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我不解,看他,他也没多说,只是向我指了指水缸。
伙房的烛火明灭却也敞亮,水中的我鼻子上一块白白的,确实像唱戏里的丑角,蒙恬……哼!
“有什么吗?我怎么没看到?”我凑近他,道,“你看错了吧!你再仔细瞅瞅!”
“恩?鼻子上啊……”
此时我眼疾手快,在手上抹了一把面粉就顺势抹在他左颊!因为刚摘过菜,所以粘粘乎乎糊了他一半脸!
“这下你也不比我好看了!”我半嗔半笑!眼睛一眨不眨瞪着他。
他就这样和我对视了一会儿,慢慢嘴角溢出笑意,温柔,宠溺。
慢慢伸出手来。
我急忙躲开,看到他伸到半空对着我的脸干净的手背。震了震,顿住。
他伸手过来,轻轻擦了擦我鼻翼两侧的面粉,道:“洗菜去,别捣乱!”
一时间失神,就这样定定盯了他好久,认真的侧脸,只是看着面,细细和着。他本来就清俊,看着他一丝不苟的样子,真好看,我在心里感叹。
微微一笑,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君子之交,大抵就是这样的吧。
我轻轻把头发捋在耳后,也仔仔细细洗起菜来。深秋的晚上,晚风习习,烛火明灭,不时有溅在脸上的水珠,因为凉凉的触觉,才知道,一切都很真实。
待我把菜洗好,他就招呼我去坐下,等他马上就好。
果然,没过多久,他就递给我一碗面。
惊诧!
碗中的宵夜,是我曾经吃过的油泼辣子面。香气袭人,让我这个饿了很久的傻丫头直咽口水。白色的面条上是绿色的青菜,隐约点缀着红色的辣椒。面条是龙须面似的细细的,可是口感确是劲道又不失柔和,微微有点辣,有羊肉的味道。蒙恬做的面,真是极品!
很好吃。
我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之后就把头埋在碗中享受这绝顶美食油泼辣子面。吃到一半,抬头看他。他吃得很慢,很文雅清淡,眼睛看着我,弯弯的,月牙一般笑着。我有点不好意思。吃相实在是不好看。
“实在是太饿了!”我窘道。
“恩,还不错吧?慢慢吃!”
一碗面下肚,感觉好了很多,他笑着问我还要不要吃,我摆摆手。嘻嘻,身材是很重要的,我可不能吃撑,免得变成胖妞,回去嬴政不要我!
嬴政……
这么遥远了,还是会想起他……
思绪涣散……
蒙恬见我不语,以为我累了没有精神:“困了?那我们回去休息吧!”
我摇摇头:“蒙恬大哥,你陪我走走说说话吧。刚吃完东西就睡我睡不着。”
他把手伸给我,我放上去,我看到他嘴角微翘:“与美携游,恬荣幸之至!”
听他夸我,情不自禁笑起来。
这一晚天气很晴,蒙恬就这样牵着我走出去,忽而又把我抱起,轻轻一跃,跃上房顶,继而放下我来,说:“天气不错,我们在这里看星星!”
我抬起头,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也是有人陪我在身侧,也是屋顶,也是满天星斗。
赵偃……
心突然抽痛了一下。是的,当时,他给我安排了很多美好的回忆,也有一些伤痛。我记得满天星斗,那时我说不出的压抑,心中有许多的不确定和不知所措。当时天上星星那么多那么亮,可是我却觉得像马上压下来一般喘不过气,于是把赵偃丢在了邯郸苍茫夜色中,小楼今夜又东风……瑟瑟萧风……
“蒙恬大哥,我们下去吧,我站在屋顶,有点晕眩害怕!”我极力掩藏自己的不快。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赵偃当时,只不过是为了逞一时之气,我如是做,不过只是伤害了一些他的自尊心罢了。真的。
知我信我,这是我喜欢和蒙恬一起的最大的原因。他依旧是微笑着抱我下来,牵着我向前走,也不说话。
也不知这样走了多久,眼前一片开阔,夜色中,茫茫草原和沧蓝色天空相接,辉映着满天星斗,明明灭灭。还有不很明亮的如勾的弯月。
蒙恬拉我坐下。
我们就这样并排坐着,各自想着心事。
这样的沉默有点暧昧,眼角瞟见他配于身上的长剑,心中一动,微微一笑:“蒙恬大哥,你舞剑给我看好不好?”
蒙恬转过脸来看我,我看到他半边糊着面的脸,情不自禁用手去给他擦。
他轻轻捉住我的手,只是一笑,道:“没关系的。我舞给你看。”
第十四章 如玉之夜
其实我不是很懂舞剑的。记得以前看电视里都不知道他们舞了些什么。只是,谦谦如玉的蒙恬舞起剑来,必定纤尘不染,如谪仙人般潇洒。
只当是欣赏舞蹈。
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剑锋虽寒,寒光如星光如月光,但是蒙恬处处内敛,锋芒尽收。森冷的剑锋,在他的控制掩映下,如银河般倾泻流淌。他的剑舞,如他的人品一般,处处透漏着隐忍与谦让。处处不直攫其锋,大有仁者之风,每到穷尽,必然会峰回路转。
他一身白衣,在苍茫夜色中,孤独凛然,确实美得让人崇敬。
东风其凉,星辉如水,彼白衣者,皎如月光。
我静静地抱膝坐着看他。
如月下谪仙一般,让月华在其周身回转笼罩。
在原来的年代,记得零零星星读过一些有关蒙恬的历史。他一生忠君,战无不胜,处处威慑,使得“百越之君,俯首系颈,委命下吏”、“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抱怨”。如今看来,蒙恬不仅以武服人,也该是以他处处谦和待人有礼分不开联系。
待蒙恬坐回我身边,看到他鼻尖额头微微渗出的汗珠,我微笑着拿袖子擦。可能因为出汗,那半边脸上的面也很容易被擦掉。我笑盈盈地:“蒙恬大哥,你舞剑很好看。”
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可能因为皮肤的古铜色,更显得齿如编贝。不同于平时的温和清冷,让人更生亲近之感。
“你舞剑没有那种寒咧的霸气,如你的人一般,应该叫做……”本来想说君子剑的,可惜想起当时岳不群就被叫做“君子剑”,所以,略微一顿。
“应该叫什么?”温和的声音明显带着笑意,还有若有若无的期盼,看来再波澜不惊的君子,也还是喜欢听别人夸他。
我眼波流转,佯装白他一眼:“应该叫做……‘如玉’。”
如玉?
如玉!
只有蒙恬这般的男子,才衬得上如玉二字。
他突然疏朗地大笑起来,天地间挥毫着他的笑声,欢快而清朗,没有一丝造作,没有一丝霸道,只是感到他由衷的喜悦。
“如此美景风月,可惜没有美酒作陪。否则,良辰美酒,佳人为伴,夫复何憾?”
这是我第一次见如此不同的蒙恬。虽然他平时的谦恭有礼都自然天成,并无做作,可是如此的自在写意,却又是另一番别致的潇洒!
我也感染到他的豪情,顿时也粗犷了起来,仿佛二十一世纪十七八岁的李菀,声音也不似从前的轻巧,略带雄浑。
“谁说没有美酒?你看!”说着用手指着北方的天空大声道:“斜斟北斗,细饮银河!天地生万物,这天边最美的酒就摆在我们面前,明月共醉!岂不比人间任何美酒都要醉人?物我相化,天地无我;苍茫天地,唯我傲立!”
说出这番话,说不出的轻松。这样的话,是属于我的十七岁的,之后的日子,学会了收敛,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假装,这样痛快的恣意舒展像男孩子一样豪气干云,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片刻后,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太放肆了,真的是无酒也醉。没办法,骑虎难下,只有继续保持,却偷眼看着蒙恬。
他显然没有见过这样的我,眼中光芒大胜,灼灼盯着我。
被他盯着太久了,我显然坚持不下去了,噗哧笑出声来,轻轻捶他:“不许笑我!我晚上头脑不清醒才会这样说的!”
他轻轻低下头,把我眼前的碎发轻轻掠在耳后,莹亮的双眸对上我的,让我从他深深的湖水一般的眸子中看清他眼中这个神采飞扬又略带羞涩的自己,沉沉的,如山间的泉水:“这样的菀儿,很好,很真实。我很喜欢。”
听他这样说,我终于舒心地笑了出来,又有点不好意思不知所措,说了声“谢谢”,别过头去。
“蒙家世代显赫,军功卓著,可以说秦国除了嬴氏,我们是最高贵的姓氏。从小爷爷教育我的,便是作为一个臣子应有的忠诚,内敛;作为一个军人应有的勇敢和坚忍;作为蒙家长子应有的长者之风和谦和之心;作为蒙家未来主人的不怒自威和人情冷暖。”
“我让你感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对吧!”
蒙恬笑而不答,却低低地哼起了一首歌。
我不知道是什么,却感到了雄壮的苍凉。应该是他在军队中学的歌吧。
彼时我找了一个舒适的位置依着蒙恬,渐渐意识开始模糊,只是本能的咕哝:“我以为……你只会弹《山之高》那样阳春白雪的曲子呢……”
之后就再也没有意识了。
第十五章 一昼一夜
第二天早晨是自然醒的,我和衣躺在床上,身上搭着薄薄的被子。
我微微一笑,坐起身来。跳下床去,在房中找了一圈,不见蒙恬。暗自奇怪,开门下楼。没走几步,就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姑娘醒了?”
我抬头,看到一个精瘦的男孩子走上楼来,眉眼熟悉。
我微微皱眉,却还是轻轻笑了笑,“请问你是?”
男孩子面上没有什么太多的表情,只是淡淡道:“公子和其他兄弟先走了,让我留下来照顾姑娘。”
我记起来了,行军一路上,这个不爱说话的瘦小男孩子一直紧随蒙恬身后,怪不得见过一般。我打消疑虑,冲他笑笑,说:“那你叫什么名字?”
“蒙振。”
“哦,那你是蒙恬的亲戚啊!”
“不是,我是蒙家家奴。”
哦,古代的家奴都是和主人姓的。我看他完全没有笑意,更没有继续同我说下去的意思,便不再自讨没趣。笑了笑,说:“恩,谢谢你。那我先回房了。”
转身欲走,就听到身后他的声音:“姑娘……不吃早餐吗?”
“恩,”我转过身来,对上他的眼睛,“你吃过了吗?要不一起吃?”
“我吃过了。姑娘想吃点什么?”
“随便吧,哪里洗漱?”
“姑娘先回房吧,我立刻叫人服侍您洗漱用早餐。”
完全无聊,我无奈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