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氏谢氏都送了不少补品过来,但是眼看着她身子还是越发清减。
谢氏要写信告诉献之,阿茂只是不许,本是难过的事情,她怕他知道了伤心。其实,究其根本,她是在自责,如果当初自己不是冒冒失失的跑到健康去,这件事怎样都不会发生的吧,她害怕献之会怪自己,那样的话,他们之间的裂痕就更大了吧。
她真的不希望那样。
52
52、扶晋 。。。
咸安二年夏,四月,海西公被迁往了荒凉的吴县,桓温又派遣吴国内史刁彝和御史顾允监视他的生活,海西公完全失去自由,形同软禁,还要处处受此二人刁难。
六月,先前逃亡海陵的庾希、庾邈与故青州刺史武沈的儿子武遵带领兵马夜入京口城,晋陵太守卞眈弃城逃到曲阿。
庾希诈称受海西公密旨要诛杀大司马温,此事一出,建康为之震动,城内城外戒备森严。
卞眈发派各县兵丁二千人攻打庾希,庾希落败,闭城自守。
桓温派遣东海内史周少孙讨伐京口,秋,七月,壬辰,攻克京口,擒获庾希庾邈及其亲信,尽数杀光。
曾经鼎盛一时的庾氏一族,彻底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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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康 皇宫
七月已是秋凉,御殿内外忙碌一片,偏殿的小炉上咕咕煮着汤药,整个大殿之内弥漫着浓重的药汤味道。
皇帝司马昱缓缓睁开双目,推开内侍送到嘴边的汤药,挣扎的问道:“桓……桓……到了吗?”
内侍:“一天之内已发了四道诏书,桓大司马都推辞不奉诏。”
司马昱点点头,桓温要什么,他太清楚了。
自己的人生差不多走到了尽头,他已无所畏惧,但是……
他对着内侍道:“叫……叫孩子们都来吧。”
内侍匆匆步出大殿前往偏殿,此时偏殿齐刷刷跪下宫眷上百人,淑妃李陵容的一双儿子:十岁的太子司马昌明和八岁的琅琊王司马道子同姐姐新安公主司马道福齐齐跪在前排。
内侍尖着嗓子喊道:“宣太子、琅琊王及新安公主觐见。”
司马道福起身带着两个弟弟步入内殿。太子和琅琊王都生得粉团一般,略长的头发垂在肩上,带着小小金冠,身上层层叠叠的穿着宫缎衣裳,一脸的稚气。
今上司马昱看着自己的几个孩子徐徐走来,忍不住就落下泪来,这些都是他生命的延续,是他尘世的牵绊,他割舍不下……他伸出瘦骨嶙峋的一只手摸摸还很稚嫩的一双幼子,又看看风华正茂的长女,他们都那样可爱美丽,他不忍他们罹难,不止他们,还有他们的母亲,还有他们司马一族……在这种时候,他怎能不妥协?
司马道福看着羸弱的父亲,鼻子酸疼,泪如泉涌,对着一旁侍立的御医道:“……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不会想想办法吗?”
八岁的道子还很懵懂,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奶声奶气的道:“父皇,您怎么了?不要哭啊。”
十岁的昌明倒是很懂事,默然跪在一侧,只是用一双清澈的眸子盯着父亲。皇帝几乎不忍相看,一味避开儿子的目光。
司马昱对着司马道福不住摆手道:“阿福,放肆,朕的身体朕自己知道……与旁人无关。”
司马道福哭到抽搐:“阿爹……你在说些什么……阿爹,你不会有事的……”她曾经是那样的不懂事,蹉跎了父爱。如今终究追悔莫及。她不能相信阿爹消失后,她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子,曾经被阿爹填满的地方也许会变作一个黑黑的空洞,只要她轻轻往里窥探,心便要发痛。
司马昱摇摇头,看了女儿一眼:“嗐,你是个好孩子,只是被我惯坏了,是我对不住你,乖,带弟弟们下去吧。”对着一侧内侍道:“拿笔来,传朕遗诏。
咸安二年,七月,己未,帝传遗诏:“……大司马桓温依周公……辅弼幼主……太子可以辅佐便辅佐之,如若不可,桓大司马温自可取而代之。”
遗诏将将从内侍手中传到当值的侍中谢安及王坦之之手,二人阅后,一时竟不能相信。
“如若不可,桓大司马自可取而代之?这是什么话?晋室江山岂可儿戏?”
王坦之气得手持遗诏咄咄几步抢进内殿。
今上躺在御榻之上,神态安然的看着气势汹汹的王坦之,不语。
王坦之本想质问,看到今上这副淡淡然认命的样子,一怒之下颤抖着手将诏书撕得粉碎。
今上苦笑:“这天下本来就是他给我的,卿这又是何苦?”
王坦之怒道:“这天下是当年宣帝、元帝辛苦得来,、努力维持的天下,难道是陛下一个人的天下吗?”
司马昱看着面前这个怒发冲冠、对着自己出言不逊的臣子,默然良久,怏怏答道:“就依卿的意思办吧。”对着一侧内侍道:“改诏。”
王坦之斟酌良久,一字一句道:“家国事一禀大司马,如诸葛武侯、王丞相故事。”
诸葛武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一心辅佐蜀汉。
丞相王导,一等一的忠臣良相,渡江之后辅佐元帝,始有大晋如今这半壁江山。
此诏一出,自然绝了桓温篡位的由头。
司马昱看着王坦之,微微笑了,他将要离去,此后的一切都与他无甚关系了。
是日,帝崩,卒年五十二。
自皇帝驾崩,朝堂之内一片惶恐疑惑,不敢立嗣,有人说:“这还需大司马处分才是。”
尚书仆射王彪之正色道:“天子崩,太子代立,这等理所当然的事情,大司马难道还能有什么异议?如果等他回朝,当面向他咨询,他一定会责备我等失职的。”
稍稍清醒的人,便知此为托词,但是心中皆不愿桓温夺晋,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朝议乃定:“太子司马昌明即皇帝位,大赦。”
内廷之中的褚太后得到消息,心中不由害怕,她知道桓温废帝立帝不过是害怕自己直接篡位会招来骂名,一直在等待着司马昱退位给他。而司马昱临死前的第一道诏书不过是想要保住自己子孙的性命,在这种时候如果和桓温硬来,对皇室着实不利,依照桓温的手段,真是什么事都是做得出来的。褚太后左思右想,复发一道太后令:“因皇帝年幼,令大司马温依周公行摄政事。”
诏令发至尚书台,七十岁的尚书仆射王彪之观之,神色一变,他心中清楚,如果这道诏令发出去,之前一切努力终将白费,他思索良久,将诏书封好,铺开纸笔,书表陈情:“如此重要的大事,大司马一向谦逊,必当坚决推辞,这样的话,国家万机停滞只待他一人奉诏,实在浪费时间,所以,太后指令不敢奉行,谨具封还。”
王彪之出身琅琊王氏,王家素以书法出名,他一手字也是极美的。褚太后收到这封字迹优美的书表,险些气个半死。
****************插曲**********************
江州的秋阳还十分炙热,步兵营刚刚演示过新式的阵法,坐地休息,看着骁骑营的阵法演示。
大将军桓冲正领着几个副将各处看看,走到步兵营,和几个老兵随意攀谈了几句。注靶场上一阵笑声传来,引得他回身去看,原来是七八名少年军官正在竞射,不知什么原因停了下来,他有些好奇的走了过去。
几个少年回头一看,笑着行礼,齐声道:“大将军!”
桓冲点点头,眯眼看着远处的靶,笑着问:“怎么样?怎么这么高兴?”
其中一个少年十五六岁年纪,生得俊秀高大,容貌与桓冲有五六分相似,正是桓冲长子桓嗣。指着一侧高壮青年,扬声道:“镇恶哥力气太大,把弓给拉断了。”这名唤镇恶的男子乃桓冲兄长桓豁侍妾所生的长子,一直没有名分,小字叫镇恶,大家都唤他镇恶郎。因为在枋头一战中曾经只身从逾万胡骑中将桓冲救出,桓冲对他很是宠爱。
镇恶比桓嗣要高上半个头,二十来岁年纪,杀敌虽勇,为人却腼腆,背在身后的手上握着断做两截的长弓,脸微微有些红。
桓冲笑着捶了捶镇恶的胸膛:“看你这副娘们儿样!好男儿就要拿出气魄来。”遂对着一旁侍卫道:“去,把我的灵宝拿来。”
灵宝是桓冲所有的神弓,传说是当年飞将军李广深夜射箭没入岩石的那柄弓,此弓弓身为紫檀木所作,轻便灵巧,却坚硬异常,一般人拉开都难。
桓冲把灵宝递给镇恶:“射给我看看!”
“谢叔父!”镇恶看到这神弓,双眼发亮,连忙扔掉断弓,想要接过灵宝,却又紧张的缩回了手,将双手放在自己身上搓了搓,这才接过灵宝弓。
只见他站得笔直,将一直白羽箭架上弓弦,凝神屏息,专注非常,悠悠拉开灵宝,只听“嗖”一声,白羽箭闪电一般飞了出去,穿透了箭靶的红心,没入了其后的山石上。
众人舌尖雷动,大声喝彩。
镇恶将灵宝递还给桓冲,桓冲笑着摇头。
桓嗣在一旁道:“镇恶哥,我阿爹是要将这弓赠与你呢。”
镇恶大喜过望,连忙跪下言谢。
桓冲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好好干!”
镇恶抬头看着桓冲,激动得无以复加,他虽是长子,却是庶出,自小在阿爹处并不受宠,幸得受叔父赏识,叔父为人,既正直又亲切,对他不下于亲生儿子阿嗣。
桓嗣笑道:“镇恶哥不必介怀,我阿爹赠这神弓与你无非是两个原因。”
桓冲知道自己儿子一向古灵精怪,但还是就着他的话头道:“哦?哪两个原因啊?”
“一是,这弓常人难以使用,阿爹虽得到了,不过是让这宝贝蒙了尘。”
桓冲是一个非常随和情切的人,并不因为儿子这样说自己而有所不快,反而点点头:“是,良兵须得配英才。”
“二么,阿爹素来节俭,是怕镇恶哥再把兵库里的弓给弄折了,阿爹好不心疼,索性赠镇恶哥一柄拉不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