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不能和他一起煮茶论道了吗?
如花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只觉得腹中一阵绞痛,泪水不住地往下滑。
脑中一片空白,不能言语。
尚元放下手中的茶壶,快步来到如花身旁坐下,掏出手帕递过来。
如花却只是木然,不停地流泪,泪水湿透了衣襟。
尚元把如花的头抱在怀里,让她的泪水滴落在青衫上,浸开成一朵朵菊花。
“乖,别哭,让我为你好好泡一壶茶。”声音里有着努力抑制出的平静。
如花却只能啜泣,不能言语。
“舒舒——”尚元不觉把怀中的人儿搂紧,
五年的相处,早已超越了君臣的情分,
眼见着懵懂的小女子,成长为藐视天下的一代女皇,
朝堂上果决的风采,别样妩媚,
御书房煮茶的时候,谈到兴起,相视一笑,恍若心有灵犀。
可是,即使在梦中,也不敢这样地抱着她,
仿佛稍稍靠近也是一种亵渎。
这样的舒舒,也会为尚元伤心吗!
镇静的面罩几乎快要破碎,如果今后还能这样相拥……
这是怎样奢侈的绝望阿!
“舒舒,要是那时候,你没有离开宫廷该多好!”尚元高仰着头,泪水便流不下来。
如花闻言动了动,像是想起了什么。
泪水渐止,
目光恢复了焦距,
神志也清明起来。
“得初,如果我当初没有离开,如今呆在这天牢里的,会是你还是我呢?”
话里有些感伤,又有些嘲讽,朋友和敌人只在一念之间:
“我只不过提前三年离开,免得大家费心布局来赶我走罢了。”
两人默然,都不愿再提起三年前的事情。
如花不是没有想过李代桃僵地救他出去,可是这和杨远哲的事情不同。
那时候,对方根本没见过杨远哲,自然可以拿个死囚的头充数。
而如今,多少双眼睛紧盯着尚元!
二人端坐在茶海两边,尚元手起水落,烫得茶壶滋滋有声,
冲上开水,盖上壶盖,尚元微微闭上眼睛,仿佛倾听着茶叶舒展的声音。
一片叶子吸收这滚水的能量,每一个细胞都膨胀起来,仿佛充满了力量。
蔓延出修长的妙曼身姿。
“得初,这些年你都忙啥呢?老婆也不娶!”如花特意说些轻松的话题。
“一个人过得挺好,没遇到特别想娶的人。也好,总算没有误人终身。”
尚元自我解嘲:
“可惜陛下身边没有一个信得过的人,舒舒今后要费心了!”
“得初,小华今年十六。还记得吗,我登基那年,也才十六岁!”
一转眼,快十年了!原来与尚元已经认识了那么久。
“得初为小华考虑得太多了。当年,我那么信任一凡,也没有依靠他拿主意。”如花的语气不像是埋怨,也不像是遗憾。
“舒舒,你不同……”记忆中的女皇与眼前人渐渐重叠。
“没有什么不同,你太宠他了!会长不大的!”
“舒舒,你怪我吧。你把小华和国家托付给我,我却……”自责,也有些嘲讽。
“得初,政治本来就是一赌,总有赌输的时候。”如花轻轻地说。
“也罢,但愿这颗头颅,时时提醒陛下:事缓则圆……此生足矣!”尚元却笑了,仿佛最好的茶叶舒展开最后一抹绿意,永远地定格成飞天般的舞姿,飘飘然在茶汤中渐渐沉落。
尚元轻点茶壶,洒出两杯清汤,悠悠的香味缭绕不去。
“得初,这茶香……好熟悉。”
“舒舒闻出来了?茶包挂在身边十几年了,一直舍不得泡,今天总算能与有缘人共饮一壶。”
原来是他身上的茶香,那么独特,总是淡淡的,却又挥之不去。
如花细细地饮下一杯,若有若无的清香,后劲却很浓,似乎散发着蕴含了百年的沉郁。
只怕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最后、最浓的一口茶香。
茶还未凉,门外就传来咚咚的声音,提醒时间到了。
尚元默默地站起来,把如花送到门口。
如花突然回头问道:“还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吗?”
暗暗下定决心,即使是保全耿家这样的愿望,也要拼着性命答应下来。
尚元笑了,一束光注正好照在他脸上,那笑容显得迷离而又切近,
他俯身在她耳边,轻声地问:“可以吻你吗?”
如花心里一酸,微微点头,闭上了眼睛。
冰凉的唇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下,小心地离开了。
如花睁开眼睛,望着尚元,他的嘴角还噙着刚刚的笑意。
懒懒的笑容,随意地绽放,却像夜空中的烟花朵朵,极尽灿烂。
如花看呆了……
尚元突然俯身吻住了她没有血色的唇,肆意地啃噬、吮吸。他的舌轻舔着,却没有进一步深入。
唇似乎被咬破了,一丝血腥渗进两个人口中,如花也回咬住他的唇,抵死纠缠……
沉重的铁门“嗞啦——”地拉开。
如花推开尚元,狠狠心转身离去,不敢看尚元的表情。
身后隐隐传来尚元有些哽噎的声音,居然念着唐人的诗句:
此地一为别;孤篷万里征。
……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
……
如花跌跌撞撞地跑在狭长的走道里,放声痛哭,天昏地暗,腹下剧痛,胸中一口闷气卡在喉头,不能呼吸……直到软软倒在一个熟悉的怀抱中。
醒来的时候,躺在床上,犹有泪痕。
一凡就躺在身边,睁着眼睛,望着床顶,不知在想什么。
如花微微一动,一凡发现她醒了,把她往怀里搂了搂紧,轻声说:“早点睡”
声音有些嘶哑。
如花突然想起了什么,抬手抚了抚被咬破的红唇,
有些不安,一凡大概早就猜到了吧。
又想起了最后的一杯香茶,只怕今后再也喝不到那样的好茶了!
“如花,你一直不醒。尚元……下午,刚刚行了刑。这样也好,他本不欲你看到……”
如花脑中轰地一声,真的是最后一面!
恍若最后一捧茶香,袅袅缭绕,朦朦中一个沉青色的潇潇身影。
渐渐消散……不见……
“如花,睡吧,一切还没有结束……陛下今天来过,你没醒。明天一早还会再来。”
活着人啊,还要继续活下去!
这才是最大的痛苦。
如花有点儿冷,往一凡的怀里缩了缩,贪恋着他的体温,
心里却想起了尚元生前绝望的一吻,泪水湿透了一凡的白衫。
“一凡,尚元本可以不死。只要以府军压下煤山之事,或者和无沙联手,总有一线生机……”又想起了多年前他当街的一拜,声音竟有些颤抖:
“尚元总是个胆小的人呐——”
“那样苟且偷生又有何生趣,他只是为了陛下和社稷的安定。他……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一凡淡淡地说。
不知怎么的,如花又想起了那个关于麒麟的比喻,
这大概将会是小华身边一道再也抹不去的尊贵阴影。
君王身边最亲近的人,要为民怒民怨,要为君王的错误,付出最沉重的代价。
如花突然抱紧了一凡,庆幸自己早早离开了漩涡的中心。
至少还有你!陪我活在寂寞的世界上。
……这一夜,谁都没有睡着,谁也没有讲话。
如花婉拒了入朝为女官之事,淡淡地告诉思华:
“有空就来花如斋坐坐;没空就要一凡带我去万花山吧,反正也不远……”
入朝为官?难道要给小华跪拜吗?一时半刻还能装一装,装久了就不像了。
朝廷已经拟出了煤山之策,打算按照户籍给予煤山居住满五年以上的居民如下两个选择:
1、按照人头获得一笔生活补偿,并搬离煤山。
2、作为煤工在煤山作工,朝廷按月给付工钱。无严重过失者,承诺每人65岁以后按九品官员致仕金的2/3,供养终身。
此外,设立专属负责煤矿安全等相关事宜。
右相受命,带府军兵券出发前往煤山。
然而右相出门不久,尚未到达煤山,却传来了府兵作乱的消息。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形势岌岌可危——
“周奚雷!朕决不饶他!”思华拳头紧握,说得咬牙切齿。
“陛下不该怪周相,他只不过因势利导罢了!何况无论谁处于他那个位置,都会这么做的!”如花把温度刚好的莲子羹盛给思华。
“姑姑,你干嘛老给我炖莲子羹啊!莲心很苦呢!”思华喝了一口,“好怀念姑姑以前做的蒸饺,还有春卷……哎,难道舅舅的事情就这样算了!真不甘心啊!还有府兵作乱!右相又不在身边……”
“府兵作乱,主要是不愿弹压当地民众,把他们调离就行,不会出大事。包围煤山,断水断粮只能调冀北、陕东的府军。尚元已死,陛下又出了那样的诏告,义军当中必有分裂。我们只需推波助澜,派人游说其间,必有所获。
“但是这一围很重要,围得越紧,诏告越宽松,义军越容易乱。所以必须军威够强,还不能见血!实在不行只好请无沙出边防军了。”如花慢慢地说道,总有些不好的预感:无沙,千万别打算趁人之危……”
可是这话却不能说,徒引陛下猜忌!
“姑姑觉得何人可去游说!”思华定定地望着姑姑,心中已有人选。
如花叹了口气:“陛下身边当真没有信得过的人吗?”
思华轻轻点头不语。只有右相与姑姑联手,才能使此事圆满。
思华啊,你可想过,如果姑姑亲入煤山,万一无沙造反,必定胁迫姑姑,以陛下毒杀女皇篡位之由,带兵讨伐,思华的皇位就更加危 3ǔωω。cōm险了!
看着思华满含期待的目光,如花心一软,点了点头。
“陛下呆在京中,不可轻举妄动,万动不如一忍。请陛下静候佳音!”
如花施施然拜倒,也是送客的意思。
思华扶起姑姑道:“小华无能,劳动姑姑不得安宁。此事之后,小华定当卧薪尝胆,报姑姑大恩!”
如花低着头,心中只是自责:孩子错了,终究是自己没能教好!
当夜打点行装,一凡驾上了马车。
路艰且长
来时无迹去无踪,
去与来时事一同。
何须更问浮生事,
只此浮生在梦中。
——鸟窠禅师
雨已经停了,马车艰难地行驶在泥泞的山道上。
煤山上马道宽阔,是专为运煤车而设计的,几个开煤的大家族为了煤矿下足了本钱。
交通要道都围了起来,不允许运粮上山。
过了官兵把守的七八道关口,进了煤山,周遭一片死寂。
再行不久就到了义军的关口。
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