿依旧。”
“嗯,兮儿也受苦了,”她的语气越见柔和,“如今一切都已过去,兮儿不必难过。”
“是的,母亲大人。”我假意轻抹眼睛,“与母亲重聚,本是大喜,却不知何人如此大胆在此扰了母亲清净。”
“呵呵,兮儿不必烦恼,先起身吧。今日不过是逍遥门门主带了些弟子来而已,兮儿转过身看看就知道了。”母亲大人的眼睛突然闪过凌厉,“不出半个时辰,母亲就让他们来得去不得!”
我站了起来,装腔作势转身向远处看去,其实眼角不过是轻轻一瞟,压根就不愿意与对面沈言楷的眼睛对上,即便如此,我也已感到了他目光的灼热。
我慢慢转回身,又跪了下去:“母亲大人,女儿今日在此要求您一个恩典。”说完,头也已叩到了地面。
我不知道沈言楷这次到底还有多少人埋伏着,但母亲大人的兵力自我刚才一路走来时已清楚的很,他这次想要救了人全身而退、很难。我想起了他那日留给我的东西,他当时已定下要来做这件事了吧。
“哦?兮儿何事如此紧急?”
“母亲大人,您身后被绑的那人可否交女儿处置?”我慢慢地说着,“女儿不知他犯了何罪,但女儿能活着见到您,倚靠他的帮助良多,若非沈氏族人在女儿受难时慷慨赠药,女儿早已因奸人迫害而命丧黄泉了,今日……也万万……见不到母亲大人了……而且三弟如今也在沈氏学艺……”
“是这般的么?”母亲大人脸露疑惑转头向身后看了一眼,我才发现那大长老背后手持利刃的人居然面戴狐狸面具!居然就是我的那个大姐!
我的心猛地往下沉去,为什么明知道是她劫持了自己差点害的王家满门被灭,却依旧将她收在身边?被迫?还是仅仅因为她是她的女儿或是因为原先我就想错了,她们本来就是一起的?那这大小姐原先杀我,母亲大人又是作何角色呢?
我的身子略朝后顿去,如今我该怎么说怎么做?一只温暖的手从侧面伸过来;我下意识地握住,反手将五指扣了进去。
“嘭”一声剧烈的闷响自背后传来,一条身影腾空翻飞着卷走四面涌去的利箭倏地越过头顶、落在眼前,又迅即冲向母亲背后的阴影,站在两旁的护卫们终是反应了过来,一半护着母亲退开,一半围了上去。人影晃动、兵器交接,我则被萧临云紧紧搂着站了开去。
我凝目朝混战中望去,那熟悉的身影让我尖叫:“沈言楷……!”
他朝我这边看来,眼神扫过我的手指,那么浓烈的柔情和痛楚,混淆在整张脸上,却又倔强地紧抿嘴角。我知道自我一到这里、他的眼神就一直跟随着我,可我却一再避着他。忽然,金属碰撞出的火光中,他的嘴唇轻动,我听不见他的声音、但看得到他在说:“夏儿……为什么要走……”
我的心绞了起来,是因为我的离开才让他如此疯狂地跑来杀人和等着被杀吗?“沈言楷!”我再一次大喊,人已控制不住地向他那边冲去,却被旁边的护卫拦了住。
“危险!二小姐……”
我咬牙怒吼:“闪开!”一巴掌甩去这个护卫的脸上,却见一条人影自混战中摔飞出来,直直坠向蓝衣人的队伍又被接起,看衣着是那沈氏的大长老。
等萧临云清了两旁碍事的人,缠斗的人影已迅急无比地分开了,场面顿时安静,我看着立在当中的那人倒抽一口冷气,“……沈言楷……”我被嵌在他身上的那些兵器晃得说不出话来,连喊着他的名字扑了过去,双手却不知该先掩住他身上哪个伤口涌出的血。
“言、言楷……你,先止血敷药好不好?”我颤抖地说完,才发现他手中还紧扣着一个人的脖子——大小姐的脖子。
我努力稳住自己的语调,“言楷,先把人放下好么?你的伤势要紧。”
这人却丝毫没有放松的样子,盯着大小姐、声音冰冷:“等做完这件事,我便可以见夏儿了。”
“你……”我顿时口吃,看着他身上汩汩流出的鲜血,我冷汗直冒,“你……我改变主意了!我现在只要你放下她止血……”
“夏儿的主意可以改,可沈言楷答应的话永不会变!”他紧盯着手掌下的大小姐,声音坚定地听不出一丝犹豫,手指的骨节已泛出白来。
不!我急急上前一步按住他的手腕。这大小姐名义上已是死了的,但她现在毕竟隐在母亲身后,如此当着她的面杀了她女儿,不论她们是否曾经有仇,你都会是她要杀之而后快的人!那样的话,我要如何才能让你从这里平安走出去!
他的脸终于慢慢转了起来,视线却并不与我的相交,只自我的头发、脖子一路看到了脚踝,我被他的眼神弄的很不自然,低头看去,才发现先前事出紧急,自己出来时光顾着将衣袍整理好,却没发现那上面已明显有着撕裂的痕迹……自己当时太心急了吧。
心一凉,他已猛地收回了视线别过脸去,“二小姐请回,莫让血污到了您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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