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来瑞雪兆丰年,但这瑞雪也要分情形。如今已经是十一月底的天气,这样大的雪下了一整天,听说京城里老百姓的房子都压塌了十几座,数百口难民于大雪天无处藏身,今儿一天便冻死了十几人。你说这雪是瑞还是不瑞?”
“我朝年年春旱,春荒之时逃难者又何以万计?有此一场春雪,只怕正是天下苍生之福,区区十几人的性命,跟上万人来比,却也算不了什么。”水溶神情自若,只是静静地看着棋盘。
“王爷如何会知道,京城之外的百姓家里会不会发生房子塌陷的事情?有些人根本挨不到春天,春荒之事,又从何说起?”梅瑜泽说着,便在水溶的黑子边上落下白子,正好吃到他三颗黑子,梅瑜泽一颗一颗慢慢的拔掉黑子,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水溶。
“若是全国雪灾,朝廷必然会有赈灾方案,这也算不了什么大事。”水溶且不管丢掉的三子,只是在另一处下手,落下一子,把自己的十几个黑子连成一片,成就大势。
“王爷果然高明。但据在下所知,今日宫里亦发生了大事,皇上神思恍惚,无心雪灾之事。”
“宫里?”水溶剑眉一挑,手中的黑子便迟迟不肯落下。
“凤藻宫元妃娘娘小产,一个五个多月的小皇子夭折。娘娘血崩,于一个时辰前,薨逝。”
水溶的手轻轻一抖,眉头便皱了起来。
“皇上心神俱裂,旧疾复发。太医院乱成了一团,太子带着几位亲王和内大臣都去了勤政殿。”
“这不关我们的事。”水溶已经平静下来,却把手中的黑子放回棋盒之内,回身要茶。
水安早就沏好了茶等在门外,只等水溶一声传唤,便带着婢女进屋,把两杯滚热的香茶捧到水溶和梅瑜泽面前。
水溶接过茶来,轻轻地吹着茶沫,却不急于吃茶,因见水安还不下去,于是问道:“还有事?”
“回王爷,这……”
“吞吞吐吐的,什么意思?”水溶立刻撂下脸子,瞪了水安一眼。
“是,刚才竹影阁的笋儿遇见奴才,说……竹影阁的那一位,怕是不好……”
“啪”的一声,水溶手中的热茶掉在棋盘上,茶水四溅,冲散了棋盘上的黑白玉棋子。水溶脸色铁青,眉头紧皱,一回脸瞪着水安一言不发,把水安给吓了个半死。
“奴才该死!”水安慌忙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梅瑜泽却轻笑一声:“这个老奴才,一口一个该死,的确很讨厌,还不快些下去!”
“滚!”水溶从牙缝儿里挤出一个字,水安如蒙大赦,慌忙起身,退到一旁。水溶转身下了暖炕,梅瑜泽跟在其身后,走至另一边的太师椅上慢慢坐下,两个婢女便上来收拾棋盘和洒了的茶水。另有婢女拿了衣服上前来,把水溶溅了茶水的皮袍换下来,拿了出去。
雪依然还在下着,屋子里十分的安静,只有婢女捡着玉棋子往玉盒子里放的声音,轻轻地,一下一下,却撞击着人的心房。
第08章 探玉病水溶请名医
婢女把棋盘收拾好之后,悄然退下,水溶回头看着梅瑜泽,淡淡的说道:“再来一盘?”
“好。”梅瑜泽答应着,和水溶二人又对面而坐。依然执起白子,却只占了星位。
“这次知道内敛了?”水溶说着,也在星位落子。
“不尽然,有时进则为退,退则为进。”梅瑜泽开始依然是走主攻的路线,一路强攻。水溶却只是沉静的防守,似乎是不不退让。
“王爷有心事?”梅瑜泽平日很少赢水溶的棋,二人对弈也从不给对方留情面,向来都是忘我厮杀,然十之八九都是水溶赢。而这次,水溶却是节节败退,直到毫无防守之力。
水溶不答,只是把手中的黑子轻轻一放,淡淡的说道:“我输了。”
“王爷,成大事者,不可感情用事。”梅瑜泽别有深意的看着水溶。
“我这一辈子,也不过如此,什么大事小事,只要一生平安无事便可。”水溶依然淡淡的,但目光却不与梅瑜泽对视,只是别开去,看着那边闪烁的烛光。红泪点点,仿佛滴血的心,宁静的雪夜却让人神思心动。
“王爷,竹影阁的那株绿萼梅花开了没有?”梅瑜泽看着水溶,等了好久不见他说话,便轻声开口。
“开了,映着今日的大雪,开的倒也繁盛。”水溶回头,看着梅瑜泽,又沉思片刻,“怎么,你又意挑红烛踏雪寻梅?”
“有何不可?”梅瑜泽淡笑,“王爷知道在下姓梅最爱梅花,尤其最爱绿萼梅花。清冷高洁,敢与雪相争,暗香涌动独一无二。”
“走吧。”水溶下了暖炕,便往外走,婢女忙取来那件鸦青色黑貂大氅给他穿上,另有人取了梅瑜泽的那件绛紫色玄狐披风给他披上,前面小丫头执着八宝琉璃气死风灯,后面水安和梅瑜泽的家人各自给自己的主子撑着十六骨大油纸伞。一路上出了走路的咯吱咯吱的声音之外,便是呼啸的风声,众下人随着主子的脚步进了园子,小心翼翼的服侍着二人前行,大气儿不敢喘一声,就算是冷风吹到嗓子里,憋得难受想要咳嗽,也都生生的忍下去。
走近竹影阁一带,水溶便突然站住,对身后的家人说道:“你们就在这儿候着。”
“是。”水安等人立刻站住脚步,寸步不敢向前。
“灯也不用了,借着雪色,倒也认识路。”梅瑜泽也摆摆手,叫面前的小丫头让开,和水溶二人,慢慢的走上了竹林里的一道道坡缓的台阶。
二人走近了竹影阁的院门,梅瑜泽便停下了脚步,环顾四周,小路两旁的风灯闪闪烁烁,白雪皑皑的琉璃世界里,灯光飘忽不定,仿佛少女沉思时的目光。
“王爷且自便,瑜泽在这里听着雪声,闻着梅香,便是一种享受了。”梅瑜泽止步不前,只对水溶拱拱手,转身看向竹林深处。水溶也不多话,便推门而入,直接进了院里。
里面只有一个媳妇和两个丫头伺候,因听见院门声,丫头忙挑着灯笼从里面出来,迎面看见水溶踏雪而来,却脚步缓慢,似乎犹豫不决。
“王爷安。”丫头忙福身下去,不敢抬头。
“怎么样了?”
“这会儿药也喂不进去,那姑娘只是不停地说话。”
“说什么?”
“好像是叫着一个人的名字,叫他快走。”
“谁的名字?”
“宝……宝玉?”小丫头有些害怕,她自从进了北静王府,还没跟王爷面前回过这么多话。素日里王爷总是冷冰冰的,好像看他一眼都会触犯了规矩一般让人心惊胆战。
“……”水溶只觉得心中一痛,猛然间抬起头来,看着那橘色的窗户纸,暗暗地咬了咬牙,转身便往外走。
小丫头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只吓得浑身哆嗦,急忙跪了下去,带着哭声说了一句:“奴婢该死。求王爷恕罪。”
水溶的脚步便嘎然而止。然后慢慢的转身,看着跪在雪地里的小丫头,淡淡的说道:“起来吧,前面带路。”
小丫头愣了一下,赶忙从地上爬起来,腿上的雪也顾不得拍,便连声答应了几个“是”,提着灯笼侧身而行。
水溶踩着厚厚的积雪,踏上了三四蹬台阶,便到了屋门口廊檐下。小丫头打起厚厚的帘子,水溶刚往前一走,尚未进屋,便觉得暖风铺面而来,鼻孔里面一阵奇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王爷安。”里面伺候的媳妇卢氏和大丫头笋儿忙放下手中的东西,上前来给水溶请安。府上历来没有过这样的事情,水溶从不进女子的房间,今天还是头一回。但卢氏和笋儿都是极安静的人,此时自然不敢多想,也没有功夫多想。
“免了。”水溶自顾解开大氅上的石青色压金宫绦,笋儿忙上前来接过大氅,水溶便回首透过十二扇青琉璃纹紫檀木架屏风望向里面的卧房。
“王爷,鞋。”笋儿拿了专门在这屋子里穿的羊绒棉鞋,跪在地上,水溶便转身坐在椅子上,慢慢的抬起脚,让笋儿把自己脚上的牛皮长靴褪下来,趿上了那双软绵绵的羊绒鞋子。
转过屏风,里面地上铺的是厚厚的长绒地毯,华贵低沉的土红色为主,配以石青色,石绿色,土黄色,浅红色,白色,黑色,织绣出一朵抽象的花朵,中原人并不认得此花,这是来自番邦的贡品,此花名为大丽花,又名西番莲。乃是远邦异国朝贺时进上的贡品,因水氏于皇室有着极深的渊源,所以北静王府上有此种地毯。
水溶穿着厚厚的鞋子,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有一种漫步云端的感觉,飘飘渺渺的,很不真实。
黛玉苍白着脸色,卧在那张花梨木雕花床上,床不大,原本就是单人用的床,但因为十三岁的黛玉十分羸弱,所以躺在翠色的锦被里,显得床上空荡荡的。此时她在沉睡,额角的碎发似是被汗湿,打了个圈儿贴在额头上,衬得她脸色更加苍白。
水溶便坐在床边,伸出手指探了探她的鼻息,但觉呼吸微弱,似有似无。再看看一旁小高几上的药碗,更是皱了皱眉头。她此时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又如何能喂得进去汤药?
“去,告诉水安,把华先生悄悄地接进来。”水溶沉思片刻,终于开口说话,但眼睛却盯着那张惨白的憔悴不堪的脸,嘴角弯起一抹倔强的神情。——你要死?要陪着他去死?可我不准,我不准,你就别想死!
此事重大,卢氏忙转身亲自去传话,而水溶吩咐完这句话,便也不再停留,转过屏风待笋儿给他换下鞋子,出了屋门,全身热乎乎的此时又被冷风一吹,头脑立刻沉静清澈起来。
不再有丝毫留恋,水溶大步走出竹影阁,对背对着院门的梅瑜泽说了一声:“回了。”便率先往前走去。
梅瑜泽却微笑着转头,别有深意的看了看虚掩的院门,跟上水溶的脚步,同他一起离开。
第9章 心病重结心药何求
第二日四更时分,朝中便有消息传出,皇帝因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