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逃- 第65节

　“他待你还好吧……”慕半依轻轻问着。

　“嗯。自从怀有身孕，陛下常会抽出时间来陪陪我。”菱妃笑颜道，“说起来，陛下登基后日理万机，忙得不可开交，在继位短短年间，就迅速攻占下北乐，此番业绩，让文武百官都为之惊叹臣服，实在是了不起……”

这一刻，她面庞上绽溢着异样神采，眸中尽是自信与骄傲，并且，也深深流露出一名妻子对丈夫的倾慕之情。

慕半依凝望后，忽然问：“身处皇宫的日子，你难道真的习惯？”

闻她此言，菱妃目光才略转黯淡，语气却依然平静：“不习惯又怎样呢……其实，我倒希望他是曾经的玦王殿下，这样就不会三宫六院，就不会有那么多嫔妃……可是如今，为了他……我愿意。”

慕半依两手一紧，紧接问：“即使一辈子，都会活在争斗不休的日子里？”

岂料菱妃只是浅笑淡然，望向正沉睡梦中的小宝宝：“有他在，有了这个孩子，今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可以忍受。”

一语虽轻，却有金石落地之音，震在慕半依脑中连连回响。那时候她看到了，对方无比平静的双眸中，同时也内蕴着无比坚持。

原来深爱一个人，便会是如此吗？

可以为他舍弃一切，可以为他忍受一切，心甘情愿地留在身边。

只因为，太爱着那个人。

慕半依望向她清秀含笑的面庞，仍不失往昔的那份单纯善良，可是在这深如染缸的皇宫里，真的可以永远维持下去吗……

不过，还好。她现在有了这个孩子，地位已难动摇。

慕半依垂掩睫，一时间，竟觉那目光刺得眼角发痛。

回到沁吟宫，立即有宫婢匆匆过来通报。

　“陛下在里面？”慕半依神情一怔，马上走进寝宫。

推开门，光线也随之照散开来，刚好洒在沉香木雕花桌前那欣长的背影上，金丝绣纹，华晕生耀，远远望去，就恍若一道虚渺而璀璨的幻影，静静伫立着，唯美，却也有着说不出的落寞。

今日他没有去翠菱那里，而是直接出现在自己寝宫，令慕半依始料未及。

此刻顾墨晗正背冲着她，指尖轻轻滑绕着一个孔雀绿釉花瓶的边壁，顺延颈口而上，最后停留在那枝新折下不久的白梅上。

随即，慕半依看到他身形微微前倾，好似在浅嗅清香，又好似在与花儿低喃倾诉。

敛衣下拜，尘埃轻扬。

听到声响，顾墨晗回首望去，手指仍搭在细枝上，冷梅幽绽，花香醺容，刹时的朦胧美幻。

　“昨夜没睡好吗？”视线往那面庞上一扫，便看清她眼睑下浓重的青影。

慕半依皱皱眉，眼珠子开始左右瞥动，寻找可以映照的铜镜。难道自己脸上有什么不妥吗？

　“多谢陛下关心，臣妾昨晚睡得很好。”没找到镜子，慕半依只好低头答道。

顾墨晗一笑，却仿佛在失落不过。

　“你刚才去了珞翡宫？”他继续拨弄起细枝上的梅瓣。

慕半依意外，随后想到可能是宫婢禀告的，老实承认：“是……”

　“你去那里做什么？”语音中透出一股冷意。

慕半依心口慌颤下，以为他是不高兴自己打扰对方休息，急忙解释：“我不是有意要去打扰娘娘的，我，我只是……”话到后面忽然止住，或许原因，连自己也说不清楚。

此时顾墨晗摘下一朵雪梅，于指尖细细拈弄，若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停栖了只白色小蝶。他终于转身面冲慕半依，问道：“你去看朕的皇儿了？”

慕半依眸光一晃，接着陷入些许暗淡：“嗯……”

　“是么。”顾墨晗走近，好似漫不经心地问，“那你有没有抱他？”

脑海不禁浮现那张粉雕玉砌的小脸，慕半依心底，突然涌现又是柔软又是疼痛的感觉：“没有……”

　“为什么？”声音很轻，若远似近。

慕半依两手发紧：“小皇子当时正睡着……”

顾墨晗笑：“看着他，你是怎么想的？”

　“呃？”慕半依抬头，对上那双仿佛夜墨交融的瞳眸，只觉快被吸入进去，逼仄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她立即垂落眼帘，如在回忆般，轻轻开口：“小皇子他……很小，也很可爱，上回抱在怀里，感觉比羽毛还要轻……睡觉的时候不哭也不闹，十分安静，让人……总想这么一直看下去……脸蛋嫩嫩的，鼻子生得很翘，睫毛……也特别长……”

慕半依的声音开始隐隐发颤，只觉每说一个字，心脏都好像被细若无物的绵针深刺，既酸且涩，既苦且痛，一时之间，竟是百味陈杂，说不出来的滋味。　

当他站在跟前，她恍若化成枯株朽木，呆呆静立，发觉喉咙里，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下瞬，她被搂进怀里。

　“怎么身子抖得这么厉害……”顾墨晗仿佛不明白地问着。

衣袍上散开清幽华贵的熏香，慕半依闻入，眼神恍惚了一阵，尔后想要推开，可环在腰际的力道愈发紧起来。

　“你知道吗。”这刻顾墨晗的声音，柔和得令人意外，几乎要让她沉浸在一场纷花迷离的梦里。微微扬起的唇线，摩挲过她的耳畔，只显得那般亲昵无间。

稍后，慕半依听到他告诉自己——

　“没有你……朕，也可以有很多的孩子。”

那丝别样柔情，忽然因这一句，碎化入空气。

轻言尽处，却是哀怨已极。

慕半依浑身都僵硬了，靠在那怀中。

顾墨晗抬手，往她发髻上不知抚弄着什么，之后才彻底松开，离开房间。

慕半依没有回头，只是安静杵在原地，窗外风儿吹进，她的裙裾与身后帷幔都在翻开飘扬，衬得那纤瘦身躯，愈发轻盈欲飘。

许久，慕半依呆滞的目光终于一荡，回过神来。

她伸手朝发髻摸去，轻轻取下摊开掌心，却是一朵幽白梅花，冷香溢散，可不知为何，少去了一片花瓣，犹如爱到太盛时，剩下的，却是凄凉残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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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子的诞生，令满朝欢庆，毕竟这是新帝继位以来的第一个孩子，意义重大，第二日，文武百官就纷纷上表朝贺。而这几天珞翡宫里也是热闹非凡，各种补品礼物络绎不绝，简直让院内的宫女太监们忙得焦头烂额。至于皇上对菱妃的赏赐，更是富厚殊隆。如今菱妃高居妃位，又有小皇子傍身，可谓风光无限。这令六宫侧目，甚至有人开始隐隐担忧，但还好皇上近来忙于处理政事，偶尔才前往珞翡宫探望，并未表现出太多宠眷，也没提起晋封的事，这才让不少人松口气，毕竟菱妃出身卑微，对于她如今享有的一切，只能说是运气太好了。

很快，转眼到了新年，宫中各处张灯结彩，缤纷喜庆，因战后不久，皇上下令庆典操办一切从简。一大清早，先是举行万众瞩目的祭礼，礼毕后，皇上再接受亲贵朝臣的叩拜朝贺，回龙瞻殿暂歇，晚上与诸臣参加宫廷筵席，接着便是与六宫嫔妃的欢宴。

菱妃因产后不能大动，还在月内期，是以未出席此次晚宴。而顾墨晗显然也兴致不高，呆了片刻就摆驾回宫，使得经过一番精心打扮的嫔妃们，满是失望沮丧。

午夜时分，慕半依走到鹅卵石铺就的园林小道上，月华照洒，地面呈着淡淡银辉，将她的身影拖得清冷而孤寂。

晚宴仍在继续，喧嚣渐远，她提早离开，只因对那些丝竹歌舞并不敢兴趣。然而也不想太快回到寝宫，就这样漫步，让一名侍女随后跟行。

皇家园林向来庄雅秀致，今日更不比平常，花树间皆以银红丝绦牵连，悬着一盏盏彩绘红绢纱的六角宫灯，照得四处明华，迤逦绵延，连假山湖畔都被笼罩在一片光晕中，人走其间，只觉徜徉于夜海华宫般，另一番的宁静繁美。

行至园亭一隅时，慕半依发现四周悬挂着众多精致小巧的嵌画或是琉璃宫灯，繁密而排，五彩斑斓，每盏都各具特色，一时间，倒像世间的流光璀璨都凝聚于此，望之迷离。

慕半依先是惊奇，尔后想起来，再过不久就该到了上元节，这些宫灯已被提前挂出供人欣赏，等待上元节来临时，想必会有更多绘着谜语的花灯被布饰高悬，让妃嫔们游赏猜趣。

到时候，肯定又是一番灯火绚灿的情景吧。

她正暗自想着，耳边蓦然传来震响，是一簇簇烟花在夜空爆燃绽放。

除夕更阑人不睡，厌禳钝滞迫新岁。

　“真美啊……”身后宫婢都忍不住赞叹。

慕半依仰首，望向那盛绽在夜空的朵朵耀美，眸底竟隐约浮现一丝怅然之情。

已经，一年了。

那时候虽不及现在的繁华奢丽，却也是锣鼓喧天，红纸红灯。

孩子们闹着要糖饼，大伙儿比着放鞭炮。而那时站在自己身边的人，是谁？

慕半依突然低头，灯影迷晃下，痛得眯起眼。　

　“咦……”有声音从背后突兀响起，慕半依转过身，便见一抹柔细人影正从不远处婀娜走来。

等看清对方，慕半依皱起眉。

季宛嫣显然也没料到会在此遇见她，立时扬高下颚，摆出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

　“除夕佳节，正是热闹喜庆之际，怎么媚才人却一个人在这里发呆呢？”今日她穿着浅杏锦缎宫装，外披黄绒小夹袄，发上缀饰繁多的金钗花珠，映得眉眼之间星点亮澈，整张容颜似有灵月一般的俏丽秀韵。这会儿她刻意上前，挡住对方的去路。

慕半依见状，只好在她跟前一行礼。

季宛嫣细看眼前人，披着一件粉红亮丝斗篷，虽是普通，但下沿显露出的水色银纹宫裙，却是御赐之物，不仅缎料柔软华贵，更是剪裁精致，做工考究。

瞬间，她目光尖锐起来，冷笑：“离了盛宴繁闹，独自守在这里，莫非心中孤寂难耐，还妄想着能见皇上一面？”

慕半依唇扬，语气直接：“显然这个时候也并非我一人孤寂，否则又怎么能在这里遇见姐姐？”

季宛嫣脸色顿时不太好看：“本宫只是在宴上觉得气闷，才特意到园中走走。”

慕半依微笑，好似明白了，但笑容中明显带着敷衍。

季宛嫣受此一激，心中旋即按捺不住了：“别以为上回让你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