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容低低“唔”了一声,缃色宫装婷婷曳地,她微一俯身,坐在了我床边,一股沉霎时时扑鼻。
“你觉得怎样?”她柔声问道。
我抿唇,欲待撑起身来行礼,却被她用力按回枕上,“别动,小心伤口!你我姐妹之间何须行礼?等你的伤彻底好了之后,只怕该我向你行礼才是……”
“姐妹”二字入耳突兀,刺得我浑身一震,我霍然抬眸看她,“你……”
元容唇角微扬,面色平静,不辨善怒,她含笑道,“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荆远抬手狠狠拍向脑门,一脸的懊恼。
心下一沉,似有所悟。
“什么地方?”
她以袖掩口笑得内敛,眸光闪烁,“仁熙殿东偏殿。西偏殿凌元阁你应该很熟悉,是皇上处理政事的地方,而这里……则是他御用的寝宫……”
瞳孔骤地紧缩,五指握拳,指尖狠狠刺入掌心,痛苦无痛。
宣武帝在世时便有禁令,朝政重地,宫眷擅入,更别提容留妃嫔留宿一说了。先前醒来时并未曾细细打量,如今听元容这么一说,方才惊觉这寝殿我以前根本就曾经来过。
那时宣武帝被魏皇后以“弱水”控制心魂,与苏嫔在此夜夜纵情声色,当时的一切情形,我至今仍然清楚的记得。
“皇上不顾一切跳入水中,将你自湖心就上来,想也未想,便把你安置在这里疗伤。你知不知道,他不眠不休地守了你几天几夜。知道听见你醒来的消息,我这才放下心,生怕他就此熬坏了龙体。他说,有他在的地方,你才能够安全……噍,他是多么在乎你,甚至为了你不惜违反先帝传下来的禁令,为了你首开先例。这样的殊荣,后官三千妃嫔只怕再无一人能得到,包括我……由始至终,他的心里就只有你一个人……”
“够了,别再说了!”
我虚弱打断她的话,下唇咬的鲜红,几乎就快要渗出血来。
元容不理,定定看我,目光变得幽深,“你枕的是御枕,睡的是龙榻。这件事,早已传遍了整个锦都城。他连不顾龙颜,自毁英名这样的事都为你做了,你难道就真的如斯铁石心肠,一点也不感动?难不成,你还顾虑你的名声?我朝向来不拘民风,兄娶弟妻历朝历代皇族里又不是没有过,王爷既是已经不在了,你又何必一根筋硬到底?皇上都不嫌弃你是……”
“我累了,娘娘若不介意,请自便!”
转身冷背向她 丝毫不留情面地下逐客令。
是真的累了,累得什么都不愿意想。他为我做这么多,我应该感动的,不是吗?可是为何心中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此刻只觉得累,累得快要精疲力竭。
元容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只静静侧躺着,一动不动,恍惚无神。
他在世人面前不惜背负强占弟妻的恶名,却也同时毁了我的清誉。枕御枕,睡龙榻……锦都大街小巷,酒肆茶坊,此时不知已将新帝及其弟媳之间描绘成怎样的一段风流韵事。
风涛动地海山秋
雍和元年冬,我身上的伤势已经全部愈合,唯一迟迟不能够好转的,是我的眼睛和穿越至争这具身体像是与生俱来的心丧。
仁熙殿东西两偏殿成了我与漓天澈各自为营的地方,而城外五十里,北征军在“七杀”的率领下安营扎寨,一左一右,与漓天烬的南剿军遥遥相对,隐然敌对之势。
偌大皇城看似风平浪静,实则风声鹤嘎,暗流汹涌。
漓天澈日出上朝,日暮而归,夜晚便在西偏殿凌元阁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夜半方息。
我们鲜少碰面。
常常,我唾不着觉,心浮气躁时,一个人坐在窗下秉烛翻书。他便会在此时放下手中正在批阅的奏折,独自穿越中殿,静静正在我门口,眸光深沉幽寂地看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想要说些什么。
师傅曾一再嘱咐我要善待自己的眼睛,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可是,我做不到。与其在床榻上痛苦地辗转难眠,不若找些事情来做,令自己无法胡思乱想。
有些时候,我一言不发放下书卷,在他炙热的眼神里默默背转过身,自去歇息。更多时候,心中恶意地不愿他的目的达成,头也不抬,兀自夜读。
他会叹息,吩咐内侍将奏折一摞摞搬到东偏殿来,命他们燃起无数灯火,将大殿映亮,几如白昼。
他在案前,我在窗下。东偏殿静悄悄的,他批他的奏折,我看我的书,殿中便只剩下彼此沙沙翻动书页的声响。一夜到亮。
我在东偏殿养伤的这段日子,从未曾见他在哪一宫妃嫔那里留宿过,内廷司仍旧坚持每天呈上六宫妃嫔的姓名牌,他总是看也不看便见人给遣退出去。
如此依赖,白天无论我走到哪里,宫人们看我的眼神便很古怪,每当此时,我总是目不斜视微微冷笑,任那窥伺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如影随形。
宫中渐渐有谣言纷起,新帝专宠尚无任何位分的颀王妃,冷落六宫。心选入宫的妃嫔们终日难见龙颜,不由怨声载道,私下里纷纷咒骂我是妖颜祸水。更有难听的,说我以新寡弟妻的身份与皇上无耻乱伦,淫乱朝廷重地。
这样的传言越发不堪入耳。
然而内侍当中也有另外一种说法,颀王妃烈性坚贞,始终不愿委身于新帝,因而被软禁在东偏殿里,日日与他冷面相对。
流言止于智者,我一笑置之。
只不过越是这样,便越有人心生好奇。这日傍晚,刚刚用过晚膳便有内侍来传,说是贵妃娘娘驾到。我微微蹙了眉,起身出殿迎接。元容领着一众宫女站在中殿门口并不进来,满眼花团锦簇。她的身后赫然立着一身杏黄宫装的霁雪,我惊喜万分,忙疾步迎上前去。
元容微微笑道,“雪昭仪挂念你挂念得茶饭不思,我怕影响到她肚子里的孩子,便带她过来见见你。你们主仆一场,一定有很多贴纪的话要说,我也不打扰了,冀儿正吵着要见母妃呢。”
说着,转身领着宫娥们自行去了。
我一把攥住霁雪的手,一番细细打量,觉得她比过去丰腴了许多,怀孕不过月余,小腹依旧平坦。想来元容平日里待她倒是极好,我便暗暗放下心来。
霁雪抿唇看我,眼眶微红,良久,方哽咽道,“小姐,老天为何总是这样对您?太残忍了!”
闻言怔住,一颗心骤然碎裂,我深吸一口气,笑着哑声道,“傻丫头,有什么残忍不残忍的,看我不是还好好的活着么?”
牵她的手欲将她引入东偏殿,霁雪不安,四顾周围,为难地道,“还是……还是不进去了,这里……”
我握紧她的手,“有我在,不用怕!”
穿过中殿,她小心翼翼偏头望向西偏殿方向,“皇上他……”
侧眸,不经意间见她眼中隐含希翼,心下一紧,了然于胸。
案上茶香氤氲,透过白色蒸腾的热气看霁雪的脸,忽觉时光倒流,不知今夕何夕。
“身子还好么?你才刚刚怀孕,日子一定挺难熬吧?我那时……”
笑容僵在唇边,脸色刷白。
深秋的风吹打在窗棱上,一下一下,揪痛人心。
霁雪不解,轻声问道,“那时怎样?”
我低头,掩去眸中一霎那的血色深黯,再抬头时,面上已是一抹淡笑,“没 什么,我那时听人家说,怀孕初期最要小心了,所以你一定要保重身体,快快生一个白白胖胖的宝宝出来。”
霁雪羞红了脸垂下眸去,珠圆玉润的手轻轻放在小腹上,语声轻忽,“但愿一切都能顺顺利利的……”
我凝眸,温热的掌心覆在她手背上,“有我在宫里一天,就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霁雪笑容僵硬,“贵妃娘娘待我很好,官里有谁会来伤害我呢,小姐想的太多了。”
话音刚落,只听中殿传来一片杂沓脚步声响,漓天澈怒气冲冲跨进殿来,回头压抑着怒道,“把殿门关上,将他们统统赶走,朕不想再见到他们!”
外殿宫门訇躲阖紧,霁雪与我面面相视,随即不安地站起来,一脸惊慌。
我起身将她按回椅中,示意她不必紧张,自己一个人走出东偏殿。漓天澈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是我,面上一僵,硬生生压下满腔怒气,低道,“吵着你了?”
我摇摇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便在此时,听见殿外有人厉声高呼,“皇上英明,邰州沧州未及入冬便已暴雪横行,灾民盈野,此等惨事百年不遇,民间已有流言,天降异象,必有妖孽,妖孽不除,灾祸不息。皇上,君人者,以百姓由天。请您务必以大局为重,以民生为先,眼下唯有当机立断诛杀妖孽,方能平息民恕,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啊皇上!”
妖孽是谁,不言而喻。
言下之意实在太过明显,我与百姓两者之间,漓天澈就只能选择一样。
眼睫微动了动,仍是不发一言。广袖之下,一双手攥得紧紧的。心口涩滞,面上却现冷笑。
他们眼见漓天澈的心意一时难以撼动,又见我与他合殿而居,以为我独霸椒房,而北征军亦在此时逼近皇城,情势完全对他们不利,已然狗急跳墙,便借邰州沧州两地雪灾造谣生事,以民意来胁迫漓天澈。
漓天澈若是仍然一意孤行,执意立我为后,必将成为商纣王周幽王一类荒淫无道的亡国昏君,为天下人耻笑。
这一次,他们是要逼漓天澈非杀我不可了。
抬头,含笑看他,“怎样,杀是不杀?”
漓天澈蹙眉,沉声道,“清儿,休得胡言!”
霁雪趺跌撞撞奔出东偏殿,扑通一声跪倒在漓天澈面前,哀声乞求,“皇上,小姐不是什么妖孽,求求您不要杀她,不要……”
漓天澈未料想霁雪此刻突然现身,惊得后退半步,“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抚颧闭目摇头,轻叹一声,上前去扶她,“是我让她来的,皇上若要怪罪,只怪罪我一人就好!”
此时,殿外群臣依旧不依不饶,“北征军不听皇上调遣,肆意挺进数百里,兵临城下,分明受人嗦摆,有举兵谋反之嫌,请陛下明鉴!”
很好,又多了一条罪状,原来我在他们眼中竟是如此的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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