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学识有限,是真的爱莫能助,但是… …”她叹口气,从容不迫地接着道:“如果你们能找到师父,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那么… … 你可知道你师父在哪里?”奕析焦虑与忧急完全表露于颜色,与她此时的平静形成鲜明的反差。
我朝她虚弱笑道:“先不论你说的真假,但清虚子早己销声匿迹多年,我又上何处去找他?”我自从远嫁北奴前在帝都见过清虚子,这近十年来都不曾听说过他的踪迹了。
“师父… …”她的声音滞一滞,揉着眉心道:“其实我也说不出师父的去处。”
“不过当今圣上应该知道。”她略敛道袍衣襟,云淡风轻地道:“因为师父曾说过,应故人之约,愿向胤朝称臣十年。”
听此,我与奕析皆是神色惊变。
我回头看他时,我们的目光正好蓦地碰撞在一起,他眼中的光芒复杂地变幻着,而我一时心间如惊雷霎时炸开,垂首时密密的额发挡住我此刻眼底的不平静。
木观音一双明眸如晨出雾霭淡薄,瞥过我们,依然顾自说:“当今圣上尚滞留上阳古都,眼下还是轩彰九年,十年之期未满,我估算师父应亦是随皇伴驾罢。”
我幽黑的瞳仁一紧,眸心泠泠的水色瞬时逼仄成两道清越的光芒,“我不可能去求他。”
话脱口而出之际,我猛地错觉,奕析握着我的肩膀的手似乎加重了几分力道。
“你不愿去求我的师父?”她轻挑嫣色的唇角。
“我不可能去求他。”我的神色冷冽如冰,将刚刚的话只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说完便起身离去。
“颜颜!”奕析立即跑上来追我,伸手拽住我的手腕。
“你放开。”我心中登时乩成糟糟一片。
“颜颜,你冷静一下,有什么事我们回去再商量。”奕析此刻的心情不比我平静,毕竟他还是极有分寸的人,这里是别人的地方,眼多嘴杂,我们两人实在不好说话。
我点头,顿时温顺下来,任由他将我抱上马车。
马车依旧一路颠簸,我默然低首,手指**着紧紧地揪住外裳领口系着的云锦累珠珞,白齿啮着淡无血色的下唇,一袭宽松的银针狐裘下我的身量纤瘦娇小得几乎不占任何地方,一双眸子湛湛,却是清冷得难以接近。
“颜颜……”奕析清俊的面容煞白,踌躇着正欲开口。
我冷冷地打了个哆嗦,齿间险些在发白的唇扯出一痕血丝,双手捂住耳朵拼命地摇头道:“我不听,我不要听,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颜颜… … ”
“你认为清虚子会有那种回天之力?他的医术不过就是出自凤祗医姽婳一脉,怎有能力与执掌藏香阁的丹姬抗衡?更何况他与姥姥之间深怨久种,早己背叛凤祗,另觅其主,他如何肯回来?” 我一连串的咄咄质问抬眸,根本不给奕析开口的机会。
我抬眸,眼中露出琉璃般透明冷粹的光,深吸口气:“我宁愿死了,也不会去求清虚子,去求你的皇兄… … ”
我话说出口,就己经是说绝了,断然不留下一丝转圈的余地。
刹那间,狭隘的空间中气息凝结。
他看着我,我也在看他,看着他温若墨玉般的眸中映出一双苍白赢弱的剪影,宛如绽开在虚无中的花,恍然带着残艳的不完整。
“可是颜颜,如果皇兄… … ”
“没有如果… … ”我将头枕到一侧,避开他的目光,冷冷地打断道:“先不论清虚子如何,他定然不可能谅解我们。
我说得一点都不错,时至今日,其实奕析也看得透辟了,根本就不会存在那个微茫的如果。
我不禁苦笑,曾经也是天真地做这般想。我一直知道奕横放不下我,颜卿死了,原木最后的念想也该断了,可是谁会想到他的脾性竟会如此偏执固拗。
在颜卿坠崖两年后,他力排众议,纤尊降贵,圣驾亲临漠北,徒步攀上鹰断峰祭奠亡灵,抒发哀矜悲拗之情。
我至今记得孤身上鹰断峰时,那篇痛彻心扉、字字如血的悼亡赋。怀思慕之切但兮,兼始终之万虑。磋隐忧之沈积兮,独郁结而靡诉… … 意惨馈而无聊兮,思缠绵以增慕。夜耿耿而不寐兮,魂憧憧而至曙… … 念吾爱妻颜颜辞世多年… … 芳魂无知,香魄无感… … 或心怀前尘怨忍不平… … 辗转反侧竟无一日然入梦… …
随后,他听从术士荒谬之言,相信真会有精诚致魂魄,蓬莱仙境重逢,不惜大兴土木,修建宫室,就是为了能与颜卿的生魂再次相见。
与此种种,我能如何说,还能说些什么。
爱与恨之间,犹如水涨船高。爱得越深,当恨意反噬亦是越深。
奕析的面容冷静,透着清寒的雪光,他扳过我的肩膀让我正视他的眼睛,说话竟有些凝噎,“颜颜,如果有万分之一… … 甚至一点点的希望在… … 我都会想要去试… … 因为我真的不想你会死… ”
我身体颤抖着,紧咬着下唇不说话,只顾着一壁地摇头,嗫嚅道:“傻瓜。”
他掌心的**贴着我的脸,时而燃烧般的灼热,时而淬入冰水的寒冷,眼神剧痛,喃喃道:“或许我不应该自私… … 我希望你活着… … 看着你平安喜乐地活着,尽管那幸福安乐与我无关。”
听他说出这样的话来,我怔住,心像被无数细细的丝弦抽得紧紧,忍不住落下一滴泪来。
“傻瓜,我说过的,若是这平安喜乐与你无关,我宁愿不要!”我逼住眼眶中盈盈闪动的泪水,扑上前圈住他温热的脖颈,将急促的呼吸埋入他的清新的发丝间,“其实木观音说得对,我怕死,真的很怕死,若是我现在是孑然一身,死了也罢了,我也落得清净和解脱。贪恋尘世,只因为尘世中有你在。若是人生的平安喜乐中无你,我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亦既见止,我心则夷。情牵一世,唯君而己口流蕊苑中的誓言,字字分明地烙印进每一寸血肉每一分肌理。
我凄恻笑着,丹姬既然铁了心致我于死地,就不会让我有任何生机。且不说清虚子如何,我己不愿去冒这个险。现在的我己然不是当年骄傲勇敢的颜卿,觉得世间万物皆是事在人为。这么多年下来,我累了,经不起颠簸与折磨,许多事我也再没有心力去面对了。
“颜颜… … ”
“不要说了,真的不要说了… … ”我躺在他怀中,将冰凉的手覆上他清俊英挺的面庞,声音渐渐地低微下去,“不要再找任何人来救我了,既然时日无多,我也不想再耗费与你在一起的光阴,我累了,你就这样让我看着你,直到阖上眼睛吧。”
那日,我执意要回避了奕析,独自再去了金莱城。
我由玉笙小心地搀扶着,进入那几椽旧屋围成的院落,走过白石子漫的小路。看到正房的青石板台阶上,那女孩子正抱膝坐着,黑鸦鸦的好头发梳成粗粗的辫子,重重地垂在胸前,右眼角生着极小一颗漆点般的墨痣。这回她可没哭,只是愣愣地出神,旁侧散落着绸布裹好的包裹,像是要远行的样子。
她看见我,笑时眼睛宛若两弯新月,“这位姐姐,你来了。”
“你好像早知道我回来,在这里等我罢。方才莽撞而走,让女医见笑了,”我用绢子掩唇,忍下喉间咳嗽,示意身边的玉笙将一包东西递过去,说道:“这是诊金,还请收下。”
“我是在等你呀。”木观音容颜清秀,“嗤”地笑道:“正愁着如何上路,你倒好给我送盘缠来了。”
“那倒是真巧了。”我淡淡道。
木观音口上虽这样说,却不肯伸手去接,玉笙僵在那里,竟一时有些尴尬。她正色道:“给你家夫人拿回去。方才只不过说笑罢了,看过后只说了无能无力,还能好意思收下诊金。要是真这样,臊得脸都没了。”
这时,她落落然起身,扶我走进里面去。在那扇隔断的屏风后,她让我倚在一张半旧的软榻上,缓缓地撩起左侧袖子,左臂上两道被箭矢割开的伤口原本早己愈合,自从上次崩裂后,表面的伤好了,可是那处莹洁**下淤积着黑血,依然高肿乌紫。
“你为什么不愿去找家师?”她凝眉看着我的伤势,扬扬手让在旁边杵着的玉笙端来些洁净的绑带。
我默然不答。
“看你那日反应,应该早年就与家师结识?”她不疾不徐地猜测。
“不认识。”我顾自低头,生硬答道。
“罢了,世上那么多人,若有心不认识就是不认识了。” 她低低自言,深敛呼吸,指间执起一片薄如柳叶的小银刀,疾电般豁然出手,锋刃挑破肌理,仿佛撕碎脆弱的白纸,一汪勒稠浓墨的黑血滴淌进早准备好的白瓷盂中。
我紧闭双眸,手指撂着白绢子,一时额头痛得沁出潸潸细密的汗珠,咬牙任由她将淤血沥尽了
“我能做的仅此而己。”她用手背楷拭额角,拿绷带利索地给我包扎起来,挑唇笑道:“你应该不是寻常人吧。”
“不是,不过你似乎也不是。”我将一缕泅湿的发丝勾到耳后,亦是晏晏浅笑,“我见过两面,不敢妄求你告知真实姓名,只消说个何如称呼吧。”
她微微抿着唇角,将那把小银刀“珰”地扔进正滚得冒泡的一盆烧酒中,黑色的血迹骤然朝四周化散开去。她幽幽叹道:“我没有一个名字是说得出口的。”我抬眸,只见她笑意中染着几分年少轻狂,轻轻一击掌道:“呵呵,对了,早些年,有人死皮赖脸地求着要给我塑像,那泥像身披白纱捧着净瓶,直唤我是‘菩萨’。”
我眼锋淡淡地扫过她的面庞,青稚素丽,怎么看都不会超过十八岁,说道:“你年纪应该不大。”
她颇是不以为然,道:“这容貌体态上表现出来年纪又是如何说得好的,有些人七老八十了,心里却愚钝得未经教化也是有的。我不大在意人家问起我的年纪,我却不敢问这位姐姐,这位姐姐看面貌似乎尚与我年纪相仿,但是看这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