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会不会孤独……我真的想不到,如今会变成这番模样……十多年了,阿雪终于长大了,父王却老了……”
“叶儿……”年老的君王不知有否听进去女儿的请罪,只是呢喃着女儿的乳名,老眼中却有泪珠蜿蜒流淌,一滴滴浸湿了身下破旧的床褥。
禁凌叶抬袖为父王拭干了浊泪,自己目中泪滴却潸潸落下,“叶儿……叶儿不孝,此次是来向您辞行的。”她的声音顿了顿,“阿雪或许恨着您,但是叶儿不恨……我知道父王向来疼我,所以……所以请原谅女儿这最后一次的不孝吧——离开北靖国的这么多年来,我没有任性过一次,但是……这一次,我不得不任性,因为……因为我怕我这次不去找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此刻,禁凌宏德的神智虽然已有些痴癫,但也听出禁凌叶要走的意思。他抬起浑浊的双眼,愣愣地问道:“乖女儿,你刚刚说……你要去哪儿?”
禁凌叶擦了擦眼泪,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笑容:“女儿说,女儿这就要去找寻自己的幸福了,不论结局如何,父王……都请您、不要为我难过。”
禁凌宏德听到“幸福”二字,垂暮的脸上皱纹绽开,露出了一个深远的笑容,“那很好……很好。”
禁凌叶帮他理了理鬓边的华发,黯然道:“这里现在连个下人也没有,父王一个人也未免太冷清了些。我会尽量说服阿雪,求他把您接回宫去,颐养天年。他虽然变成了现在这样,却终究……我知道,他不是个真正冷心无情之人。”
禁凌宏德恍恍惚惚地点着头,不知听懂了女儿的话没有,脸上笑容宛若孩童。
禁凌叶跪□,恭恭敬敬地伏首叩拜了三下,轻声道:“父王,叶儿这就……别了。”
言毕缓缓起身,最后深深凝望了禁凌宏德一眼,便即推门离去。
无人看见,这位北靖国唯一的公主随风洒落的泪珠;也无人看见,在她身后那间空洞而简陋的屋子里,那位北靖国老国主唇边滑落的、一声悠远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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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禁凌叶一身青衣,乘着爱马紫电骝,飞步奔出了天虞城。而被阴云笼罩的天幕下、高耸的城楼之上,一身红袍的少年君王披着一袭雪一般洁白的披风,遥遥凝望着她渐去渐远的身影,眸子里神色飘忽。
终于……要去找他了吗?我的姐姐。
无论结果如何,你都如此义无反顾——一如,当年待我一般。
我终究未答应你最后的请求——将父王接回宫中、颐养天年,只望你莫要怨我恨我。如今的我,就如从前的你一般,同样是……身不由己……
只是,从今日起,你终于自由了——我亲爱的姐姐,安心去追寻自己的梦想和幸福吧……
封大哥是个好人,必会好好珍惜你。即便……自此你我姐弟二人将天人永隔,你永远是我在这个世间上最敬、最爱、最思念的亲人。
你,依然有为之奋不顾身的理由。而我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送别禁凌叶离开后,新任的北靖国国君摈退了随从,独自缓缓步下城楼,返回王宫。
漠然经过一路上对他叩首问安的侍卫及宫人,他径自来到凤宣殿——那是那个绯衣女子临时的住处。
自那日得知她怀上身孕后,禁凌雪已有多日未曾来过这里,却也未有过将那个女子逐出王宫的意图。
今日,或许是送别了王姐,心情有些萧索寂寥的缘故,他茫然地游荡在宫中,不知不觉,再度来到了这里。
然而,当他一步跨入凤宣殿,却赫然看见一众跪列在阶前的宫人。
他心蓦地一跳,厉声叱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就听那为首的宫女颤声答道,“君上息怒!王妃她、她……从今早起,便不见了!”
“什么?”禁凌雪勃然作色,来不及训斥这些宫人,急急传来宫中侍卫,怒然下令道:“你们即刻搜索整个王宫,务必要给我找到她的下落!”
“是,君上!”齐整的应答声里,靴声橐橐,侍卫们持枪握刀,四散而去。
禁凌雪的脸色一如今日笼罩着天虞城的天色一般阴晴不定。他抬眸望着欲雨的天空,唇边滑落一个自嘲的笑意:冷汐昀啊冷汐昀,原来你我之间唯一的结局,只能是……错过。
101
101、五 决裂(上) 。。。
一个月后的清晨,彝国王都泰息翡。
这日,看守王城的侍卫们远远便见一骑汗血宝马自远方飞驰而来。
伏在马背上的是一个披着黑斗篷的女子,黑斗篷遮住了她的面容,然而那一袭艳烈如血的绯衣,似乎已成为这城中人众皆知的某个身份的标志。
“来者何人?”尽管已猜出了来人的身份,然而守城的侍卫长依旧不敢怠慢,循例大声问询来人身份。
然而,马背上的女子却没有答话,只是蓦然勒住缰绳,揭开斗篷,缓缓仰起脸,望着面前那座巍然高耸的城门。
那一刻,守城的所有侍卫都看清了她的面目。
他们不敢怠慢,当即动身往宫内,将玫瑰夫人归来的消息禀报国主卡索尔。
卡索尔闻讯赶至时,但见那绯衣女子正凝眸望住自己,目光中神色复杂——从那眼神里,卡索尔便已猜悉到她这些日子以来经受的苦难。
他不欲责备她什么,只是纵马上前,定定看了她。良久,发出一声叹息:“无论如何,你回来了便好。”
冷汐昀唇角浮起一个凄苦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后,便任由卡索尔握住她的马缰,带她返回寐园。
不知是不是由于自己背叛在先的缘故,此次再回到泰息翡,她明显察觉到卡索尔待她的态度冷淡了许多。然而卡索尔仍会在处理繁忙的政务之余、抽空来到寐园看望她,而冷汐昀待他的态度不冷不热,似乎往昔二人那些枕边的喁喁私话、那些朝云暮雨的记忆,已成为不可重来的昨日。
直至冷汐昀返回泰息翡的第五日深夜,卡索尔缓带轻袍,来到她的寝居,却见紫檀木桌上的晚膳与宵夜冷汐昀都是一口未动,不由叫来宫人,责问一番,方才知道,自从此次返回泰息翡后,冷汐昀已有多日胃口寡淡,每餐只吃两口,便道没了食欲,吩咐宫人将饭菜撤下。
这些日子卡索尔一直未曾同冷汐昀进餐,而宫人们久居深宫、每日察颜阅色惯了,见卡索尔许久未留宿于寐园,必是以为玫瑰夫人已遭国主冷落,对这位主子服侍得也愈加懒惫起来,甚至已至三更时分,仍连晚膳都未撤走。
卡索尔不动声色地叫来了侍卫,将寐园的宫人们全数责罚了三十大板,旋又走近冷汐昀床榻前,见她面色苍白,容颜极是憔悴,不由俯身近前,放柔了声问:“汐昀,你病了吗?怎么脸色差成这样?”
然而,冷汐昀却是沉默地摇了摇头,旋即侧了个身,向里卧着,似乎不想看他。
这让卡索尔有些受挫,忙唤来太医,为冷汐昀诊脉。
那太医悉心诊断了许久后,终于将手放下,抚须沉吟。
“怎么样?”卡索尔见他面有犹豫之色,不由得急声催问。
便见那太医缓缓站起身,右手平胸,深深俯首,行了一个庄肃的西域礼节,沉声答道:“回禀殿下,玫瑰夫人她……不是病了,而是……有喜了。”
“什么?”卡索尔蓦然一惊,呆怔了半晌后,将目光移向背向他、侧卧榻间的绯衣女子,有些魂不守舍般地喃喃:“是谁的……孩子?”
半晌的沉默,时空犹如在此刻凝滞。
良久之后,就听锦绣丝帐的床帏间传来一阵狂然大笑声,仿佛某种不屑的讥嘲。
那笑声越来越大,听在卡索尔耳中,却犹觉苦涩尖锐。
那太医被这阵猝然的笑声惊住,须臾后才终于缓过神来,忙叩首劝说道:“殿下,玫瑰夫人的身孕,已有三个月了。”
三个月,也就是九月……九月,她一直都在泰息翡养伤。
也就是说……
那一刻,卡索尔不动声色的面容之下、那青筋暴突的拳头泄露了他心中涌过的惊涛骇浪。
他铁青着面色,一字一句地问,声音听不出是喜是忧:“你确定,真的是三个月?”
那太医沉容答道:“殿下,老臣看诊数十载矣,从未出过半丝差错。”
“本王知道了,你退下吧。”卡索尔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待房门沉沉合上后,他转首看向床榻上依旧大笑不止的绯衣女子,面现豫色,迟疑道:“汐昀,我……”
在他犹豫的话音里,冷汐昀终于缓缓转侧过身来,看向他,憔悴的脸上,表情淡漠如霜,仿佛方才那阵凄厉的大笑声不是由她发出的。
卡索尔静默了好一刻,这位平素雷霆铁腕的王者此刻却颇有些踌躇,“汐昀,我……”
“你从来没有想过这一日,是吗?”冷汐昀轻轻瞥了他一眼,唇边的笑意似是而非。
卡索尔蓦然俯□,紧握住她的双臂:“汐昀,我是爱你的——你知道的。”
她单薄的身子在他掌下宛如枯草般轻盈,随着他手臂的用力而晃动,然而她的神色却冷漠如千年玄冰。她的目光凝视着头顶的虚空,淡淡苦笑道:“是的,我知道,你爱我——作为一个女人的我。你只是将我当作你的女人——一个可与你并肩作战、与你分担痛苦、软弱与孤独的女人,却从未想过有这么一天,我会为你生儿育女、成为你的妻子,是吗?”
被她一番驳斥,卡索尔瞬时沉默了下去,良久答不出话来。仿佛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窥穿了他的心意,冷汐昀继续冷笑道:“那枚红宝石戒指——你彝国王室代代传承的宝物,也是假的,是么?我知道你从未真正想过将它给我,你的那些承诺,不过是你利用我的筹码罢了!”
“汐昀啊……”良久后,他只是长长叹息——自从继任彝国之主的这些年来,还从未有人胆敢用如此咄咄逼人的语气,诘问这位威震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