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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皆诧异的看着他,他则做出了一件令我们更加诧异的事。男儿膝下有黄金,纵然眼前坐着的是皇帝,以宸岚清傲风骨,也不会轻易下跪。
然而他跪下了。
那一个有着屈服性的动作,于他做出来,袍襟轻撩,直膝下落,竟是那么潇洒与坚毅。“皇上,臣弟错了!其实臣弟,并不知道皇上在此,臣弟来此,也不是急着向皇上报什么军机要事,而是来看品嫣小姐的。因为有人告诉我说,她遇刺,生死难料,所以我就闯进来了!”
他跪下后便一气不歇的说了这么一通惊人的话。
他说的是实话,这一点没有人怀疑,可是这殿内所有的人,都会不约而同的产生同一个疑问:宸岚为什么要不打自招?
就算他是皇帝最得意的弟弟,就算他恃宠而骄,也不该笨到不打自招。他若不承认,宸旭也未必会刨根问底。
一些无伤大雅的事,彼此心中知道也就行了,没有必要弄得不好收拾。
“他说什么呢,笛清,你家浚南王的话,你可听懂了?”宸旭果然不想事件无遮拦的张扬开来,又或者他太了解他的弟弟,预感到了宸岚想做什么,居然装起了糊涂。
笛清自然明白他主子的心意,马上接腔道:“回皇上,王爷的话,奴才不懂!”
“嗯,朕看他是癔症了,梦游呢!你赶紧把他扶出去,命人护送回府吧!”宸旭既然说出这番半真半假的话,宸岚倘若尚有一丝犹豫和顾忌,必会马上借着这个台阶,停止冲动之举,然而,那俊雅的王爷并未起身。
面向宸旭,他直身而跪,挚声朗朗的说:“皇上,臣弟没得癔症!臣弟只是忽然想起了少年时看过的一首小诗……”嘴角浮起丝很隐晦的笑意,他眼有深意的看着宸旭,轻声吟道:“苍风已远步已迟,关外佳人何能知?从容冷漠皆是恨,恨不相逢未嫁时。”吟罢,他噤声仰目,宸旭已是脸色微变。
看来,宸岚的诗和宸旭有关,那背后,又是一段我所不知道的爱情故事,是宸旭的爱情故事。
他是一个故事很多的人啊!姜素素对他而言,也不过是他万千故事中的沧海一粟。“在对的时间,遇见对的人,是一种幸福;在对的时间,遇见错的人,是一种悲伤;在错的时间,遇见对的人,是一种叹息!”心有些酸,在他们默然相对的时候,我淡淡的说了几句,这是以前在书上看到的,也是我从宸岚吟的那首诗中悟到的。
第六章 错于真相昭然时 (5)
曾经,有一个女人,打动了宸旭的心,然而她却已是别人的妻子。他只能对她礼遇有加而又从容冷漠,直到她随着夫君去了关外,孤月清灯下,他才将自己对她的爱慕和对那份伤情的怨恨悄然书于纸上。
那首诗,偶然间被宸岚看到了。但不知,宸岚引用了宸旭的诗,到底想说什么?
“品嫣说得极是!皇上,在错的时间,遇见对的人,将是一种叹息!臣弟不想空自叹息,不想重蹈覆辙做第二个写诗人,不想再写下那饮血噬骨的句子‘恨不相逢未嫁时’!”宸岚打断了我的思绪,也惊了宸旭怔怔落于我身上的视线,字字昭心的说:“肯请皇上,赐婚给岚与品嫣!”
绕了一个大大圈子,他竟是在向皇帝宣告,他要娶我!
他应该不会不知道我和宸旭之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不说桃花宫之宿,单说今夜,宸旭这么晚了还留在我这儿,不也说明了一切么,宸岚却还是争了!
他在向那高高的皇权挑战,他在找死!
心中大骇,一口痰呛回喉咙,我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极猛,似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了。
待我气息平顺了,宸旭也从惊愕中恢复过来,站起,一语不发的离开了。他走得端端正正,身上的帝袍拂都未拂一下,却是背上那条鲜活的游龙自腰际盘旋而上,威武的张扬着爪子,令人心悸。
笛清跟了出去,未久,跑回来,对怔怔跪在地上的宸岚说:“王爷,快起来吧,万岁爷有话,让您先回府歇着!赐婚一事,等阮贵妃的案子了了再说!”
宸岚跪着不动,神情呆滞,显然尚未从宸旭的默然离去中适应过来。
虽然宸旭什么也没说,可是以他的性格,越不出声,就越可能隐藏着骇世惊尘的风暴,所以宸岚会跪着发呆。
笛清急得在原地辗了几步,看看两旁,示意宫女们都出去,等殿内没有杂人了,这才又说:“王爷,夜深了,你一直跪在品嫣小姐的殿中,好说不好听呢!这事儿,万一传出去,对您,对品嫣小姐都不好!”
宸岚这才神色一醒,站了起来,和气的看着笛清,轻声道:“你出去!容我和她说几句话!”
笛清欲劝说什么,但见他意思坚决,只得叹了声,转身离开了。
殿内一时静得出奇,烛火摇曳得令人心烦意乱。我静静抿着唇,等着他开口。他应该是有话要说的,会让我觉得为难的话。
“品嫣小姐,我吓着你了吧?”他转过身来,刻意笑得温润如玉,似想驱散我先前的震惊。
我一动不动的看着他,冷静道:“王爷,你今日太冲动了!品嫣如何也想不明白,你我相见不过数次,王爷为何会有今日的举动?”
第六章 错于真相昭然时 (6)
他道:“若无心,天天看见等于不见;若有心,日日不见倒也日日惦念。自上次灯会,小姐一言惊尘,宸岚便有打算,要做小姐的一心人,纵不能执子之手,天地白头,也要在有生之年,尽我之力,挡你风雨!”稍顿,他又郑重道:“你放心,我不会做司马相如,不会让你泪书白头吟》!”
说此话时,他琥珀色的眸子澈亮无瑕,映照千古,令我的心再次微微一颤。“王爷的恩义,品嫣感激涕零。可是王爷,阮家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你冒然提出赐婚,恐怕皇上……”他真的很好,许是不想破坏了他对于我的这份美好而纯净的情感,我没有提及自己已经萎身于宸旭的事,也不好意思提,只用阮家做借口来推搪于他。
他温温一笑,横拳直立,无悔而无畏道:“你无需顾虑于我!只需回一个话……”认真凝望着我,问:“金丝雀娇贵,却只能娇养在笼子里;灰雀平贱,却可以自由高飞。若让你幻化成鸟,你愿意做那金雀,还是与灰雀为伍,畅游蓝天,比翼浮云?”
我笑笑:“王爷,你对我知之甚少!我的心,比不了金丝雀那份安逸,也不似灰雀那般无争。我是笼子,注定自囚;我是浮云,纵然自在也是薄命,只能随风飘浮,无缘与灰雀比翼!”
他有些失望,依然凝视着我,眼波已经不若先前宁澈,沉沉道:“宸岚记性尚好,还记得,小姐曾经说过,你愿意做清莲一株,朝迎清风,晚送红尘,于寂静中找寻一份安宁和自在!怎么而今,要改了口,说自己不会无争,说自己不想安逸?莫非,是素贵妃的魂,让你改了心境?”
我想答,想说些狠话让他马上打消对我心意的探询,可看着他眼中那份越凝越深的痛楚,又不忍心说什么了,只将眼睛一闭,道:“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想宁静也宁静不了。就像现在,我真的很累了,却还要回答王爷一个又一个的问题。王爷,你若真心怜惜于我,就放过我吧!只要王爷好好的,我做金丝雀也罢,做灰雀也好,都会安逸!”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到底是在拒绝他,还是让他越陷越深。
人总是自私,我不能接受他,却又不想彻底失去他,在这宫中,只有他能让我相信。他是最最善良的人了。
听完我不明不白、若即若离的话,他默了默,轻声道:“是我太心急了!品嫣,就当我今天没做过,没说过吧!你安心养伤,阮家的事,有我呢,不会再出大乱子了!至于我,你也不需担心。本王敢做出的事,自然是在心里衡量过后果,不是率性妄为!你放心,以宸岚在朝野的份量,为你,争得起!”
第六章 错于真相昭然时 (7)
宸岚的话,血气方刚,率性真诚,着实令人感动。这样的话,纵是两年前的宸旭,也说不出的。
他走后良久,我仍觉得心间有股暖流在颤酥酥的穿梭,那遗忘了经年的少女情潮,好似刚刚复苏的春天,蠢蠢欲动。
以至于长夜静卧数更鼓,一夜未眠。
伏枕聆听,鼓打五更了,我展了展眼角正想起身,却又听到隐约传来的钟声,三长两短,令人耳根一阵悲震。
沅明宫外西北的松涛山上,有座云角寺,是座千年古刹。每有高僧圆寂、帝王驾崩或是对皇上比较重要的人死了,寺内便会鸣起丧钟。
不管去的是谁,死,总是让感伤的事。细细听着,丧钟只敲了一遍,那人的身份,应该并不是太过殊贵。
紫粉色的金丝挂帐悠然一动,一名脸生的宫女走了进来。她梳着双垂髻,上套一件青枣色绣着缠枝纹的圆领紧衫,下着简洁鹅蛋白的长裙,上衫扎进裙腰里,再以一条淡蓝色云丝带自胸部以下系牢,精简而清纯,尽显纤柔腰段,倒是偏素了点儿。“主子,您醒了!奴婢叫瑞儿,专来伺候您的!”她福一福道。
我大致瞧着她眼圈儿浮肿,又没带金钗银饰,联想到那钟声,道:“那就有劳你了!对了,可知道刚才的钟声,是祭的哪家仙魂么?”
我一问,她眼睛随即便润了,伏首回道:“禀主子,一直伺候着太后的福瑞嬷嬷昨夜去了!”
一个嬷嬷去了,竟要敲丧钟,那这嬷嬷的身份应当不简单了。我略一思索,揣度着问:“人都说日久生情,既是一直伺候着太后,和太后之间的主仆情谊,怕是非http://87book。com常人所能理解了!”
她道:“是,福瑞嬷嬷早前还曾是皇上的乳母呢!”声色中带着实足的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