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送过药来,递给还坐在床里边的馨兰,馨兰小心的接了,用唇试了试温度,用汤匙盛了送到十三唇边。
第一勺全部洒到脖子里,馨兰用帕子揩了。
第二勺仍旧顺着嘴角流下去,馨兰的眼泪“啪”的就砸到药碗里,拿起帕子再擦干净了,缓缓的说,“十三阿哥,格格的手还在您手里呢!您不心疼别人,也要顾着格格些。您要是放了自个儿的命,让格格怎么放您的手?”
说完又喂,褐色的汁液一点一点渗到唇边,又一点一点的流下来。我忍住哽咽,握紧十三的手,“十三,我在这里呢!大家都等着你醒过来。你别让我们伤心,这手,除非你松了,我才放开!”
馨兰又喂了半勺,没有汤汁流下。她喜的一笑,擦干脸上的泪,半勺半勺的给十三喂下去,大约喂了有小半碗,张太医才命止住。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看那张太医,早出了一头的汗,拿袖子抹了,向胤禛说,“这药喝下去半个时辰后起效,到时微臣再给十三阿哥诊一回脉。若脉象平稳,贝勒爷和格格就可以放心了。”
胤禛微微点点头,“你们先下去休息会子,一会儿给十三阿哥诊脉还得打足精神。这里我来守着。”然后看看馨兰,“你也下去吧,皇上那里报声平安。就说等十三阿哥的伤势再好一些我再亲自去回。格格这里找另外的人来伺候,去吧!”
馨兰下床领了命,临走时拿了个靠枕放到我背后,才放心的去了。
馨兰走后,胤禛背着手不说话,久久的看着十三。
我用另一只手揉搓十三的手背,看着它泛着红色又迅速的退去,摸摸手腕,不在我手里的地方都凉着,拿被子给他盖严实了,连自己的双手也一并盖到被子底下去。自己也俯身下去看着他。
抽了抽鼻子笑道,“十三,你得赶快醒,这都记在我帐上呢!要不是我没事去惹多敏,也不会跟她去赛马,你也就不用这样儿了。你想我陪你一条命也用不着这样动真格的,等你好了,我随你使唤,所以你赶快好,我说话算话的。”
我把脸贴到被子上,丝绸的绵滑,微微泛着凉意。趴的久了,腰就有些疼,也不愿起来,等待的过程太难熬,每一秒都延长到极致,我竖着耳朵去搜寻十三微弱的呼吸,听到的却是自己失控的呻吟。
过了许久,有人轻轻的拍着我叫,“格格,给十三阿哥诊脉的时间到了。”
我直起身来,见是淑珍,她看到我疑惑,小声的解释道,“娘娘不放心,就让奴婢来守着。”
我点了点头,见张太医已经等在旁边,他们脚步声轻的我都没听见。我掀开一角被子,空出十三的手腕给张太医。他凝神诊了半日,又弯腰把另一只手也摸了会儿,放好十三的手。向我们点了点头,“这会儿是子时,寅时再服一次药,十三爷的伤势就算控制住了。”
我猛松了一口气,脸上不自觉笑出来,这才发觉被十三握着的手已经麻了。淑珍大概也发现了,要过来帮我按摩,被我拦住,自己慢慢的按着,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对淑珍说,“十三也好一会子没动了,你到里边去给慢慢疏通一下。”然后看向张太医,询问是否得当。张太医道声是了。
可淑珍却扭捏了半天不肯动,我知她是害羞,“这会子讲究不了那么多,凭你是谁,都过去吧。”
有人轻轻的咳了一声,淑珍才红着脸脱了鞋子爬到床里边去。隔着被子,半跪着,不敢动上半身,只在腿上轻轻的揉。
众人复又退去,回头却找不见胤禛,想着可能是他的人请他回去休息,也不在意,只嘱咐淑珍揉一阵子就可以了,别累着她自己。
淑珍不时的歪头好奇的看我,带着女孩子特有的纯真,我看着觉的喜欢。晃了晃十三的手,暗暗替他放了心。
一会儿胤禛走了进来,后边跟着苏培盛,端着一个茶盘。先看了眼淑珍,淑珍忙把头低了。然后才略带着嘶哑的低声说,“你也累了半宿,别的也不能吃,我让苏培盛准备了银耳莲子汤给你,你先喝上一口。”我伸手去接,他却端了汤盅送过来,要我就着他的手喝。我看了看淑珍和苏培盛,两人俱都低着头,抬头看他,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手却执意的端着。只好就着喝了一口,他也不坚持,把盅子搁回茶盘。苏培盛无声退下去,他踱到旁边春凳上坐下,看着十三。
“这里有我和淑珍,你不如先回去睡会儿,不用那么多人一起辛苦。”我瞅着他说。
他唔了一声,却没有要起的意思。我也不方便再说话。大家就那么静静的坐着。
外边有巡逻侍卫的口令声,在浓重的夜里更像是梦呓,外间偶有轻轻的咳嗽声,最后一起都静了。
我环视了一下周围,越发的觉的自己是在做梦。本是看客,却不知梦里的主角何时成了自己,悲喜爱恨都是那么清楚,若是再一恍神梦回去,自己能丢得下这一切不管吗?看看胤禛,他那张略带疲惫的脸如此清晰,回望过来的眼神也感受的那么真切,我们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明明白白的刻在心底。若只是梦,醒时的怅然该怎么样安抚?若不是梦,那我二十三岁之前的存在又作何解释?
手里还握着十三的手,已不是先时的冰冷,被我暖的久了,有些汗意。没有注意他的眉头什么时候皱了起来,大概是能感觉到疼痛,手却不肯有丝毫的放松。我不能否认,在心理上,我始终偏疼十三,从他第一次见我时还带着童音的叫 “若黎姐姐好”开始,他的温顺就比十四的可爱更招我疼。虽和十四一样都是康熙最宠爱的皇子,可是性格上的内敛让他比十四少了许多的关爱,还有他母亲的去世。他其实比十四更依恋我,却比十四多了许多的矜持,只是偶尔才霸道的多要我一份关心。就像此时,才那么放肆的什么都不考虑的留住我。
外边天光微亮时,张太医轻手轻脚的走进来,看看胤禛和淑珍俱都倚在旁边睡熟了。极小声的说道,“该给十三阿哥进药了。”
我点点头,“他们都睡了,就麻烦太医了。”
张太医抬了抬手,后边一个小太监托着药碗也轻手轻脚的走过来。张太医接了,因为我坐在床边,他就只能跪到脚踏上。我拿了帕子在一旁擦流下的药汁。胤禛听到动静醒来,看了看我们,就无声的站到我身后去。
等药喂完,张太医退下。胤禛从背后揽了我的肩,小声的说,“十三已无甚大碍,你就靠着我休息会儿。”说着用手轻轻去揉我的右臂。
坐了一夜,我脑袋确实已经昏昏沉沉了,头一靠着他身体,就迷迷糊糊睡过去。
朦胧中听到有人语声,是张太医的声音,说的什么辨不清楚,依稀是平稳之类的。忙抬起头,看到十三呼吸已接近正常,面色也红润了许多,心下一喜。外间张太医正汇报着伤势,不时听到康熙嗯啊的声音,然后众人又说着话渐渐远去。
天已大亮,淑珍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再瞧自己身上,多了一件宝蓝色单披风,应该是胤禛留下的,康熙已经来过,那他应该德妃那里报平安去了。早晨的空气有些凉,拿他的披风使劲裹了裹身子。
馨兰进来,端了水给十三擦脸,回过头来小心的跟我说,“十三阿哥脸色好多了,太医说不多时就能醒过来。”
“但愿是!”我怔着看她动作。
“十三阿哥不松手,苦了你了!”馨兰看着我被十三攥着的手担心的说。
我冲她笑了笑,“不妨事,他若能醒,这点苦算什么。”
馨兰一笑,“别人也替不了你,你少不得再忍耐会儿。”
我冲她点点头,她端了水要出去,“我一会儿给你送些吃的过来,熬了一夜肯定饿了。”
“不用,我也吃不下,等十三醒了再另说。”我又查看了下十三的伤势。
馨兰叹了口气退出去,在外间似乎碰着了什么,铜盆撞的叮当响。我没回头看,摸了摸十三的脸,笑着说,“十三,这会子你要睁开眼,是给大家的礼物呢!光馨兰都能高兴的跳起来。”
“十三,你准备什么时候醒?我小时候有阵子老犯困,一睡着了就不愿意醒,有一次一直睡了好几天,医生也拿我没辙,我娘亲就急了,她说‘乖若黎,天亮着呢,咱们别睡觉,我给你做了你喜欢吃的南瓜饼,你不起来就给咱家猫咪吃了。’我一听就赶快醒了,可结果却没有南瓜饼吃,我娘亲说我醒的慢,已经丢给猫吃了。我气的追着我家猫咪满院子跑,从那以后再不喜欢养猫。”
……
“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大和尚,有个小和尚。大和尚就给小和尚讲故事,故事是什么呢?大和尚讲,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大和尚,有个小和尚。大和尚就给小和尚讲故事,……”我笑起来,“我小时候缠着表姐给我讲故事,缠的她烦了,她就拿这个哄我。”
身后“哧”的一声笑,是十四抱着双臂倚在屏风上,见我回头,“如今你就欺负十三哥这会子不能动,来哄他了?”
我愕然,“你什么时候来的?都没听到。”
“站了好一会子,不想打搅你给十三哥讲故事。”说着又笑,朝十三看了看,“我昨晚来过一次,看情形比那时好多了。”
我愣了一下,“怎没看见你?”
他也不看我,用手描着屏风上的纹路,“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在外间看看。”眼睛扫过十三和我的手,望到我时已是一片迷茫。
有人进来,见到他慌忙行礼,他虚抬了一下,“没那么多礼,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
是张太医带着小太监过来要换药,看到我已坐直,陪着笑问,“格格这一宿怕是累坏了?”
我笑着摇摇头,此时屋里没有别的宫女,那小太监少不得要爬上床去,仍旧迟疑着看我。我笑着说,“不妨事,你只轻轻的,别弄疼了十三阿哥。”
小太监打了个躬,上的床去。张太医突然迟疑了一下向我说道,“格格先前怕是见不得血,这会子能不能扛的住?要不微臣先想法子松了十三阿哥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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