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颜。”他深沉地唤着我的名字,将手指根根伸入我如瀑的迤逦长发间,“我真的不想你离开我,一刻也不想。但是……”他刹那将我拥入怀中,在我耳畔厮磨着呢喃道:“可是我又不想你处在风口浪尖。”
“既然如此。”我仰首看他,眼眸中映射出清泪点点,“你就依我所言。”
昏瞑的烛光下,他的神色有一时的犹豫,毕竟他费尽心思才换来我成为她的女人,现在要他轻巧地废掉我的妃位,怕是很难。
我将头温驯地靠在他宽阔的胸前,立誓道:“我不会离开的,在繁逝的几年,我曾经想过要逃走。但是现在我不是一个人,为了腹中孩子,我不会走。身为母亲没有别的可以为他做的,但是,至少应该给他一个正式的出身。”
我话已说完,眼神中充满希冀地看他。
“也好。”他抚摩我的后背,掌心的热度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抵到我的**上,说道,“将你们早日送走,也免得将来的形势会对你们不利。”
我柔顺地点头,说道:“废除妃位之际,是不是要拜见绮娅王后。”想来我自从初嫁到时,在和亲仪式上拜见了她,五年来还未与她有过任何接触。
“随你的意好了,绮娅。”他漫不经心说道,“见与不见都是一样。”
“那么……”我摇曳的眼波中流淌过踌躇,“会立即开战,还是有略微回旋的余地?”
“颜颜。”他温柔地抱着我,在我细细的眉尖轻啄一下,“战事,迟早要开,但不会那么快,胤朝方面已经派了人来从中斡旋。”
“谁?”这个字我几乎不经思索就脱口而出。
耶历赫看我的眼神中有三分疑虑,半响无言,莫非是他以为我还心系着大胤朝堂帝位上的那个人。
“他……”我直视耶历赫的眼睛,心照不宣,我们都知道“他”指的是谁,“我与他早就恩断义绝,从我跨出帝都的那刻我们就毫无干系了。我问是谁来,是想知道那人与颜氏是否有关。”
“颜颜。”耶历赫看我的眼神有些激动,良久平静了说道:“好像是有点关系。先前据说是林桁止将军,后面好像又说是韶王。”
我心头蓦地一跳,我就知道那天在北奴境内遇到景平不是偶然,韶王,高奕析,他果然已经抵达漠北。
“那么然后呢?”我喉咙有些干涩,“你们会和议,还是……”
他用下颌抵住我的头顶的秀发,说道:“别问这些事好吗?你现在只要安安心心地将孩子生下来,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轩彰六年初,大胤与北奴之间愈演愈烈成绷弦之势。经历一个旱冬,好好地到了回暖之际,却是天狂作风云惊变,下了好几场暴雨,滂沱雨势中有时还夹带着颗颗拳头般大小的冰雹,刚种下的春苗就这样被活活地砸死,或是冻死。如此反常的气候,有过阅历的人都在暗中叹息,天将恶兆,血光之灾,怕是一场惨烈的战事是免不了了。
我有时抬头看着鸦青色的天际,绵延不绝的暗紫色云团簇拥着,仿佛有着极其厚重的质感一般要从天幕间倾颓而下。
密云不雨,自我西郊。
待到酝酿成熟之日,一举擢发。我阖眼,想到远在帝都皇座上的那人,还有现在北奴我身边的那人,双手合十地虔诚祈祷,愿这场祸事不是因我而起,否则颜卿如何背负得起这样的罪孽。
为了安定翁戌家族,耶历赫依言废除我的妃位,对外宣称已和宜睦公主情谊断绝,只是念在子嗣份上,把我暂且幽禁在繁逝中,待幼子落地后再行处置。
那日我在特意回宫拜见绮娅王后,绮娅对我应是十分嫌恶,尤其是当时四月的身孕小腹已微微隆起,始终冷冰冰地板着一张脸。我进宫时,只有芙娜热情地迎上来,亲昵地扶着我的手臂。
我原本就不畏 惧“炫”“书”“网”绮娅,恭顺地拜过她后,就点尘不惊地安坐着,任凭其他在座几个女人为了迎合王后,对我不断的尖酸挖苦讽刺。
但是在跪安时,我婉顺地说了声,“告退。”
此时绮娅才哼出一声道:“颜卿你倒是忍耐了许多,换做以前早就可以冲上去抽她们几个耳光了。”她的手指扫过那几名侧妃,貔貅将军的女儿绮娅不怒自威,手指点到之处的人脸上都是一阵青白不定。
“唉。”我浅笑道,“没以前那样的身手了,毕竟身子笨重的滋味真不好受。而且,看母亲打人,对孩子的影响也不好,能忍就忍了。”话语间我轻蔑地撇过那些女人,都霎时露出畏怯的神色。
“果然还是颜卿啊!”绮娅不冷不热地说道。
“告退,王后。”我将手掌摊平齐眉拜道。
此时,方才被我的态势怔住的一个妃子,仗着这里终究是绮娅的地界,在我身后尖声地叫嚣,“胤朝的女人,合罕现在不过看重你腹中的孩子罢了,要不然早就依大臣的上奏,把你给……”
“唉。”我又是一声沉沉地叹息,硬是掐断了她未说完的话,面向绮娅道:“合罕是为了什么留着我。别人不清楚,王后应是清楚的,得空了好好讲给这位姐姐听听,我现在身体不便也费不起这种心思。”
绮娅不屑地置之一笑,“颜卿向来牙尖嘴利的。”
我优雅地谢过就走,“你……”那个妃子气得脸色潮红,在我身后急得直蹬脚,又狠狠地撂下一句:“你……你们胤人……一个都别想走!”
“玛舒!”听得她这样的话,绮娅霍然起身厉声叱道,神情甚是冷冽,方才我的顶撞都没有如此触怒她。
我回首看到的最后一幕,就是那名称作玛舒的女子浑身震颤不已地跪在地上,连声呼着:“恕罪,恕罪!”
颜倾天下 《颜倾天下》 第二部 故国相望隔雨冷2
章节字数:2675 更新时间:10…06…27 14:49
在名义上被幽禁在繁逝中的几日,我一直觉得心中忐忑,像是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一样。玉笙笑笑说我是孕中多思,劝我舒宽了心,以我的体质能怀胎到现在的月份,已是不易,况且心思过重对腹中胎儿亦是不利。但绿萝是有阅历的人,她一眼就看出我定然有什么心事。
那日出绮娅宫殿时,那个冒冒失失地妃子喊出的那句:你们胤人一个都别想走。究竟是什么意思?是她情急之下的口不择言,还是真的包藏了更深的隐情。
我想到丰熙十六年时,当时还处于储君之位的奕槿前往会见耶历赫,在雪涵关外的龙吟台,那惊心动魄的一幕,铺天盖地的烈烈火光,映照着雪地上凌乱的断肢残骸,横飞四溅的鲜血染红了皑皑白雪,我就不由得忍不住额头汗涔涔。
如果,他此次也事先设下圈套,对付桁止,或者韶王。
这时,绿萝姑姑用一方锦帕为我擦拭前额,“公主,怎么了。天气未热,倒是出了不少汗。”
“倒不是天气缘故。”我静静地将一本翻开的书合上,说道:“刚才翻史书看到一幕触目惊心,讲的是前朝西胤的事,嘉意帝时朝廷曾与南蛮诸国约定和议,先在西胤国都帝都城中盟誓,在一块由采自深山的巨石磨制的碑上刻上汉文。然后由胤朝祈请使又运石碑南下,在南蛮圣地重盟,石碑的另一面刻上蛮国文字。以示旧恨消泯,更续新好,可是就在祈请使运石碑进入南蛮境内,遭到南蛮部落的暗杀,十九名官员全部遇难,无一生还。其中有一位还是嘉意帝的亲弟弟谧王,原本南部长年动乱,而谧王年少又好游历,嘉意帝顾及胞弟安全,原本断断不肯同意他南下,但那次正好趁与南蛮修好之际,准了谧王在祈请使之列南下,结果一去不回,那面象征和盟的石碑也在遇刺的混乱中遗失。”
“嘉意帝骤然失了胞弟,心中愤恨难消,于同年入秋之际,御驾亲征南蛮……”绿萝接口说完,作为嘉瑞的侍女,谙熟史书,她问道:“公主,好端端地说这些干什么?都是百年以前的事了。”
我将书放下,神色清寂,认真问道:“姑姑随嘉瑞公主陪嫁来北奴二十余年,姑姑还当自己是胤人?”
“当然是。”绿萝利落地回答,不带一丝的犹豫,“在北奴住上别说二十年,就是三十年,四十年,最后老到一抔黄土埋在这里,老奴依旧是胤人。”
“哦。”我若是无意地应了一声,“我也是。”
梅林间萦纡穿梭的风将西胤史书一页页翻了过去,翻过了历朝历代的帝王,只听得书页摩挲声“哗哗”响,这天下依然还是高家的天下,但是更名东胤之后,毕竟还是跟元始帝一手缔造的西胤不一样了。
经过在梅林中暗含隐语的谈话后,我心中已是暗暗有了计较。
一日日的光阴沿着亘古不变的痕迹流淌过去,我的身孕已经有五月了,渐渐地也感觉身子沉重,走动不便。我素来体质柔弱,天天不少补品进去,但是人未见胖些,倒是两只脚背全浮肿了,侍女每晚为我按摩,用热水敷,才略略感觉好了些。
一天,耶历赫低调地将我接离繁逝,辗转到了他在王宫外处理政事的密宫。密宫地域极隐蔽,连朝中几个位高权重的大臣也不准觐见。在这里耶历赫只与他手下一支神出鬼没的秘密精锐铁骑——黑甲士,用蜡丸与飞信联系。
黑甲士曾经奉命追寻逃出北奴军营的我,不知若有机会相见,他们还认得我吗。
在密宫,耶历赫整日忙碌,几乎无一刻的闲暇,其实我心知肚明他在忙什么,他不说,我也不可能去问,就这样默默地又过了几日。
夜间,黛尔照例用热毛巾为我敷脚,这丫头怕是在走神,没试好水温。那块热气腾腾的毛巾敷在脚背时,我微弱地“哎哟”一声,说道:“有些烫了。”
玉笙跪在我脚边轻轻地按捏,薄怨道:“黛尔跟在小姐身边也有些日子了,还是大大咧咧的脾气一点没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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