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动声色地将这些都看在眼底,脸上先时的笑意顿时无影无踪,顾自漾起一丝委屈道:“臣妾明白了,臣妾还当皇上是在关怀臣妾,原来是不信任臣妾。”
我轻蹙着眉,如同在赌气般将一堆抄好的经文尽数推到他面前,“皇上要不要一张张都仔细看过来,看看是否都是臣妾的字迹,也好证明臣妾一直都在这书斋中未出一步。”我说话间转首看向灵犀,“既然夫人也在,正好来一道帮忙。夫人从来就是最会体贴皇上的心意,今日也定然要为皇上分忧。”
“颜颜。”奕槿眉心微皱,唤着我道,他长臂一舒圈上我的肩膀,当他将我揽进怀中时,我的背不经意地僵硬一下,覆在他耳畔弹出一句娇嗔软语,将其不着痕迹地掩饰过击。
我意态婉顺地倚在他身侧,一双秋水明眸含娇含俏,朝他莞尔而笑,这般的情状在他眼中应是极其妩媚柔冶,柔弱不甚之态直惹人肆意怜惜。他果然动容,温言道:“算是朕的不对,你不要生气了好么?”
我轻轻抿唇一笑,“臣妾没有生气。”
正在这时,高嬷嬷轻咳一声,“皇上,太后请皇上过去一叙。”
奕槿应了声,对我咬着耳朵道:“等会和朕一起回宫。”说完就松开我,同高嬷嬷一起朝太后所在的宫室而去了。
听到殿门“吱嘎”合上的声音,变槿等一行人己走远。灵犀虽与奕槿一同而来,此时却不跟着去拜见太后。她留在书斋中,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奕槿走后,我笑意盈盈的脸登时一分一分地沉郁下去,转身一扬手将那叠印满墨迹的玉帛纸“嚯啦”一声尽数拂落在地上。
灵犀神色泰然,轻敛群裾蹲下身,纤纤玉指捏起一张飞落在足边的玉帛纸,她两弯柔眉如黛,笑道 “臣妾不得不佩服娘娘,娘娘的一手行书写得真好。皇上若是稍稍有耐心些,就会发现前几张抄写的经文确实是娘娘的手迹,后面的不过是滥芋充数罢了。”
灵犀说话间,抬首对上我的视线,她将压在下面的一小叠玉帛纸抽出,一张张地朝着我摊开全部是雪白得空无一字。
我脸上半分惊讶也无,从从容容地荚道:“夫人既然知道.刚刚为什么揭穿我?”
“娘娘一直都在书斋中抄写经文么?从未踏出殿门一步?”灵犀依然笑吟吟,螓首低垂时,葱玉般的指尖抚着墨丝,“婉辞为什么要揭穿娘娘?娘娘的戏演得天衣无缝,若是让婉辞揭穿了,岂不是太煞风景,也枉费了娘娘的一番心思。”
“那你就不怕枉费了,你辛苦将皇上请来的这番心思?”我看着她,笑意不减。
“皇上原本就要来的,怎是婉辞请来的呢?”灵犀淡然道,她临窗而立,目光远远地落向太后所居的宫室,太后和奕槿应已会面。
夜间,山林之地多缭绕着沁凉迷漾的水雾,覆在她姣好白暂的脸上浅浮着一层若幻若真,衬得一双晶莹的眸子愈加明寒如星,启唇道:“太后现在大概就在跟皇上说慧妃的事吧,娘娘您说,太后能说动皇上吗?”
微寒的风吹乱了鬓角的柔发,我索白的指甲轻轻扣着木质光滑的窗棂,“玎玲”如金玉之声说道:“夫人当然希望不能。”
灵犀抬起头,秀靥如莲,却是不予回答。
夜色浓稠如墨,厚重的质感像是潮水般一重一重朝着书斋的殿脊压下来。紫嫣到现在为止,怕是还不清楚灵犀真正的身份。她晓得上官婉辞对她一直怀有犀利的敌意,却一直不晓得为何成敌。对此我只能感叹这世间因果循环,当年,紫嫣凭恨意逞一时之快,对已失势的薛家赶尽杀绝,现在轮到幸有的薛氏后人,做与她当年同样的事情,暗中潜伏多年,积营力量,罗织陷阱,只为了向她的仇人发出致命一击。
我的心思在这瞬间清朗无比,骤然挑山灵犀刚刚说的八个字,灭门之仇,杀父之恨,字字如沁冰雪,字字咬牙切齿,最后那一句咄咄逼人的质问,愈发透出一股凌厉之气,震得人耳膜鼓胀发痛,我难道不应该向她讨回来么?我难道不应该向她讨回来么?
“怎么样才算是完全杀死一个人?”满室寂静,灵犀突兀地开口,声音清悠若丝竹,却透出一缕靡艳的残忍,“就要慢慢地,一点点地毁去那人所珍视的一切,最后当那人一无所有之际,才会给她毙命一击。”
我的思绪在这瞬间清朗无比,或许灵犀一心想杀的人仅是紫嫣。
我道:“你设计端雩失常,使大将军林桁止因此遭皇上厌弃,不再予以重用。林氏中最得紫嫣信任和倚重的是林庭修,休对他秋波暗进,拉拢其为己所用。而体对付我,也许是一招声东击西,你不惜自蹈险地,就是为了激化紫嫣与林庭修之间的矛盾。其实颖妃离奇身死和当年盐务的案子,你早就知道了,但是你沉得住气,清楚这些在紫嫣和林氏地位稳固的时候,就算能构成冲击却无法撼动其根基,所以你选择等到林氏族中离心离德,内讧四起之时,再用出最后的杀手铜,好让整个林氏的势力分崩离析。”
对于我所随的一切,灵犀都不予否认。
“完全杀死一个人,就要先毁去她所珍视的一切。”我溢出唇际的叹息轻不可闻,若一双蝴蝶单薄的翅膀。
“娘娘觉得婉辞做到了么?”灵犀面容澄宁,波澜不惊,好像静静地在等着我回答。
夜风扑打着庭前的帷幔和檐下的熏铃,碎成丝丝缕缕钻八人的衣领,幽凉的触觉贴着锁骨漫延到心口。
我颔首道:“紫嫣将端雩视作睦保林氏富贵安稳的底牌,你毁了;紫嫣十数年殚精竭虑扶持起来的林氏,你毁了;甚至紫嫣费尽心思而栽培的林庭修,你也毁了。夫人走到这一步难道还觉得自己没有做到?”
“可是……”她此时的声音如泠泠七弦琴上拨起一个锋利的转音,阴阴地道:“林紫嫣还未死。”
“赶尽,杀绝?”我在说出后面两个字的时候,音调骤然拨高,话锋中都染上清冷的寒意。我看着眼前尚不足二十岁的女子,脸上尽是与年纪不相称的沉静与冷厉。
“林紫嫣当年对薛家所做的何尝不是赶尽杀绝?”灵犀坦然无惧地正视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反问道,“她当时用毒计陷害薛家,皇上都能看在老臣功高的份上网开一面,处以流放西川之罪。可她倒好,表面上假惺惺地赞颂皇上有文景二帝的仁厚之风,暗中却派出杀手追击,将薛家上下六十余口人统统杀尽!”
“当年我听从母命奋力赶往西川,最终还是晚了一步。我亲眼看到了骨骸支离,血漫赤地的惨象,虽然他们并不知道薛家还有我这一个女儿,但是他们何尝不是与我血脉相连的族人?当我在尸体堆中找到我的生父时,他身受数处致命伤,已是奄奄一息,命不久矣。”
灵犀眼角隐约闪着一点泪光,带着明灼灼的热度,将她墨黑的堕泪痣映得簇然如新,用手指着我质问道:“你懂得那种绝望吗?空有一身医术,却是救不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只能看着他一点一点痛苦地死去,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却无能为力。”
她的话重重地扣在我的心上,我默然无言,空有一身医术,却是无法救治自己的血脉至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可怖的死亡将他带走,这是何等的绝望,深入骨髓的绝望。
一声浅浅的叹息如同墨滴在水中化开,我犹豫良久,最终还是问道;“薛冕虽然是你的生父,纵使他临终前与你相认,但是你们从未以父女的名义相处过一日,你这样不惜一切地为他报仇,值得么?”
灵犀低首时,散在前额的发丝垂落着遮住大半的眉眼,在我的角度看去,正好瞧见纤秀温润的下颌,她未正面回答我的问题,顾自说下去遵;“我当年想尽办法都没能延续他的生命,事后,我将他的骨灰带回帝都。母亲她原本身体就孱弱,父亲的惨死更加刺激了她昀病情,她最后药石无灵,郁郁而终。离世前母亲细瘦如柴的手,牢牢地摆紧我的手腕,她要我报仇,一定要报仇。”
“我当时就跪在母亲的病榻前,一字一字郑重无比地起誓。婉辞这辈子只要一息尚存,就必然要让我的仇人血债血偿,在我说完这些话后,母亲她才肯咽气。”说到这里时,尽管她极力克制着自己,但声音中依然透着一丝颤抖。
我闻言心神一凛,惊得近乎要叫出声来。上官夫人的遗言竟然是要她报仇,要她的亲生女儿,为仅有一面之缘的父亲报仇。她那时是恨得糊涂了,还是病得糊涂了,她可知道报仇的这条路有多艰难,多崎岖,需要多大的勇气,需要舍弃多少东西。
这时,我喉咙像是灌入阴重的铁水,连带着那声音都是沉沉的,说道:“当真是冤冤相报,你只晓得紫嫣杀了你的父亲,间接害死了你的母亲。可是你哪里知道,当年薛冕以通敌之罪陷害林家,我的姨父林大将军一生磊落,到头来竟因为这无中生有的罪名而锒铛下狱,他被使臣押解到帝都候审,中途却让人下毒暗害,蒙受天大的冤屈不算,死了还被人治一个畏罪自尽的罪名。林府一门连坐待罪,姨母舍命方保全她的一双子女。”
“薛冕当年所作所为,何尝不是杀了紫嫣的父亲,又间接害死她的母亲,同样是不共戴无的父母之仇。照这样说来.紫嫣杀了薛冕有错么?她为父母报仇有错么?薛冕种下恶果遭此报应,难道不是死有余辜么?”我全身气势追人,一连串地劈头盖面地问下来。
“住口!”灵犀怫然怒道,她拼命地摇着头,手掌紧握成拳直到指骨隐隐青白,“我不晓得!我什么都不晓得!我只晓得我一定要毁了林氏,一定要杀了林紫嫣!只有这样,我才不愧对曾经在母亲面前立下的誓言!”
看着灵犀此时的样子,似乎让我在她身上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一个恍惚思绪飞到很多很多年前,当时我尚是闺中的年纪,母亲病逝,爹爹心灰意冷入道而去,我除了追随变槿已别无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