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陵月- 第22节

　　　　　　　离夜的话似乎别有一些意思。清然却没有心思去揣度。她四处张望，为心中那个猜测而紧张不已。

　　　　　　　“你看什么？”离夜一笑，“是那些花吗？”

　　　　　　　今天是个什么日子，她何德何能，不仅有幸见到人间仙境，还能让幻梦化为现实。这大片的黑色花朵，层层叠叠，在深绿的枝叶之中从容优雅。兀自绽放一种漠然冷酷的风华。

　　　　　　　“那边有条山道，顺着山道上去，过了那个山洞。你大概就可以看到想看的了。”离夜似乎很有耐心，一路来指点不少，是个好向导。

　　　　　　　清然面色复杂的走过那些茂盛的繁花，空气中淡淡的异香若有如无，不太真切。巨树参天，遮挡了远处的视野，暗影丛生，却又在缝隙之间散落了淡淡的光，明明灭灭。她觉得自己的脚步都有些虚浮了，接下来会看到什么，她没有了想象力。不过即使是梦中的那个清然出现在她面前，恐怕她也不会惊讶了。

　　　　　　　山道蜿蜒，越走就越觉得寒凉。耳边的轰鸣越来越大，一下一下敲击着她的鼓膜，似乎永不停歇。

　　　　　　　穿过短短的一段山洞，她弯着腰犹豫着走了出来。扶着石壁的手就停在当场。

　　　　　　　眼前豁然开朗，一段平阔之地，伸展到十步之外戛然而止，断的凌厉。三面环峰，翠色如墨。然而那峰腰之中，竟然垂下三道飞瀑，一泻千里，奔流不回。三道瀑布如蛟龙入水，轰鸣如雷。站在断崖，仰望银河崩落，星沉地动，蔚然之观，难以言语。飞花碎玉的水珠映射出异样幻彩，深崖中翻腾的氤氲水雾，略带微紫，直入云霄。

　　　　　　　这的确可以算是仙境。站在这里，她唯一的感觉，就是放下。

　　　　　　　对。放下。面对这飘渺宏大，她心中顿然一空。

　　　　　　　乘紫气，步云登仙。

　　　　　　　她终于也可以体会为什么那些隐士会在深山之中一梦千年，抛弃一切尘世羁绊，不问沧海桑田。

　　　　　　　为了这个奇景，她也应该好好的，感激离夜。

　　　　　　　“我没有虚言吧。”离夜静静的说道。

　　　　　　　她闭目深深呼吸了一下，张开双眸：“你为什么带我到这里来？”

　　　　　　　“觉得你在这里死去，大概会不太有痛苦。”

　　　　　　　清然苦笑一声：“都要死了，还管它痛苦不痛苦。我只能说你多此一举了。不过这个地方真的很好，死在这里，也比较有诗意了。”

　　　　　　　离夜没有言语，淡淡看着她的侧颜，眼神竟然有些怔仲。

　　　　　　　“我一直有疑问。既然你对我的杀意一直那么坚定，为什么还要救我？”她疑惑了很久了。

　　　　　　　飞瀑流银。远山模糊成一片青黛。

　　　　　　　“因为你只能死在我的手上。”他轻声道。

　　　　　　　清然摇头笑笑：“我还是不明白。不过有点我大概想清楚了，你其实一直在保护的，是清然的这个身体。救了我，让我养伤，也是为了这个身体的完整。然后给我挑了一个很美的地方去死。你还真是古怪的人啊。”

　　　　　　　一番话说的流畅。她在一刹那串起来了很多因由。

　　　　　　　离夜的眼中有着无法掩饰的惊诧。

　　　　　　　“为什么你不害怕了？”他沉吟道，“莫非你已经看开到这种地步，无所谓生死了···”

　　　　　　　“我没有！”清然打断她的话，语气中有着说不出的哀伤，“谁会喜（霸气书库…提供下载）欢死。我没看开什么，你这句话太抬举我了。如果能活着，就算是再低贱，也要苟且偷生。但是今天不一样，你要抹杀我这个外来的孤魂的心意，我已经看到了。三次啊，就算是再顽强的人，恐怕也被你瓦解了。在你面前，我根本没有反抗之力，所以也不想白费心机了。之所以没有以前那么大反应，主要是最近惊吓较多，麻木了，另外你给我挑了一个这么特殊的地方，我也想死的比较唯美一点。你也知道，我本来就是死过一次的，再加一次也无妨。”

　　　　　　　这番临终的遗言，还真是冗长。说罢她有些鄙弃自己。死就死呗，这么啰嗦，毫无风度。

　　　　　　　“怎样，你了解了？”她道，“会不会有种悔悟的感觉，其实你不一定非要杀我对不对？”

　　　　　　　原谅她。说的冠冕堂皇，还是不能放弃最后的一丝挣扎。

　　　　　　　“不。这是我应该为她做的。”离夜深深的看了清然一眼，终于道。

＇正文　　030劫变＇
　　　　　　　
离夜的神色中似有迟疑。

　　　　　　　那个从昏迷中睁开眼睛看到他露出软弱微笑的她，

　　　　　　　那个在面对他的饭菜一脸痛苦但是强装无谓的她，

　　　　　　　那个在半夜偷偷摸摸溜出房门但又哭丧着脸溜回来的她，

　　　　　　　那个在面对死亡心有恐惧但是依旧感激这人间奇景的她，

　　　　　　　她的确不是真正的清然。

　　　　　　　但是，她有她的小小火焰。而此刻，他要做的，就是让这团努力燃烧的火焰熄灭，让她再次沉入黑暗之度。

　　　　　　　他不禁有些眩惑了。

　　　　　　　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踟蹰的心态？不过是转瞬之间的杀戮。她不会有太大痛苦。而他，亦对得起曾经对清然的承诺。

　　　　　　　清然本来已经放弃挣扎，静静等待着死亡的黑羽将她覆盖。这样的等待无疑是烈火焚身，一秒钟都被无限延长。

　　　　　　　可是对方却迟迟没有行动。

　　　　　　　她定神看向离夜，只见他默默站在那里，眼神是面向着她的，可是却模糊不清，似乎已经游离于九天之外。

　　　　　　　她眨了眨眼睛。

　　　　　　　这厮是不是突然崩了。她要不要趁着这个机会，搏一搏逃生的几率。

　　　　　　　她的脚步不安的在地面上划来划去，心中的沸腾越来越盛。逃，还是不逃。她有点不太清楚，万一失败会不会死的更快。

　　　　　　　似乎上天听到了她的无助，似是而非的帮了她一把。

　　　　　　　出乎意料的，离夜的面色突然由游移变为痛苦，而且是极端痛苦。清然看到他的整个身体都颤抖起来，他的手指捂住心口的位置，身子渐渐低了下去。

　　　　　　　有压抑的声音从他的喉咙发出，让清然毛骨悚然。离夜的手猛的捂住自己的嘴巴，剧烈的咳嗽起来。诡异的殷红的血幽幽的从他的指缝间蜿蜒而下，一滴一滴的散落在深绿的草叶上。

　　　　　　　这个骇然场景惊住了清然。

　　　　　　　莫非这就是所谓的报应？她心中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害人终害己啊。

　　　　　　　离夜的黑发凌乱的散在额前，遮住了他原本妖娆的眼睛，此刻他的面色苍白如纸，鲜红无止无尽，在他的青衫上面绽放，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味道。

　　　　　　　清然下意识的后退几步。

　　　　　　　离夜对她全然没有反应，他此刻已经顾及不上她了。这个疼痛并非儿戏，那是天劫。是他选择那条道路以后所面临的必然。

　　　　　　　生，或者死。全看造化。他一直是有所准备的，然而这次失算了。不应该是这个时间。

　　　　　　　离夜吃力的从怀中寻到一只淡绯小瓶，脸上浮现出惨淡的笑意，却在瞬时皱紧了眉头。

　　　　　　　“啊···！”清然从来没听过有人会叫得如此撕心裂肺。

　　　　　　　而且是离夜，那个在她眼里觉得深不可测无所不能的人。

　　　　　　　啪的一声。瓶子落地，咕噜噜竟然滚到清然的脚下。

　　　　　　　她反射性的伸手拦住，捡了起来，将瓶子拿在手里，疑惑的上下看了看。

　　　　　　　离夜的手指僵在半空之中，指尖微微颤抖。他颓然的看着清然手中的瓶子，苦涩一笑，眼神之中是深深浅浅的灰暗。

　　　　　　　“是天意么···”他捂着胸口，吐出大口的鲜血。

　　　　　　　“这个···是你的药吗？”清然站在原地问道。

　　　　　　　离夜没有回答，他的神智渐渐破碎。

　　　　　　　一霎时，清然的脑海中云海翻滚。无数念头涌过，可是让她颓废的是，最后牢牢占据她意念的竟然是那么一个高尚的想法。

　　　　　　　自作孽啊。

　　　　　　　她深深叹口气，一步跨上前去，半跪下来，伸手扶起离夜低垂的头，他嘴边的血更加触目惊心。

　　　　　　　“是这个药吧？”她将瓶里的药丸全部倒在手心。赤红的药丸，弥散出诡异的气味，在她的手心里耀眼夺目。

　　　　　　　她用衣袖擦去他唇边的血迹，然后将三颗药丸一股脑喂进离夜的嘴里。

　　　　　　　“我不知道该吃几颗，要是中毒了你别怪我。”

　　　　　　　离夜的气息很微弱，双目轻闭，看不出丝毫的生机。被清然喂了药之后，他的剧痛似乎慢慢减弱了，整个人像是虚脱一样，静静的靠在她的身上。

　　　　　　　清然低头看着他。苍白如雪的脸色，失去了往日的妖娆神采，此刻像假寐一样，俊美而脆弱。黑发被冷汗浸湿，凌乱的散在额头。细长的眼尾微微上扬，让她忍不住想去抚摸一下他的眼睛。

　　　　　　　长的好看的人，果然是比较容易得到宠爱的。

　　　　　　　她暗暗嘲笑自己一番，缓缓抬起视线。却惊愕的发现有鲜红蝴蝶翩翩飞来，绕着她和他的周围轻柔起舞。

　　　　　　　这个家伙，莫非是和香妃有着什么关系？她随意猜度。

　　　　　　　此时，远山青黛，苍翠如墨。白练飞瀑，倾泻入潭。断崖。赤蝶。紫烟缭绕。

　　　　　　　恍惚的像是一个游戏场景。

　　　　　　　她忽然惊醒。

　　　　　　　现在是什么状况，她居然还有闲情逸致观山望水。虽然狠不下心看着离夜痛苦至死，但是自己也不能愚蠢到等他醒过来，束手待毙做沉默的羔羊。

　　　　　　　她便打定主意要逃走。低头准备将他的身子移开。

　　　　　　　“啊！”她低呼一声。

　　　　　　　离夜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了。一双眼睛正若有所思的盯着她。

　　　　　　　“你没事了？”她的声音有点乱。

　　　　　　　离夜勾唇一笑，让她的头皮炸了一下。

　　　　　　　慢慢的坐起身子，离夜的手撑住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