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如今……
那个妖异而阴狠的男人啊,果真是下定了决心、要拖她共下黄泉啊!
周围有潺潺的水声,奔流往复着。水中散发着某种极其刺烈难闻的气味,似极了腐臭的尸体。
她所处的这个空间是完全禁闭的,只有一小痕光线,从头顶狭窄的天窗口内透入,仿佛一缕缕轻薄的透明光缎,洒满她全身。
她宁愿没有这痕光线,这样,她就看不见周围那腥臭难闻的水沟里漂泊的血肉与森然白骨——那些残碎的尸体不知已腐烂了多久,浸泡在这条死气沉沉的水沟里,散发着阵阵浓烈的腐臭味。冷汐昀只闻了片刻,便觉阵阵呕吐感在她肠胃里翻腾不息。
那些黏粘在残缺的骨架上的腐烂的血肉上,蠕动着一条条不知名的白色小虫,以及色泽鲜艳斑斓的硬壳大甲虫——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尸虫。
她捂着自己坠痛不已的小腹,迭声咳嗽起来。
——她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忍受着毒瘾的侵蚀,在这座阴暗恶臭的地底牢狱里,独自挣扎生存了整整一个月。
而这种煎熬,简直胜过在无间地狱里受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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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79、五 犹似梦中(下) 。。。
锦西郊外的夏夜,薄暮轻寒,蝉声如雨。
更漏里的流沙簌簌滑落。卡索尔此刻正站在一张巨大的沙盘前,蹙眉沉思着。
帐帘蓦然被掀开,黄衣少女从帘外的夜色中走了进来,徐步来至他身后,柔声提醒:“殿下,起风了。”说话间,她已将手中一件紫貂裘氅披上他的肩头,旋而轻轻叹了口气,“如今战况稳定,依目前情势来看,大概不出半月,离国定会投降……那之后,殿下便不必再这般费心劳神了。”
明灭的烛光下,卡索尔的神态略显疲惫。默然片刻后,他低语道:“虽说近日捷报频频,可是我总觉得……心神不宁,好像……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正在发生一样。”
古月灵纱摇头微笑道:“殿下过虑了。是最近殿下都没有好好歇息过,才会导致精神不济吧?我看眼下战局既然已经得到了控制,殿下今晚不如就早些休息吧……若是有何突发事件,灵纱定会立刻来向您禀报的。”
“你不也是许久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了?”卡索尔侧首看向她,一蓝一黑的瞳眸深处隐约透出一丝不可捉摸的光亮,“怎么?难道你不觉得累?”
察觉到他话语背后隐约的试探之意,古月灵纱微微一怔,旋即回过神来,婉颜笑道:“莫非殿下忘记了?灵纱怎么说也曾是大光明宫专司术法的火曜使,灵力可比你强呢。何况,在灵纱修习的术法中,有一项可抵御疲劳,数月不合眼都无碍。再说啦,殿下每日在六军之中操劳奔波,而灵纱不过是行分内之事,又怎会有殿下劳累?”
“哦?”卡索尔神色不动:只微微笑道:“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倒是从不曾听你说起过,你还精通这样一门玄奥的术法……不如改天,你也教教我,让我可以有更多精力应付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和军务?”
古月灵纱迟疑了一下,待要回答时,却陡然听得帐外响起一声来报——对方语声轻细,竟是用了密语,可见此人并非看守营帐的侍卫。
卡索尔淡淡道了一声:“进。”
便见一个黑衣人从帐外闪身而入,身形如电,倏忽即至,正是卡索尔私下训练的亲信之一。他们的真身从拜入卡索尔麾下、接受训练之初,就会在世间离奇“消失”。无法承受那些训练的人,只能在暗夜里悄然死去,不留任何痕迹;而顺利通过那些严苛训练的人,从此后一生都会黑衣蒙面,变成一个没有身份的死士,为卡索尔执行各种秘密任务。
而眼下,出现在卡索尔面前的这位黑衣人,便是数月前被卡索尔秘密遣往大光明宫协助冷汐昀、并暗中保护的人。
他当时派出的共有四人,而目下回来的却只剩下这一人。
卡索尔心中骤冷。
“回禀主上,玫瑰夫人……遇、遇难……”那名死士仿佛是挣扎了许久,才费力地从唇齿间吐出这么一句断续的话语。字音方落,那人便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已然昏死过去。
古月灵纱见状面色一变,立即派人将他带下去疗伤,旋即忧心忡忡地抬眸,却恰恰迎上卡索尔冷如玄冰的目光——然而,在那冷冽的玄冰之下,却似有幽冥之火在暗暗燃烧。
的确,若不是她当初自行主张,冷汐昀也不致会……古月灵纱自责地叹出一口气。然而,为了助殿下早日摆脱那种生不如死的煎熬,这实在是不得不下的一步好棋啊。
数月前的玫瑰宴上,她送给冷汐昀的那支玫瑰……不知,她是否还记得临行前、自己的叮嘱呢?
果不出所料,只消片刻,卡索尔已做下了决定——但见他霍然扔下肩上的紫貂裘氅,迅速换上一身夜行紧身黑衣,飘步出了营帐。
古月灵纱不由得紧步跟出,拦在他身前,婉言劝道:“战事还在继续,殿下一走,这军心……”
“若是连平抚军心这点小事都办不到,你还是我彝国的凌波仙子吗?”卡索尔微微嘲讽地一笑,似乎对她余怒未息。
如此讥讽的话语,听在古月灵纱耳里自然不好受。然而她面色从容平静,凝眸看着他,“可是这样一来,你与教主便将从此公然反目——殿下,你可别忘了,泰息翡的朝堂间还余留有大光明宫蛰伏的势力……”
“这点用不着你担心。”卡索尔冷笑着挖苦道,“古月灵纱啊古月灵纱,你是看小我,觉得我没有能力将他们一一铲除吗?”
“可是……”古月灵纱无奈地蹙起了眉:“我知道你素来杀伐决断、手段强硬,但大光明宫蛰伏在彝国的势力何止千百?若要想将那些蛰伏在暗中的势力一一剪除净尽,绝非一时半日之事。何况,此举必将牵累更多无辜;并且,彝国也将从此元气大伤——三年前你为了争夺王位、而致令泰息翡血流成河的惨象,莫非你还想再亲眼目睹一次吗?”
“你是在责怪我的残忍吗——我的凌波仙子?”卡索尔薄如削的唇角微微上扬,滑过一缕幽凉的笑意,“我一直以为,作为‘共犯’的你,应当是能够理解我的。”
古月灵纱面色霎地一白,咬住了下唇,迟迟未再答话。卡索已不再多看她一眼,迅速转过身,径自翻身上了马,即策马奔至精兵营,点数了千余名精锐随从,一行人浩浩荡荡,朝北方毗渊山的方向扬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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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的深夜,毗渊山巅。
寓仙石窟坐落于大光明顶东南山峰下某处隐藏的石穴内,通向外面的出口四季被冰雪覆盖,因此这个石窟的位置极为隐秘;并且此地常年有教中绝顶高手驻守,因此亦是极为安全。
然而,这个作为教中几大重地之首的寓仙石窟,此夜却腾起了冲天的火光。浓郁的烟火弥漫至整个毗渊山巅,甚至连几十里外、教主居住的华穹宫也都清晰可见。
当驻留在大光明宫的几名曜使与长老率领千余名弟子、匆匆赶至寓仙石窟时,猎猎硝烟仍在蔓延。几位曜使带头默运玄功,驱散了笼罩着出口的烟火气,旋而谨慎地在石洞外朝内四下张望了一眼,待确定里面并无蛰伏的敌人后,就听日曜低声吩咐了一句:“水曜、土曜、齐长老、阿萨尔长老、金长老、孟长老,你们先随我下去探查一下情况;金曜、方长老、于长老、库拉长老、甘长老,你们留守在外面,以防敌人偷袭。”
“是。”齐整而响亮的应答声中,一行人小心翼翼地拾阶而下。越往下行,却逐渐惊觉:硝烟渐渐散去的石窟内,充盈着一阵浓郁而刺激的血腥之气;足底粘稠而绵软,仿佛横列着无数具沾满血的尸体、森然叠压在一起。
日曜点起火折子,带头而行。一行人掩住口鼻,用剑尖挑开那些密密堆叠的尸体,一步步向前走去,检视着这座已然成为废墟的石窟。
此时此刻,这座在天下人的传说中、密藏着从世间各门各派搜集而来的武学秘笈副本的巨大藏书阁内,已只余下漫室飘舞的劫灰——所有的典籍都被焚烧殆尽,竟已没有一页书纸是完好的;而看守寓仙石窟的千余名弟子,已尽数死在了石窟里——敌方手段之残忍毒辣,令这些见惯了生死的教徒也不禁心下怵然:所有的尸体都被大卸为几块;而那些尸体焦残的面目下,甚至流露出鲜红的内脏……
众人强忍着胸臆中强烈的欲呕感,在日曜的带领下,亦步亦趋地向前行走着,试图寻找哪怕一册完好的秘笈、或一个还有生气的弟子。
“等等……”位居十长老之一的孟长老忽地叫住众人,停下脚步,俯身查看,“这个人还有气息。”
说话间,他已将掌心抵上那名弟子的背部,将自身真气源源不断地注入那名弟子体内。
那名弟子在孟长老温煦的内力之下,终于徐徐苏醒过来。
“你怎么样了?”孟长老扶起那名弟子,低声问询。
那名劫后余生的年轻弟子缓缓睁开了眼,茫然地看向诸人……然而,眼神还未复清醒,他双目便陡地向上一翻,露出了阴惨惨的眼白——他此际脸上的表情看去可怖至极,只来得及叫出一句:“小心……”旋即脖子一歪,便再没有了气息。
他临死时发出的这一声警示,令石窟内的所有弟子神色俱是一变,纷纷朝着穹顶望去——便在那一刻,但听日曜蓦然一声厉喝:“快走!”
喝声未毕,便听平地陡然响起一声惊雷——石窟顶部、地底雷声隆隆而起,那些弟子们相互拥簇推挤着、向着那条唯一通向外界的甬道奔逃而去。然而,他们还来不及奔至甬道出口,整个石窟便在“轰轰”的巨大声响中,穹顶巨石滚滚而下、崩裂碎散,土浪奔腾倾泻,无数弟子们挣扎在其间,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覆顶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