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兴!”双生少女齐齐怨道,片刻不缓立即抽身而去,刹那便归到那人身边站定,面上丝毫没有力战后疲惫之色,仿佛刚才不过是一场试炼。
“好身手,莫停!”九河犹自兴奋,好狠斗勇习气涌入脑中,竟是脚步不停、追着二人挥剑冲来。
同样好战但不能率性而为的少女面上发黑,一记格挡后不由跺着脚双双仰看主人,语气急的快要哭了出来:“教主,这人当真讨厌!”
几不可闻的一声轻笑传来,阁台之上冷眼旁观的男子眸中一紧,指节紧握,森然而立。
“确实讨厌。”
似是漫不经心的一声附和尚未落地,九河只觉眼前一花,左肩猛然传来钻心之痛。以他的速度眼力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下意识摁住肩头,汩汩血流携热涌出,瞬间便染红大半衣衫。
周围观者无不倒吸凉气,踉跄连退出丈外。
“许久未动手,不曾想竟偏至如此。”着黑袍的人叹着气微微摇头,摊开手掌,半片竹叶飘然落地。
那是他来时路过竹林随手摘下的,起初只是觉得嫩绿颜色新鲜可爱,也没想竟会派上用场,只可惜太长时间没有身染杀伐争斗,也不知是心里想要留莽撞的对手一命还是真的失了手,化作锐利凶器没入骨肉中的半片竹叶只是伤在肩上,而没有正入心口,否则此时早已夺下人命。
剑光里穿梭,刀上舔血,跟随韦墨焰纵横驰骋雄霸天下的人哪个怕过死?最怕的就是丢了脸面令阁主受累。全不顾伤势如何,本就嗜杀好战的九河红了眼,放开伤口再度提剑,也不管什么招式套路,直奔那人刺去。
决绝不输于给予记忆的淡漠女子。
这些人,很多时候死了反而更成全其用心。
指尖挽起,深褐色瞳仁似是染了几层怜悯慈悲,随着竹叶破风袭去。
那就让他死吧,无关之人。
一声叮响,去势如断弦之箭的嫩色竹叶裂成数块碎片,洋洋洒洒细碎地铺了一地。九河喉骨一动,半晌说不出话来——眼前冰冷背影散发的静静杀意令他止不住畏惧,生死不怕,却在玄色修长身姿后不住战栗。
“滚下去。”韦墨焰淡道。
淡漠脸庞上面无表情,随手挥起的长剑横栏胸前,单肩负手,风华无双。
“丰神俊朗,惊才绝艳,不愧为中州之龙,只可惜戾气太重,终究走不长远。”
不足一丈的距离,两袭墨色淡然相对,一个冷若冰霜,一个和如春风,却都是同样散发出骇人气势,压的旁人连动弹半分都做不到。
仍留在阁台上、表情里写满期待的姑苏相公唇角勾勒出淡淡笑意,这是一场怎样的对峙、对峙着都是谁,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清楚。
有心培花花不绽,无心插柳柳遍山,想要红弦留下继续看韦墨焰如何颠覆天下江山到极致的愿望未能达成,却因缘巧合凑成了盘踞两重天的人中之龙相遇,倒也算不亏。
婚礼露血光本是大凶之兆,前有韦墨焰剑斩贺喜者,后有神秘人重创其部下,这场婚事尚未开始便奏起了不祥之曲,紫袖在阁中准备妆容还未得知,否则必定大受影响。
所有人都在旁看着,看如此局面他要如何收场,结局又是谁胜过谁。
普普通通的长剑在人中之龙手中熠熠生辉,锋锐气势不逊紫电青霜,平直朝向掩在黑袍之下的男人:“她在哪里?”
纵然知道眼前神秘男子乃是所遇对手空中前强悍者,韦墨焰没有丝毫犹豫,只因对方提到了他最关心的问题,今日若是不给出答案,那么,只有再次血洗白玉石台。
他想要的,只有夏倾鸾。
第二十三章 红尘紫陌寻无迹
周围絮语低议仿若不闻,仗剑平指,心中只有一个意念。
这人知道夏倾鸾的去向。
然而遍寻不到的结果又岂会轻松得来,长袍下颇为无奈的笑声生生断了他的心急如焚。
“我是代人前来祝贺,而不是来回答你问题的。”
“不说吗?”毫无预兆地,三尺寒芒暴起,雪亮剑光刺入眼中映得人不敢逼视,竟是韦墨焰不由分说一剑袭去。
谁不知,与夏倾鸾有关的事都会令他疯狂如魔,哪怕是在与另一个女人的大婚前,在前来贺喜者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在乎告诉世人自己依旧在意、寻觅着谁。
双生少女面上血色弹指间褪去,只从撕破风啸的凌厉剑气便可知,这人她们决计阻挡不住。
这世间能拦下他的,又有几人?
所有人都无法移开目光的刹那,另一道寒光拔地而起,与袭来的杀机重重相撞。
流风回雪,天地震荡,那是两条真龙的交锋,不容任何人品论谁胜谁败。
几欲刺破耳骨的铿鸣声响了许久方才消弭,寒芒飞向空中,带着悲鸣,重重插入身后白玉石台。
“她在哪里?”静静对立,他仍固执不肯放弃。
只是手中断剑太过惨烈,整齐残面嘲讽地抵在黑色长袍左胸,丝毫不得进犯,而他的胸口,血色潸然。
“阁主!”失声惊呼的阁中子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见,追随的、憧憬的、不容他人毁誉的破月阁阁主,那个从不曾被任何人击败的男人,竟会伤在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神秘人手中,他应该是不可战胜的不是吗?这世上,不该有人比他更强才对……
透胸而过的长剑带着轻颤映出鲜艳血光,一滴一滴,不沾半点于锋芒毕露的剑身之上,如同它以往所弑之人血肉那般,干干净净,从头至尾。
墨衡,韦家世代相传至宝,墨衡剑。
曾经为谁而断,又为谁珍藏于他房内,在某一夜消失无踪的长剑,忽然重现眼前。完整且更为剑刃的剑身颇有些陌生,唯有剑柄繁复古老的花纹以及苍劲小篆韦字雕刻可证明,这确实是墨衡剑,原归他所有。
对于韦墨焰,显然对方并不在意他伤势如何,手腕一转猛地收剑,带起血花泛泛洒落于地。
“呵,我倒不知自己所铸之剑有这么锋利。承让了,韦盟主。”重又将剑置于剑匣内,神秘男子爱怜地拍了拍匣面,“若不是这剑坚硬如斯,只怕刚才我也要伤在你手下的,不愧是韦家至宝。”
周围看着的人不乏用剑高手,方才那看似明显的对峙结果实际上并无胜负之分,两人皆是看准对方不可遮掩的破绽之处出剑,无奈韦墨焰拿着的毕竟是普通长剑,怎敌得过墨衡锋锐?就是这一点差距让冷傲且未逢败绩的武林盟主吃了大亏。
一直候命的破月阁子弟再按捺不住,焦急地想要冲上石台,却被韦墨焰抬手喝止,这是他的事,任何人不可插手。
深邃眸中仍无半点表情,丢下残剑,玄色身影杀意不减:“你见过她?”
“自然。”
深吸口气,强按下急躁情绪,韦墨焰前所未有地凝重,胸前血流如注,却全然视而不见。
“告诉我她人在何处。”
“不是说过,我只负责送剑。”方才还在手中爱怜的剑匣忽地被丢在地上,重逾万金几近无价的名贵宝剑跌落,正砸在韦墨焰身前,“这是夏姑娘送与你的贺礼,连奔了四日路程可算赶上。”
贺礼。
她知道,他要与紫袖成亲。
哑然笑声发自有些怔然的武林盟主,凝视着地上失而复得的剑,周遭喧嚣都如潮水般退去。
她还活着,一直活着,活在他不知道的某处,看不见的某处。
可为什么不肯相见?一年,整整一年,她知不知道他在找她?翻天覆地就差血洗人间就为了找她!
那些早已许下的誓言他一直坚守着,那日满竹林芳菲不尽,花开成雪,那日他宣告天下,将要娶她夏倾鸾为妻。信誓旦旦,不离不弃,最后,却只得她不辞而别,自他生命中消失。
还要他如何做才肯将一生交付?生生死死还不够吗?想要的,只是能与她在一起而已!
红尘紫陌寻无迹,江山天下作挽歌。
还要他,怎么做……
“剑是她求我铸的,异梦石也是她取的,只可惜她不能亲自前来——以后,也不会再出现了。”拂去广袍褶皱,一丝纯白如雪的发丝自袍中滑出,与浓重的黑色对比鲜明。
任务已经完成,没必要再留下,至于韦墨焰要如何……那是他的事,与火神教、与夏倾鸾再无干系。
他们之间已经了断。
四日前,在火神教祭坛,夏倾鸾和明砂定下交易。他将已经铸好的墨衡剑交送韦墨焰,而她把灵魂交与他作为圣火供奉,他说,纯净而强大的灵魂是圣火最好的祭品。
她什么都没问,只要能重铸墨衡并交给韦墨焰,一切都不再重要。
此生爱恨尽负,归宿成空,还有什么值得珍惜?那条残破不堪的苟且之命吗?早在十多年前那场焚出后世恩怨与修罗的大火中便该结束。萧白走了,月哥哥再不得见,而韦墨焰,即将与真正的九天之凤携手并肩,滚滚红尘中再没有什么事与她相关。
“你要的是什么?他怀抱悔恨度过一生?”神殿中,他问。
“要他忘记。”澄净眸中黯淡无光。
那是她对他提起的、有关韦墨焰的唯一一句话。
本是寡爱之人,不该期待有何姻缘终果,尤其是那个远在天边,只能默默守护、望着他背影禁锢真心的人中之龙。跌宕半生,孤寂半生,最后三年能有大半时间与他并肩走过幸而至极,至少她来这世上爱过,恨过,念过,笑过。
就此放手,就此消失。
这是最好的结局。
“该走了,沙华,罗华。”淡淡摇头,明砂不再看站在原地失魂落魄的男人,转身卷起微微风荡。
这样猜忌顾虑的两个人,永远不可能在一起。
“她在哪里……”第三次,没有急切,而是近乎无心的询问。
“还不打算放弃吗?”低叹一声挥了挥手,火神教教主并不打算与他多纠缠,“想找她的话就沿着她走过的路寻来吧,如果那时她的心魂尚在。”
成为圣火的供奉需要七七四十九日,这期间如果他能寻来,那么,也许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