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燕桓!
阮绵转身一刺,却陡然发现他的身边已经多了七八个黑衣蒙面的人。她的剑原本是直刺他胸口的,石火电光间被黑衣人的剑狠狠抵开——她被震退了好几步。
燕桓的眼里是深不见底的寒,却没有震惊。仿佛他早就知晓会有这么一出似的,他只是对着身后的黑衣人冷道:“活捉。”
七八个黑衣人包抄而来,阮绵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刚才那个侍卫那么容易对付。他根本就不是保护燕桓的主力,他甚至连刚刚被支开去寻马的那个侍卫都不如。他只是一个饵,一个燕桓用来钓她出手的饵。
黑衣人的功夫是她望尘莫及的,她只能暗暗捏了个御风术,奋力躲闪着他们的剑,半个时辰后,她被五花大绑捉到了燕桓面前。
手臂上一剑,肩膀上一剑。那群黑衣人牢牢遵照着燕桓的命令不伤她性命,却把她弄得遍体鳞伤扭送到了燕桓面前。
纱帽早就在打斗中掉落,她低着头,尽量不让他看清自己。
她实在拿捏不准五年时光会在她身上留下多少印记?虽然模样已经大改,个子只到腰的女孩儿长成了到肩,可是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卫瑟他们这群曾经的大臣,燕桓的身上流着和她一样的血,血浓于水,他们的长相甚至本来就是有几分想象的……
“知道你是哪里露出的马脚么?”燕桓的声音在她上方响起,“你方才不该对竹儿露出杀气,又做贼心虚地强行压下。”
他本来就是故意为之追着小鹿来深山,为的是看看这个卫瑟的义女究竟藏着怎样的念头。果不其然,被他料中。只是想不到个子如此瘦小的一个女儿家抱的居然是弑君的念头。她才多大?十四,十五?
“是卫瑟指使?”
“不是!”阮绵咬牙,“我自己的主意!”
燕桓冷笑:“我与你可有仇?”
“有。”
“何仇?”
何仇?阮绵看着自己的衣摆苦笑,杀父弑母大仇,家破人亡大仇!可是,她能说么?她……
燕桓静静地等候了片刻,淡道:“动手吧。”
“是。”
黑衣人得令,冰凉的剑搁上她的脖颈。
一瞬间,阮绵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她不怕死,从来都不怕,在桃花郡上被白翎鸟掐着脖子窒息的时候也只是有过不甘,可是……师父在等着她。那个万年冰寒的天宫之上,那个囚牢里面,他一个人过了不知道多少年,她如果不回去,下一个神侍是什么时候?
还有一百年。
一百年,尘归尘土归土,她的性命也如同烧完的火,什么都不会剩下……
然后,再也见不到姜华。
反抗也许是徒劳,可是她还是默默念着御风咒,不顾昏天暗地的疼痛挣扎起来。手,脚,无数个地方被剑刺伤了,刹那间她惊惶抬头,对上的是燕桓沉寂的眼。
还有,他眼里的那一丝愕然与震惊。
她的意识渐渐涣散,而后听见的声响是燕桓的声音。他说:“留下性命。”
阮绵并没有晕厥,只是不愿意动。好死不如烂活着,既然燕桓开了口说留下她性命她就干脆闭了眼装晕。一片混沌中,她没有听见一丝声响,林子里明明有那么多人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连燕桓都仿佛被夺去了声音一样,沉默了许久。
她躺在凉飕飕的地上不知多久,依旧没有人出声。可是周围的呼吸还在代表人还在,明明都在的,难道在等着她慢慢血失血过多晕过去?
还是说,他还能认出她?
这猜想如同蚂蚁一样在她心头攀爬,她却得强忍着……片刻后,她被人抱上了马,也不知道是谁的怀抱,硬得磕身子。一阵颠簸后,群臣熙熙攘攘的谈笑声渐渐越来越清晰,随后是一阵慌乱的声音:
“陛下怎么了?”
“陛下可有危险?”
“陛下……”
只有一个声音慌乱无比却透着无比的真心,那是卫瑟的声音,“阮……绵儿!陛下,她怎么了?”
她不敢动,也不能动。浑身的伤让她只剩下喘气的力气,她也不敢睁眼看看究竟是被谁抱在怀里。少顷,燕桓沉道:“一点意外。”
“她怎么样?”
怎么样?阮绵闭着眼在心里哀嚎:当然是小命摇摇欲坠!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漏算了燕桓还有这么多暗卫跟着。猎场打猎是被重病包围的,普通刺客怎么进得来?
燕桓淡道:“暂时性命无忧。”
“那要不要传御医……”这一次,是严竹的声音。
阮绵静静地躺在某个侍卫的怀里,清清楚楚地听到燕桓的声音,他说:“不用。”
*
阮绵被带回了皇宫。如果说之前她还是装晕,那么在回宫的马车上她就是真的晕了过去。
她身上的伤的确不重,可燕桓真的没有让御医上药,而是简简单单包扎了一下就不再管她,她在这漫长的路途中也不知道出了多少血,到最后居然在颠簸的马车上睡了过去。
这一觉再醒,她已经到了牢狱之中。
宫里有几个牢房?
数不胜数。
可是她在的那儿却没有一丝声响,没有水声,没有喧哗声,没有牢头的声音,只有零星的几个火把照亮着牢房里的一切,发出微乎其微的火焰燃烧声。
阮绵疼得两眼泛花却不敢乱动,这一觉也不知道睡过去了多久,她身上的伤口已经结疤,血染的衣衫已经成了黑色,肩上手臂上腿上的伤口和衣服黏连到了一块儿……光是想着那撕裂的疼痛她就浑身寒颤。
如果今天受伤的是那只鸟,他该哭成啥样?
阮绵顿时有了动力,艰难地坐起身来,小心翼翼掀开肩膀上的布料——果然,伤口和衣服早就黏在了一块儿。她深深吸了口气用力一撕——差点没又昏过去。
燕桓!
直到此时此刻,她才终于确定之前的担忧根本就什么都不是,他根本没有认出她来,带她回来不过是想锁起来严刑拷打吧!
肩上一剑,手臂上一剑,腿上几处划伤,阮绵花了许久才把所有的伤口和衣服撕裂开来,这样一来,衣服也破烂得差不多了。牢房自然是不可能没有药的,她于是忍着痛,依旧把撕了袖子的衣服穿了回去。当最后一颗衣扣扣上的时候,牢门外的铁链声也响了起来,紧接着是脚步声。
咣当一声,牢门的锁被打开丢在了地上,两个侍卫吆喝道:“哟,醒了啊。醒来就跟哥几个去见陛下。”
阮绵颤颤巍巍站起身,结果被人用力推了一把,“磨磨蹭蹭做什么!”
“大胆!”她咬牙抽痛,狠狠回眸瞪那侍卫,冷喝道。
这种宫里养惯了的侍卫,最能被惊着的两个字莫不过“大胆”,最惧怕的是“拖出去”。那侍卫也许是被她突如其来的气势吓着了,又或许是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她的身份,他匆匆退后了几步,居然一路也没有再做什么过分的事情。
宫闱大内已经粉饰一新。阮绵被侍卫押解着路过一处湖泊,本能地朝湖泊南方忘了一眼。那儿曾经有个后妃宫名曰凤临,五年前一把大火毁于一旦,五年后旧址上盖了新宫,真的已经没有一点痕迹了……
可是,记忆如同长河,大浪淘尽不过沙石,真的记忆只会沉底,消不了也散不去。
她在凤临宫前驻足,直到侍卫又一次焦急地催促,“还不快走!”
“诶,这不是阮小姐吗?”一个讥诮的声音响起。
阮绵一抬头就见到了个讨厌的人,严竹。她跟随着两个衣着华丽的中年妇人缓缓而来,迎面与她撞上了。
那两个妇人阮绵还依稀认得出个轮廓来,她是父皇以前的妃嫔。原本先帝驾崩会有几个妃子陪葬的,可是她的父皇死得蹊跷一切从简,当年的皇后又早逝,故而仅剩下的几个妃子就都顺理成章地成太妃了吧。
妇人走在最前头的是当年的殷妃,也是当年唯一和她的娘亲有所走动的妃嫔。她疑惑道:“竹儿,她是?”
严竹笑道:“殷太妃有所不知,这小丫头也不知道在林子里怎么得罪了刺客,惹了一身的伤。”
殷太妃皱眉道:“御医没看么?”
严竹道:“陛下不让,也许是她和刺客有勾结。衣不蔽体不成体统,我们还是先走吧,省得坏了赏花的兴致陛下怪罪是小,让两位太妃不能尽兴可就是竹儿的大罪过了。”
殷太妃却迟迟不肯迈步,只是盯着阮绵的脸细瞧。
阮绵来不及闪躲,狼狈的对上了她的目光。
严竹诧异,“太妃?”
殷太妃略略迟疑,终究摇摇头叹了口气迈步离开。
在她离去之前,阮绵听见了她最后一声轻叹;“这孩子长得真……”
真什么呢?她突然很想知道,好奇极了。也许见到燕桓会有结果。
第27章 牢狱
阮绵被带去了御花园,她在湖边见到了自己的模样:衣不蔽体,灰头土脸,活脱脱像个走入富家花园的乞丐,还是个被毒打后的乞丐。
水中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个小亭,几个舞姬水袖浮云翩然起舞,杨柳低垂,连同舞姬们的水袖一起轻飘飘地摇曳着。燕桓远远地坐在岸边,手里执着个杯儿偶尔一抿。歌舞升平。
两个人明明不到数十步,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他在天上,她在地底。
阮绵被带到了水边,侍卫一记刀背磕在她的腿腕,她就被迫跪在了他面前。她不服,咬咬牙站起身,又一记刀背砸下。到最后完好的膝盖也被磨蹭出了血,她最后一次站起身来之时,侍卫没有再动手,而是退了下去。
燕桓放下了手里的杯儿,一双眼里噙着一抹沉色,他说:“叫什么?”
阮绵咬牙不答。
燕桓不急不缓道:“你若不答,卫将军必连坐。”
“阮绵。”
“阮绵……”他低低地把这两个字在口中玩味辗转了几次,眼光一直在她的脸上。良久后,他道,“笑一下。”
阮绵微微怔,茫然睁眼。这是什么诡异问题,笑一下?
燕桓的眉眼始终噙着一丝淡淡的阴沉,语气却是温柔的,他说:“笑一下,你就三成机会留下性命。”
阮绵不是个顽固的人,可是他这诡异的要求她真的做不到。浑身是伤地在仇敌面前哈哈大笑?她用尽了力气才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一面瞪眼看他,一面悄悄观察着周遭:侍卫在二十步开外,如果她手里有剑的话可以赶在侍卫有所行动之前杀了他……
可是,她手无寸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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