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了笑,转身便继续朝尚膳监匆匆赶去。我瞧了她的背影,不觉笑了笑。刚来那会,翠儿对我就有所忌惮,与我共事也是冷漠的样子。我只佯作不觉,与对待旁人一样。久而久之,她见我并未将那日的事放在心上,才渐渐对我松了戒心,与我也如其它人一般。
来到坤宁宫里已有三个月,渐渐习惯了这里的规矩。皇后怎么说都算得上一个温和的主子,对宫女太监倒也宽厚,在殿前侍候却也是个相较轻松的活。
将纱衫收进紫檀雕花大柜中,又去御茶局端了刚上的茶,便往前殿送去。候在殿外的公公替我开了门,我一面轻手轻脚地端了茶进殿里。便见皇上已和皇后二人坐了宝座上说话,忙将茶捧上前,用茶盘托了杯搁了案几上,才退了一旁候着。
皇后端了茶递给皇上:“皇上,喝杯茶解解暑气。”
皇上接了茶,却没有饮用,打从进来时,便瞟见他皱了眉头,脸上隐隐有不悦的神色。他却将茶搁了桌上,朝皇后说道:“皇后,你说朕是不是老了?”
皇后听了,却笑了笑朝他说道:“皇上为何这么说?”
皇上却叹了口气才说道:“皇后是没瞧见,今日在朝堂上老二与基儿针锋相对,剑拔弩张的模样,全然不将朕放了眼里,朕便在想朕是不是老了?”
“皇上想得多了,这叔侄二人素来性子不合,也是不懂规矩,在家里吵吵也是,在堂上也胡闹,是该好好训斥了!”皇后只将它作了家常念叨。
皇上却皱了眉头,半晌才说:“老二越发地恣意妄为,你知道他私下与旁人说些什么?”
“什么?”皇后只端了茶,一面漫不经心地问道。
“那小子说自己像李世民!”皇上脸上一丝阴厉,冷冷地说道。
皇后正喝着茶,听得这话,一口气未喘上,竟被呛得咳了起来,我忙上前替她轻拍了背处。她方转过头朝皇上看去:“皇上,老二素来乖张些,但这样的话怕是不会说的!”
皇上却自顾自地一面喝了茶,一面淡淡地说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皇后听得脸上也一阵变色,却不作声。
皇上看了她一眼,却缓了缓神色笑道:“皇后宫里的晚膳要吃上还真是不易,朕都坐了半晌,怎么不见膳食传上来?”
皇后才笑了笑,朝我吩咐道:“传膳吧!”
我忙点头应道,一面出了殿门,李公公正在殿外候着。我上前说道:“娘娘吩咐传膳!”
用过晚膳,皇上又在坤宁宫里坐了会,方起身摆驾回乾清宫,临去时看了我一眼,朝皇后说道;“这丫头何时呆了坤宁宫?”
皇后只笑了笑说道:“身边少个伶俐的丫头,基儿现在有人照料,便将她留了我宫里头!”
皇上却是笑了笑,摇了摇头,才起驾回宫。
皇上走后,皇后却坐了椅上,一手撑了额处,闭了眼睛,半晌不语。我不禁上前唤道:“娘娘!”
她才睁开了眼睛,看向我。
“时候不早了,娘娘该歇息了!”
她看了看时辰,一边喃喃道:“就到了亥时了?”
我点了点头,一面说道:“御医嘱咐了,娘娘一定要多歇息,病才能好得快!”
她才要起了身,我忙上前扶了她往床边走去。她忽然停了脚步:“寺玉,什么香味?”
我笑了笑一面答道:“是沉香,我见娘娘今儿乏了,便燃了安神的沉香!”
她听得,方笑了笑说:“你这丫头,心思倒细致!”
我只一面笑了,一面替她更衣,又侍候她躺下,才将帏幔放下。
今夜是翠儿守夜,我方得了空闲,只慢慢要踱回屋里。夜里的坤宁宫是一片沉寂,路过后苑时,竟听得池塘里传来蛙鸣声,不禁想起辛弃疾的西江月:“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不觉叹了口气,何时可以真正坐了乡村野径上听那蝉声,蛙鸣。如若是木预听了,不知道会说些什么,他总是说些煞风景的话,搅我的兴致。想着想着,仿佛又看到木预在眼前,白衣胜雪的长衫,流光轻转的美目,似笑非笑地扬唇,一面朝了我说:“你不是珍宝,但我会去寻你!”
不觉看着池塘独自傻笑。恍了神,又暗暗算下来,现在是永历二十年,这一年会有好些事发生。
五
午后, 端了茶点至殿上,皇后正坐了榻上看书。我将茶点搁在几上,方站了她身后。瞧着她正捧着书看得入神,早听说皇后素来爱读书,来坤宁宫后便知确是如此。一日多半时候,皇后只靠了榻上,捧本诗词慢慢咀嚼。
站了半晌,忽然看到皇后的眉间紧锁,脸上一丝莫名戚色。一面又将书阖上,顺手搁了几上,又瞟见几上的茶点,方抬了头看了看我。
我忙上前笑了笑:“娘娘午膳用得少,正巧尚膳监刚出的点心,便端了些上来!”
她方点了点头,一面用锦帕擦拭了手,一面看向漆盘中的点心:“这是什么?”
“是龙团凤饼!”我答道,又忙解释了:“娘娘素来爱吃这个,御医又嘱咐了不可食用上火伤肝的食物,恰巧今日宫里新进了新鲜的藕芽,便叮嘱了下头用藕芽作馅,可祛火清热。所以才做成了这种模样!”
皇后听了,才拈了一个在手不紧不慢地尝了一口,脸上慢慢露了一丝笑意,喃喃自语道:“有藕荷的清香,比平日的又少几丝腻味,确实不错!”
我瞧得才舒了口气,却见她又朝我笑道:“寺玉这龙团凤饼倒做得不错?”
我才摇了摇头,一面笑道:“娘娘莫取笑奴婢,奴婢哪会做糕点,是尚膳监的师傅厨艺好!反是奴婢倒有借花献佛的嫌隙了。”
皇后却不在意,只笑了笑,一面尝完了糕点,又忙捧上茶。
这时却见李公公进了殿,朝皇后禀报:“娘娘,二王爷来给您请安了!”
“请他进来吧!”皇后一面喝了茶,一面吩咐道。
二王爷进了殿内,上前朝皇后俯了身子:“儿臣给母后请安!”
皇后一面摆了手一面笑着:“不必多礼了!”
二王爷方抬了头,皇后又指了一旁的紫檀椅:“坐吧!”
我瞧得二王爷也是眉头紧锁的模样,怕有话有说,便悄悄地退了下去,只留了他母子二人殿上说话。
一出殿便撞上翠儿,忙对她说:“二王爷来了,你去上茶吧!”翠儿却指了指手上的提着的药说道:“我这会要去司药局替娘娘取药呢!”
我只抚了她的肩上,一面笑着央求道:“好翠儿我替你取去,你去侍候娘娘吧!”
她展颜一笑道:“也好,这燥热的天,我正懒得去!”说完,一面将方子递了我,又嘱咐道:“快些回来便是!”
我一面答应着,一面接过方子。又是近端午的时候,各宫里都备着伏毒的药,皇后身子素来不好,常年离不开人参丸药,药也不经久搁,只得往司药局里跑得勤些。
约模是申时,正是烈日当头,廊上亭院也不见一人,宫里也静悄悄的。到了司药局,管药的监司坐了一旁,都有些恹恹欲睡的模样。
轻唤了两声,才恍过神来,忙将方子递上。他见了是坤宁宫来的方子,忙起了身便要进药堂里抓药,这些药现配现给,所以费些时候,我便在外头候着。
一面独自无趣着,一面转了身看了外头,便见也是一宫女慢慢朝这里走来,不知是哪个宫里来取药的。
走得近了,她才抬了头,我一看不禁心下一高兴便唤了出来:“云珠!”她原是懒散的神色,听得这唤声,方凝了神看了过来,见了是我,也露了一丝惊喜一面上前:“姑娘!”
我一面拉了她进堂里,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说:“好些时日不见了!”
她忙不迟迭地点了点头,又一气问了好些问题;“姑娘还好吗?是在坤宁宫吗?姑娘真的不回景阳宫了吗?不侍候殿下了?……………………”
我只是笑着打断她:“好云珠,你再问下去,要我回答哪个才是!”
她却将我的手拂下,又皱了眉头有些天真地说道:“姑娘不在了,宫里都变得死气沉沉的!殿下脸色也越发地不好了……………!”
我忙伸了手指点住她的唇,低声嗔怪道:“你这丫头,说起话来还这般没规没矩的!”
她方闭了嘴,却有些委屈的模样,我又笑了笑道;“你是来取药的吗?”
她点了点头说道;“嗯,来取些朱砂,殿下要喝了清心解毒!夜里才睡得安稳”
我听得朱砂二字,总有些心有余悸,便嘱咐道:“朱砂服用时千万谨慎些!”
她看了看我,眨了眨眼睛方明白过来,却又笑道:“姑娘不知道,现在是孙妃娘娘侍候着殿下,小心翼翼得很呢!可是殿下好像并不喜(霸气书库…提供下载)欢孙妃娘娘,从来都没有对娘娘笑过,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殿下就变得话也少了,夜里常常不回寝宫,在书房里一呆便是一宿……”
我瞧得她一副碎碎嘴的模样,不禁笑了起来打断:“停停停!你这丫头,八卦起来没完没了!”
她听得一愣,却问道:“八卦是什么?”
我瞧得她呆呆的模样,只觉啼笑皆非,笑了一会才问道:“彩烟呢,最近好吗?”
“彩烟姐姐啊?也挺好的,对了,过两天便是她的生辰!”云珠依旧唠叨着。
这时取药的监司已走了出来,手上拎了配好的药。我忙上前接了,一面道谢。云珠见了,也忙上前将方子递给他。
我收好药,一面对云珠说:“我要回去了,这伏天了殿下夜里总睡不好,可是朱砂还是少服些,是药三分毒;殿下爱喝新鲜莲子羹,让彩烟嘱咐膳堂里常做些,也是清热败火的东西!”
云珠只一面点了头,一面却又压低了声音问道:“姑娘真的不回景阳宫里了?”
我只笑了笑说道:“都是侍候主子,在这四面是墙的皇宫里,景阳宫也罢,坤宁宫也罢,有什么区别?”
我是一定会离开的,这话只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