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溟目光迅速沉静下来。
洪福院,梅花谢了有山茶绽开了花苞,一朵朵重瓣如云,白玉雕琢,绿叶婆娑,赵祯看一眼走在自己身旁的唐甜,她穿了桃云银线刻丝小袄,乌云堆髻,纤纤手中拈着一朵半开的红山茶,俏丽如花的脸庞,淡淡的笑意,比那拂面而来的杨柳风还令人惬意。
他不必去猜她话语之后是否潜藏邀宠算计,不必为女人们争风吃醋的事烦心,轻松自在,杜莱那一番话便又浮上心头。
他低了声吟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唐甜并不大懂,笑着看了看赵祯,盈盈下拜道:“陛下,妾身养病了许多日,还烦陛下多次探望,感激不尽。昨日收到家中信了,妾身也该和拙夫回去了。”
赵祯一滞。
他怕唐甜多心,让刘家人写了信来安慰她,说是一切都好,唐溟仍在为朝廷效力云云,没想到她立刻就想着回去,还是和唐溟一起!
来了几次都不好说出来的话,还是该说出来了。
赵祯下定了决心,并不答应她,只指着前面一丛开得烂漫的迎春柳:“那里花开得正好,甜儿再陪朕走走。”
唐甜爽快应了,跟上去。身后的乐儿知趣,和侍卫们远远站在了原地。
那一丛丛迎春花开得极好,枝条窈窕柔长,黄灿灿开满了花。
“金英翠萼带春寒,黄色花中有几般?还记得当初,你做了一枝花环,可惜急着赶路,还没回宫,花瓣儿全落了。”赵祯说时语气里有遗
75、 迎春柳 。。。
憾。
唐甜抿嘴一笑:“陛下,那次的花是连翘,带着刺儿,也是妾身鲁莽,若扎了陛下的手可就不好了。”
“你也记得?”赵祯眼睛一亮。
唐甜当然记得,就是那一日听说太后要给唐溟指婚,让她真正意识到自己有多在意唐溟。
她也不多说,走到了花丛边,将鬓角的山茶插入那金黄的花丛中,轻轻折了几枝迎春柳,灵巧地弯了几弯,便出来一个花环。
赵祯接过来,看着比嫩黄娇艳的花更悦目的笑脸,抓了她手脱口道:“甜儿,你可愿意留下?”
唐甜微微一怔,挣出手来,淡淡垂下了眼睫。
赵祯有些窘然,然而既已说出来,他也顾不得其他。
唐甜被他又追问了一句,这才苦笑了笑,道:“妾身已嫁人,怎配得上陛下?”
赵祯听她这话,却并不是决绝,心里暗暗一喜。还要再说什么,唐甜却先道:“何况拙夫对妾身有恩有义有情,妾身怎能有负于他?”
赵祯顿了顿,这些他之前早就想过,也有些顾忌,然而杜莱的话却给他提醒,他叹了叹,道:“甜儿,你可知大娘娘的事?”
唐甜疑惑地摇摇头。
赵祯踌躇了片刻,还是说道:“大娘娘原本出身寒微,这也不提,她原是有夫之妇,许了人家为妾,却因大妻容不得,便与丈夫改结为兄妹,到京中谋生。后来因品名美良被父皇选入了王府。”
这些事唐甜在街头巷尾早听说过了,比这番说辞却直白些,据说还是王爷的先帝看中了刘氏的美貌,招入王府中,那刘氏的丈夫为了保命自然假称作是其兄长,后来就在府中谋了差事,也是个知足求稳的人。
而她惊讶的是赵祯竟敢议论长辈,还是这些须隐晦之事。
“……因了大娘娘身份低微,父皇曾被迫送她出府,却始终不曾忘情。直到继了大统才能接大娘娘回宫,不离不弃,为她设想周到。”赵祯说到这里目光闪烁。
唐甜也想到了。
算一算,那刘太后重被接入宫中时已年过三旬,这先帝依旧对她宠爱有加,当时皇后已逝,刘氏独大,又为她没有子嗣,便借了李顺容生下龙子过继给她。对李顺容未免不公,对刘太后,却实是有情有义了。
“朕小时候便见父皇对大娘娘最是爱护,曾也想过要向父皇这般,找到自己一心一意相待之人,只是有些事身不由己……”赵祯面对唐甜,眸光暗了暗,很快又灼热起来,“有些事也还不晚!甜儿,只要你愿意,我便能像我父皇一般……”
唐甜猛然向后缩了一步。
她猜得没错,赵祯迟迟不放唐溟,是有别的意图,而怂恿他这么做的一定是杜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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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太后入宫前那样隐秘的事,想必只有先帝知道真相,又有谁敢在赵祯面前谈论?
杜莱为了挑拨赵祯与唐溟生仇,才把这样的事告诉他。
唐溟什么都忍了,却可能因担心自己仓促行事,落入杜莱的圈套!
唐甜心里大恨。
赵祯见唐甜低头不语,似有顾虑,便道:“甜儿,你可信我。我不会为难唐溟。你若不愿拘在宫里,我为你另建宫室就是。唐溟对你有多好,我一定比他更好百倍千倍!”
唐甜抬头,眼前的赵祯高冠锦袍,略显清瘦的面庞,带着帝王威仪,不相称的是那秀气的眸中透着热切,急急说着话,有些真稚之气。
她以为自己会有些感动,然而心里却是冷冷的。
以前的赵祯,也会如此不顾他人,只为了自己的心思任意妄为吗?
也许他也不算妄为,总算他还是问了自己的意思的。
“陛下,若是妾身不愿意呢?”唐甜忽而问道。
赵祯一怔,忽而清醒了一般,眼里不掩失落,黯然笑了笑:“……是吗?我以为……”
也许亲政这些年来,他渐渐习惯了什么都由自己决定,这一次,生母李氏,也在自己坚持之下入了祭庙,封了太后——然而世上并非所有事,都是自己能决定得了的吧?
赵祯怔然之时,唐甜似有些不安,慢慢跪下,犹豫道:“不是妾身不识抬举,只是,妾身命途多劫难,恐怕没有这样的福分。”
“何来命途多难之说?”赵祯有些不解,那心底里一丝火苗不熄,扶了她起来,问她。
唐甜犹豫片刻,缓缓道:“陛下,妾身上一次并未将身世所有事情说完。当年要害唐溟不成而害死我爹的人,因恨自己计谋落空,多次追杀我,唐溟为保护妾身周全,便不顾掌门反对,坚持娶了妾身,结果引得自己受牵累。”
赵祯惊异,不知原来还有这样的事,不过那唐家掌门不喜唐甜的事,他也是知道的。
“难道唐溟还对付不了那个人吗?”赵祯疑惑。
唐甜苦笑:“唐溟只想息事宁人,一心想着有他保护,那人自然无法下手。妾身在唐家山时,险被暗算,因此还不得不延后了返回京城的日子。”
赵祯弄清楚她说的是出阁之前的事,心里隐隐生了怒气,上前一步急道:“那人是谁?”若是唐溟都不能对付得了,自有他来处理!
唐甜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被赵祯几番催促,才低了声道:“那人便是……杜莱。”
作者有话要说:试试看,更不更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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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郎归晚 。。。
“唐溟逃出宫了。”
月色如霜冷,夜风瑟瑟花影摇动;映在杜莱的脸上时明时暗,阴翳莫测。
红英忍着心头如滚油煎熬,低下头去。
他让自己去传话,就是逼着唐溟有所行动。可唐溟已如他所料的逃出宫,成了皇帝缉拿的罪臣,他为什么并不满意?
红英不知道,就在杜莱得到唐溟逃跑消息的同时,皇帝也召见了他,向他询问唐甜所言虚实。
那个唐甜没说出他魔教之子的身份,若要证明他的身份,则要将唐溟当年做的事都扯出来,故而留了一手。
她只说唐家与杜家早年生意往来有些纷争,祸及唐溟和唐甜的父亲。
如此一来,杜莱若不承认,赵祯不免追查下去;若就此承认,又怎么忍得下这口气?
那个可恶的丫头一定还在暗自得意,嘲笑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哼!”杜莱冷笑一声。好在平素唐溟的事他不曾直接下手,他又竭力剖心自白了一番,赵祯也就信了他早已放下旧日恩怨的话。
然而,若唐甜真留在皇帝身边,就是个心腹大患。她和唐溟不同,绝对不会放过对付他的机会,绝对留她不得!
幸好,他从没打算真让那个女人留在皇帝身边。
“听说你这几日身子不适?”
杜莱忽然转了话题。
红英低着头慌道:“不……只是有些……头疼……多谢教主……老爷。”
杜莱见她语无伦次,冷冷笑了笑,道:“无事就好,官眷之间的走动多上点心!若有什么不适,要用药,让管事的去买就够了。”
红英应下了,抬头看了杜莱一眼,她虽竭力控制,杜莱脸上那抹鬼魅般的笑容仍让她打了个寒战。
杜莱看她几眼,拂袖出了院子,蛇奴从阴影里走出来,跟着去了。
独留下红药站在原地。
春寒料峭,夜幽深。
眼前蓦然闪过废殿中唐溟那一抹温情的笑容,那轻柔的话语淡若微风,轻忽如羽毛在她坚硬的心痂上拂过,让她感到一丝刺痛而又全身无力。
当初他将要叛逃出度家堡的那一日,就是带着这样的神情去见自己,带着诀别之意,只是那时的自己毫无觉察——他并不是真要害自己的,她心里早就清楚。
也因此她不能决绝放下,不能放下,便使自己更恨他。
付出的代价太重,妹妹死前的模样还在面前,她不能回头。
最后是没机会回头。
她隐瞒了唐溟要她带话的事,然而她也没有替他传话。现在他既然逃了,自然不需她去了吧?
她心头隐隐失落。
这么长时间忍辱受屈,为了那个女人,他却还是逃了
76、 郎归晚 。。。
,舍弃了唐家和前途,只是不甘心让那个女人嫁给皇帝!
如若当年是那个女人性命堪危,他会像对自己一样坐视不管吗?
……这一世,我注定是亏欠着红英……她已死了,下一世,若有下一世,无论要我怎样,我也定会偿还……
你记着,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