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身后传来:“呵,从前我在帝都里无依无靠,才会来讨好你,如今幸蒙卡索尔殿下垂青……你,算个什么东西?”
“冷姐姐……”少年已然气若游丝,却仍旧虚弱而执拗地喃喃问,“你……你当真是这么想的?”
“当然。”就听少女的声音顿了一顿后,曼声说道,“我跟了卡索尔殿下,从此便可每日锦衣玉食、高床暖枕……呵,作为女人,那真是一辈子梦寐难求的幸福了……”
“可是……”他听见那个少女的声音陡然略近了一些,似乎对方正俯低头,凑在他耳旁轻轻吐字——那个声音依旧那样清凌动听,让人沉溺。然而此刻,却如一柄冷锐的刀锋,在他胸口捅下一刀又一刀血口,再狠狠地凌迟为一段又一段……
“你知道么?我一想到我那时候大脑发热,去为你这个傻子远赴离都青昴城、刺杀襄穆王,我就觉得恶心!”
“我看见你那含情脉脉地注视我的眼睛,我就觉得想吐!”
“为什么别的男人眼睛都是黑色的,你却长着一双吸血鬼一样的蓝眼睛!”
少女冰冷的声音一字一句,都准确无误、毫不留情地直中他心头软肋。仿佛在伤口上再撒了一把幽寒的针芒,直刺进他脏腑深处去……自他有了记忆以来,还是头一次,这样深切地感受到,那种直渗髓骨的心痛与寒冷……
“冷姐姐,”少年仿佛仍犹自不肯甘心,竭尽最后的力气,扯住她的衣角,喃喃问出最后一句:“你、你当真是这般……讨厌我?”
“是的,只有你死了,我心中的不适感才能消除,我才能够安安心心跟随卡索尔殿下去泰息翡。”
……他已经再也听不清楚她后面的话语,就觉黑暗的潮水覆顶而来,迅速吞噬了他的意识……
纷漠的雪花徐徐流泻在他逐渐褪去血色的苍白面颊上、乌黑的长发间,渐渐将他胸口的那滩怵目的血渍也虚饰为一片浑噩的白……
在确定他已陷入昏迷后,那绯衣少女忽地轻轻叹了口气。那一瞬,有微漠的紫光在她乌眸深处若隐若现——在少女平静的面容之后,那眸中神光里,却似乎含着某种悲悯的叹息之色。
她忽然微微抬起手,在自己鬓发间轻轻一揭,一张绵软滑腻、薄如宣纸的人皮面具已然应手脱落。
这一夜,名为古月灵纱的少女身着一袭不符合自己风格的绯色纱衣,站在雪地中凝视着这个因她而重伤昏迷的少年,缓缓俯□去,将手掌抵在他背部大穴之处,仿佛待将自身真气注入其体内,为他简单治疗一下伤势。
然而,就听大门那边突然传来一个重浊的脚步声,旋即一个老者的声音在不远处沉声喝问道:“什么人在那里!”
古月灵纱眸中神光霍地一变,终于叹息着摇了一下头,随即不再理会那个重伤的少年。她足影联翩,裙裾飞扬,身形转瞬便没入了僻静的巷子深处。
驿馆那位年迈的总管手执风灯,行至近前,将灯光凑近,俯□去一望,脸色登时一变,脱口颤呼道:“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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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谁?
我来自何处?
我……是谁?
是谁……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些,只觉脑海里一片混沌。似乎有一个阴沉的声音在他耳旁低低笑着,说着一些挖讽讥嘲的话语,无论他怎样与那个声音做着激烈的顽抗,也无法将它从意识里挥抹去。
在这样剧烈的挣扎中,他极力忍受着从胸口传来的阵阵剧痛,昏天暗地不知奔行了多久——胸前那个可怖的伤口似乎正在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之下缓慢愈合,然而他却毫无察觉,只是毫不停歇地踉跄狂奔。
直至天尽处渐渐凝露出一抹苍青色,微熹点点洒落在他的身上,少年才有些迷惘地抬起头,遥望远天。
突似再也无法忍受内心深处的煎熬、极欲寻找一个突破口般,他蓦地仰天嘶声大喊起来:“我是谁!”
“我是谁!——啊啊啊啊啊!”
那充满悲愤的诘问声直欲透裂长空,在山谷间远远近近地回荡开去——然而,回应他的,只是空洞而幽旷的回音,一圈一圈,如水纹般扩散,仿佛无止境。
良久后,他终于停止了呐喊,抬起头来,目光微微有些恍惚:是的,这是一片山谷,而自己脚下所踩的,正是一片青郁葱葱的草地。
正是仲夏时节,整片山谷一眼望去,莽纤起伏,绵亘无尽;目光缓缓向上游移,便见巨木与藤蔓在他头顶交错攀缠而上,蔽日参天——而他此刻,正身置于两座山峦夹缝间的山谷里。
西南方的山峦草木与中陆地区大相迥异,整座山峦奇峰鳞次,看去险象环生;林莽更是青郁阴森,即便在日光照射的地方,也是暗影憧憧。
一脉溪涧从两山之间蜿蜒而出,在他身旁三步处潺湲流动,不知奔流去何处,水声宛如环珮琮瑢,清越怡人,令他的心蓦然间便感到一阵宁静。水波清冽,在日光垂照下玓鼤訒o,迷离如幻。
夏日清晨的风拂过,挟来微微的草木清香,渐渐平息了他心底传来的不安与躁动。
他咬紧牙关,踉跄着步至溪旁,俯身掬起一抔水,便待洗净胸前的污血。却在俯□的一刻,察觉到清冽如镜的溪面照射出他身后那片碧绿森森的草木——其间仿佛有暗影一闪而没。
他心中陡地一沉,低头将溪水一饮而尽——便在那一刹,他双耳微动,听见有轻微的异响自不远处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蛰伏在自己身后。
奇怪啊……怎么听觉会突然变得如此敏锐了呢?
大脑还来不及运转,他的身体已先于他的思考,展开了行动。
此时此刻,冥冥中仿佛有另一个意识在操纵着他的身体——他从小反应就比常人慢一拍,无论练武、习字还是说话,都十分笨拙。然而不知为何,此刻他的身体竟然灵敏地跃过了眼前郁郁森森的林木,躲至山壁间的一处凹槽内,屏息不敢妄动。
“咦?奇怪了,方才似乎还在这里,这会儿人上哪里去了?”
他才借助林木遮掩好自己的身形,就见几名黑衣人已奔至他方才饮水的溪涧边,探首四顾。
他连忙屏紧呼吸,眼见那些人手中的长剑在林木间持续探索着,只怕顷刻便要搜索到自己的藏身之处,他心中的骇惧与惊惶顿时如潮水般翻腾。
绝望之中,他抬头
76、三 忘川 。。。
看了看自己的头顶——那一条条青郁的藤蔓垂挂在山壁间,仿佛天然织成的一袭青裳,虬结百缠,不知能通达何处。
他默然深吸一口气,双手扶紧那藤蔓,忍受着胸口传来的痛楚,小心翼翼沿着山壁攀爬而上。
“快看,那小子在那儿!”然而,还未攀上几丈远,便听底下传来一声气恼的低喝:“小子,你快给我下来!”
“我不会下去的。”他看着底下那些明晃晃的刀剑,登时煞白了脸色,哑声摇着头。
“……小子,你下来,我们不杀你。”眼见这个少年看去有些痴傻,那个带头的黑衣人当即停下了动作,满脸堆笑地哄道:“我们只希望你告诉我们,昨日跟你一起同行的那个绯衣女子的下落……你老实告诉我们,我们便不杀你,还送你回家,好不好?”
“我……我不要回家,我没有家的。”他没有察觉到在那黑衣人问话之际,另外几人已悄悄接近他脚下,欲图包抄住他,仍旧自顾自面色痴惘地摇头喃喃。
然而,双耳仿佛倏然察觉到了足下轻微的异响,他低头看向那几个扶着藤蔓追索而上的黑衣人,惊声:“你们做什么?!”
口中说着话之际,他四肢已然加力,继续奋力朝上攀去。
“你们小心些,可别让他掉下去了!”吃力地向上攀爬之中,就听脚下那黑衣首领的声音在继续高喝,提醒自己的属下。
闻听此言,他微微一震,垂眸凝视自己的脚底——此刻,他又已向上攀援了十余丈高,高处的风声擦拂着他的脸庞,令人倍生寒意;而在他脚下,那些黑衣人已宛如猿猱般蹂身而上,身法快得不可思议。
从刚刚愈合的胸口传来的痛意骤然剧烈起来,仿佛直欲将他的心脏生生撕开。他霎时只觉四肢发软,头晕目眩,双手微微一松,整个人便如一只失翼的鸟一般,一头栽跌下去!
底下的黑衣首领面色惊变,陡然飞身纵起,欲图凌空接住这个少年。
然而,便在他手掌甫触上少年衣袂的一霎,少年身子一颤,不知从哪里凭空生出的力气,双足一蹬对方的身体,人便斜飞着蹿了出去!
这一蹿之力竟是大得惊人——他身形刚掠出,即化作一道白光,斜飞出十几丈远,随即“哗”地一声,坠入了溪涧里,登时飚溅开大蓬的浪花。
黑衣首领身形降地后,微微愣了一愣,旋即蓦地喝令道:“该死,快给我下水去找!”
几名手下迭声领命而去,分头奔至那条溪涧边,挽起裤腿,俯身探索。然而,这溪流去势竟陡然疾劲起来,恣肆狂放,浪花四溅,仿佛此山山神为世人惊扰了它的长眠,而发出怨怒的咆哮。
几名黑衣人急切地下水探索,却只见浪花宛如怒泻的白练般,自众人身旁匆匆奔流而去,声势疾然而浩大,飚起的浪珠飞溅在众人脸上,分明是七月天气,众人却都觉出一阵刺骨冰寒,不由自主地止住了动作。
“怎么办,老大?要继续向下游搜索吗?”一名黑衣人转过身来,探寻地看向自己的首领。
那黑衣首领沉默了一刻,终于摇头道:“罢了,看这条溪流的水势甚有些古怪,怕是有高人在暗地里施法呢……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将实情禀明定国夫人,请她另做定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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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仿佛做了一个很漫长、很漫长的梦,在梦里看见许多事:有悲伤的,有快乐的,有愤怒的,也有令他痛不欲生的;也在梦里遇见了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