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工院回来,一凡很受振动。回到宫里,拿出我写的“减兵强兵计划表”,反复对照。先前,他并不是完全赞同我的计划,只是考虑到边防军势力太大,便想以此为名,借阿爹之力,减少藩镇割据的威胁。在他的心目的,只有“减兵”,没有“强兵”。可是,亲眼目睹了火炮的威力之后,他也不得不重新审视我的“计划表”。
军队以府兵、边防军为主,此外还有禁军、临时招募的募兵以及不脱离生产的团兵等。府兵是为了保持中央政府对地方的约束力而设,同时维护地方治安;军政分权,割据的威胁最小。边防军人数最多,有三十万众,许多边防城市往往为军队修建;军政集权,军事领袖世袭更替,成了一方的霸主。例如爹爹所辖的襄阳,几乎是爹爹一个人的天下了。所以一凡当初也坚决赞同减兵,不过如果今后军队作战都依赖火炮,是否意味着只要控制了炮弹火药配方,就控制了军队?
一凡轻描淡写地问道:“如花小事糊涂、大事精明,先帝果然没有看错人呐。不过你是怎么想到的?好像事先就知道火炮能够产生这样的威力?”他望着我,微微一笑,笑得我毛骨悚然。
“一凡”我勾着他的脖子,努力地蹭啊蹭,“你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吃好不好?”拼命转移话题……
“你啊,不想告诉我也无妨。不过得好好想想,该怎么告诉爹爹!”他无力地摇了摇头。
“对了,下午我请耿尚元入宫,别忘了!”既然老耿喜欢看一凡的脸色,我就让他看个够!
“如花,我还是回避吧,也许你会听到更想听的话呢!”
“哦!”
“得初,御书房内,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开水温在小炉上,尚元挑出些乌龙茶,优雅地烫着茶壶。水线莹莹,香雾氤氲,壶身被烫一收,隐隐发出嘶嘶的声音。
自从得知尚元泡得一手绝妙的乌龙,我就常常招他来御书房泡茶,听他说说拆家的进展。
果然是个人才,每一个细节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所有分出的店铺,不仅保存了各自的实力,而且都与耿家断得干干净净。即使我自己动手,大约也做不到他的十分之一。真是人才啊!关键是深得我心:有些话我讲得不清不楚,而他偏偏都能猜到我的想法。
可怕的人,更让我兴起了重用之心。大家都知道刘邦的故事,这个小无赖治国比不上萧何,带兵比不上韩信,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比不上张良,巧言令色比不上陈平,但是文武百官都能自得其所,这才是君王的肚量。
我打算让耿尚元来主持拆分天下大商大贾之事。然而在此之前,我必须找到牵制他的力量,以及使他臣服的理由。
“得初,一直没有为你赐婚,是否有些诧异?”
“陛下自有决断,臣不敢妄言。”
“舒夏妹妹不愿嫁人,如花也是一介小女子,你说我妇人之仁也好,一念之差也罢,我就是不愿意勉强小夏。”这个理由显然不能说法尚元,我的目的不过是让小女生的形象再深入人心一点点罢了!
尚元果然沉默不语,悠然地为我泡着乌龙,手起水落,别样的风姿。
“得初宏才大略,当担大任,且不说十年之后,小华还要拜托你这个舅舅;单是目前,就有一桩大事,非得初不可:我想把江西陇家、姑苏慕容、陕南欧阳氏等七个商业世家都拆了,得初意下如何?”
执壶的手稳稳当当,没有丝毫的颤动。
“陛下,只怕……”动作太大,会教天下振动?
“为什么要这么做,以后我再慢慢解释。事情可以慢慢来,现在我只是想找个领事的人罢了。如果得初推辞,等我找其他人来领事,不知耿氏会如何呢?”
这是赤果果的威胁,我努力学着一凡一贯的语气,故意说得轻飘飘的,让他摸不清我的底细,嘿嘿。
尚元依旧岿然不动,茶壶轻点,洒出三杯好茶,茶汤澄澄馥郁。
“请用茶。陛下但有驱驰,臣自当万死不辞。”我仔细看着他的眼睛,仍然不为所动是吧?可惜我要的是你全力以赴。好的,威胁不行,试试利诱。所谓政治,不就是胡萝卜加大棒政策吗?
“得初,我知道这是个费力不讨好的事情。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嘛,这样罢,以后户部就交给你管怎么样?这样也方便你办事,好吗?”泡茶的素手果然顿了顿。自古商贾最向往也最缺乏的就是政治权力,耿尚元贵为三品,也不能上朝堂,凡事上表都需要通过户部呈递,其中不知道浪费了多少银子,求了多少面子。
主管户部,果然是极大的诱惑;但是危 3ǔωω。cōm险同样存在,谁不知道户部一直是左相的底盘,一凡也一直挂在户部任职!要吃下这块蛋糕,肯定会和左相结仇!
尚元果然犹豫了。
“得初,你应该看得出来,我想重用你。可是呢,如果这个时候,你仍然和左相交好,叫我如何安心?所以想接下这件大事,你总得做点什么让我放放心罢!怎么样,向左相悔婚如何?”就是要让你们结仇,hiahia。
尚元苦笑,没想到我绕了一大圈,结果还是在替舒夏求情!
可是主管户部,分拆天下大贾,果然是有实权的肥差啊!何况当真接掌了户部,他又何必再看左相脸色行事呢?所以我相信,作为一个成功的商人,他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得初不用急着决定,回家想想罢。很喜欢得初泡的茶哦!”我陶醉地漫饮两口,“希望以后能多来宫里走走。”要是能收进后宫,让一凡调教调教就更好了……我不负责任地幻想着。NP有罪,幻想无罪嘛!
过了几天就听说,耿尚元一下子又娶了七八个青楼女子做妾。婚前这样做,简直太不给左相面子了!封相不满,颇有微词。争到后来,都开始口出恶言,家丁们也动了手。双方交恶,干脆返还聘礼,退婚了事!据说,舒家大小姐退婚之事,封相竟吐了好几口血!
是不是真的吐了血不好说,民间的传言从来喜欢夸张其辞,但是后来上朝的时候,封相面色憔悴却是不争的事实。
等到颁下圣旨,耿尚元三品光禄平调为同品户部侍郎的时候,封相反倒镇定下来,一脸了然地望着右相,再不提此事。
哈哈,有人背黑锅了。
右相仍然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一凡一凡,生我的气吗?”我用功地研发着金黄金黄的玉米烙饼,努力填补一凡不爱吃蛋饼的遗憾与空白。
“干嘛生气?”他专心又不专心地翻着那本《春秋》,等着做试吃的小白鼠,“如果我是右相,也会让你这么做的。”
玉米烙的香味在院子里徘徊不去,连妞妞都用神往的眼神,不时关注着我的动静。
锅与饼的交界处冒出滋滋的声音,金黄的玉米粒仿佛也在慢慢地涨大,显得越发饱满。
再烙另一面,大饼一翻,渗入面糊的蜂蜜和牛奶的香味欣欣然揭开了帷幕。
撒点儿糖,金黄的光泽,陪着亮晶晶的糖粒,甜丝丝的,似乎能暖到心底。
“姑姑,这个你一定不爱吃,我帮你吃……”
玉米烙刚盛进盘子,“体贴”的小华就一把捞了起来,
烫得呼哧呼哧,左右手交替地拈着,就是不肯放下来。
“如花做的饼,总有阳光的味道呢!”一凡笑眯眯地说。
真的一切都那么顺利吗?
为什么总觉得有一股阴谋的气息呢?
女人可怕的直觉?
也许只是杞人忧天吧!
理想之花
把你的快乐
告诉一只青蛙
它会为你
保守秘密
——Timefly
一凡温柔地擦着我的湿发,真舒服啊!
“一凡,你说先帝为什么偏偏选择了我?”
“选你不好吗?”
“为什么不是无沙?”
“你说呢?”他轻笑出声。
“一凡,如果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你,也许会做得比我好吧!”我靠在他怀里,有些惆怅地说。
擦拭头发的手一顿,又继续下来。
“如花,你从小锦衣玉食,在王府长大,居然怀抱着那样宏伟的理想,想要建立一个老有所养、人人平等的世界,这一点我不如你。真想看看你建立的国家啊!”
“如花有着如此丰富而博大的理想,却能够汲取王莽当政的教训,以稳定为基础,自我克制、不疾不缓、压住阵脚,一步一事地推进你的计划,这一点无沙不如你。不要轻易地妄自菲薄,身边所有的人都依赖你的信心才能得到力量。”
“一凡,你觉得人人平等真的比君权神授、等级分明更好吗?你真的相信血统吗?”即使在21世纪的今天,很多人仍然相信星座血型之说呢?更加普遍的是,天下父母亲都爱亲生儿女,这不也是一种基于血统的偏爱?
一凡沉默了。
“将信将疑吧!如花,你知道吗?熙王无沙也是庶子,年少时仰慕襄北王爷英勇神武,想要投军,圣文德皇帝担心他不利于先帝登基,硬是把不到十三岁的熙王软禁在皇陵整整三年。文帝既是皇帝,也是父亲,立长黜幼、立嫡贬庶是祖宗的规矩。熙王早年为名分所累不浅啊。”
“一凡应该也希望出生在一个不以出身论人品的世界吧?”
“愿其有亦愿其无!如花,庶子亦未必不如嫡子,可是若非尊卑有序,怕是家将不家、国将不国!”
“一凡,我相信等级制度保证了国家的稳定。可是国家到底是为了一小撮人的特权而存在,还是为了保护大多数无权力的民众而存在呢?不知道尧舜禹的时代是什么样子,虽然人人平等的‘国家’可能维持得非常艰难,但是剥夺民众权力的‘国家’根本就没有存在的价值,无论多么富裕!”
一凡但笑不语。
“一凡,耿尚元很实干,我想和他谈谈自由竞争与科技创新的问题,我能说服他吗?”
“如花,商人重利,不可轻信!尚元此人,高深莫测,你未必是他的对手!”
“谁不重利?谁能比我开出更高的价格?”我知道耿尚元和左相集团最近闹得很不愉快,一凡当然会说耿尚元的不是。
话虽如此,内心深处也觉得有些不妥,耿尚元为什么这么顺从?难道真的是在积蓄力量、以图大事?可是军队牢牢地控制在一凡和阿爹手中啊?耿尚元到底是否可信呢?隐隐觉得似乎幕后有一只的黑手,稳稳地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