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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实火虚,但来自冥界的魔火岂是寻常之物,便是千年灵狐筋锻造而成的赤情也耐不住不可思议的温度,每闯入烈焰一次便纤细一分,妖冶光泽也大不如前。
眼观六路,韦墨焰尽量避开不时突现的火球,招招式式无不以毙命为目标,短时内竟也保持了上风不输诡异法术,反观明砂则迫于比墨衡剑更加密集紧凑的攻击连连后退,全无逆转之象。
只这一丝片缕的差距并不能说明火神教空前强大的教主实力仅此,毫无瑕疵的躲避,见缝插针的攻击,还有如影随形无处不在的火焰,同样难以抓住漏洞,纵是惊才绝艳未逢败绩,立于中州武林顶点的盟主仍不敢掉以轻心。
二龙相争之下岂有完壁?四处激荡的弦光火焰在神殿墙壁上、地上留下无数狰狞痕迹,缠打中若离圣坛近了,那坛中碧水与浮莲,还有悬于上方包裹着少女的碧蓝火焰也难道被牵连厄运。
终于,一声清脆嘣响传来,不大,却让两个强至逆天的男人齐齐停下了动作。
纯黑圣坛裂开了长长一条缝隙,蜿蜒扭曲延伸至底部,清冽碧水顺着缝隙汩汩流淌,与满地石屑泥泞混浊在一起涌到脚下。
再继续破坏下去,无论是阿璃还是夏倾鸾都会遭到连累,刀剑无眼,水火无情,一个不小心将攻击转到她们身上,同样沉睡着毫无防御能力的两个女子都将瞬间化为飞灰湮灭,这点毋庸置疑。
如果成为魔物等待净化的少女死了,夏倾鸾就不必再拘束于这里,禁锢着她的火神教教主再没有竭尽全力留她在此的意义。
一念闪过,韦墨焰有了决定。
弑魔,有何不可?
墨裳猎猎以极快速度冲向圣坛,仍是大开大阖毫不顾及身后的猛烈攻势。柔软韧弦在他手中削铁如泥,无坚不摧,更遑论并无实质的碧蓝火焰?
许是没想到对方会转移目标,明砂愣怔瞬息后才恍然醒悟,他,竟是要杀了阿璃!
数十火光如若幽冥青灯汇聚凝结,长袖劲舞,灼热中夹杂凌厉掌风疾追而上。明砂只觉心脏几欲停止跳动,一刹一念皆心惊胆战,眼看着,那道速度更快于他的玄色身影逼近圣坛,逼近付出一切方才保得魂魄未散的入魔少女。
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杀意,碧蓝幽火瞬间大盛,从池底猛地窜出火舌无数,赤焰滚滚,火红之色映亮整个神殿。然而,依旧阻挡不住势如破竹摧枯拉朽的一击。
赤情前端已燃烧一尺余长,焦黑灰烬翻滚为烟尘飞升,前力未竭后蓄力道叠加而来,硬是冲破了赤焰封锁直接勒入碧蓝火光内。
震耳欲聋的轰响带来剧烈震颤,圣坛裂隙霎时扩张成为巨大裂痕,随着清澈碧水奔涌而出,载着夏倾鸾的莲花倾向一旁,早在旁侧等待的韦墨焰弃了赤情伸手拉扯,触及白皙微凉皮肤刹那,整整一年多的浮躁忽地沉寂无踪。
终于,她又回身边。
“倾鸾,我来接你了。”
冰姿玉骨,玲珑容华,青丝缱绻着皓腕上赤鸾如飞,与他记忆里那个淡漠高傲的女子别无二致。
只是那双眸紧紧闭着,不肯看他半眼。
沉浸在且悲且喜中的男人没有注意身后奔袭而来的灼热身影,被墨衡残剑与赤情所伤的伤口滴着血,每一滴掉落地上便蓬起一团微小火焰而后散灭,赤炎瞳仁怒火中烧,全无平和宁静痕迹,右手掌心,与包裹着阿璃的那团火焰颜色一致的冲天火光愈发高涨,将及神殿穹顶时蓦然与左手赤红火焰交缠融合,腕间铃声一动,无声地朝着白莲内沉睡的女子飞袭而去。
韦墨焰敢伤害阿璃,那么他明砂没理由不伤夏倾鸾,尽管脑海中一遍遍闪过那对人中龙凤纠结繁杂的弥天痴情,比起阿璃的生死,那又算什么?
左手,红莲之火,予人往生怨咒。
右手,青冥之火,予人赴死劫数。
赤目雪发,合掌为一,赤红幽蓝互相吞噬反扑,争斗不息,燃烬世间一切。
红莲青冥往生赴死,怨咒劫数阴阳断绝,不管被这火焰吞噬的人是活着的或已死去的,都无法逃离魂飞魄散下场。
看着吧,眼看着你所爱之人形神俱灭,往生不复,轮回终止,便连隔世来夕亦不能执手团聚。
那刻,悲悯骤变冷酷阴鸷。
“韦墨焰,这就是你执迷不悟的结局。”空洞,冷然,低沉响彻漆黑神殿。
终结凡尘,扰乱宁世,吞噬人心,唆其为恶。
那便是,魔。
第三十二章 爱恨嗔痴错无际
穷途末路,人便不再向往人道,或仰观神明,或堕入魔障,而神已不在,那些人便入了魔,心魔,梦魔,或者灭世之魔。
赤蓝两色火焰交缠,及至身边时韦墨焰才被那刺目光芒惊醒,然而,想要阻拦已然不及,无形之物在他挥掌击去时飘忽散开,仅有余苗被掌风扫中略斜了斜,继续向着白莲上沉睡的女子袭去。
低哑苍狂笑声悲凉不尽,赤焰色双目看着即将吞噬夏倾鸾的火光漠然无情。
“鱼死网破两败俱伤,这可是你要的结果?”
那声音在耳畔、在空旷神殿中回荡,随着火焰与白莲相撞陡然而起的碧水沸腾声响仿若魔音,瞬间水雾氤氲弥漫,整个圣坛被包裹于白蒙之内全然不见。
“明砂。”
蓦地,轻灵呼声不知从何处传来。
仿佛焰火焚烧的双眸猛然一滞,不可思议地带了几分感情,呆愣许久。
那声音他怎会不记得,纵是过上百年、千年、万年,他还是会在吵杂的红尘聒噪中立刻分辨出她的声音,清脆,干净,总是伴随铜铃般的明朗笑声。
然而之后,又是一片沉寂。
是错觉吧,被他亲手封印在圣火中的少女怎么可能在这时醒来?魔性未去,现在的她应该只有吞噬魂魄的本能,绝不会如往昔那样温柔呼唤。
缠绕周身的火光忽而消散,尽管眸中颜色尚未退去,惊讶于眼前景况的人却俨然不再是焚毁一切的那只魔,而是怀抱悲悯怜惜着天下苍生的火神教教主,明砂。
那声飘渺思念的呼唤叫醒了沉睡的他。
一旦入了魔身便难以控制心魔侵蚀,每次醒来身旁已是血海汪洋,多少回让他后悔不跌却无法弥补,而今,近乎全毁的神殿,炸裂的圣坛,余光点点的赤蓝两色火焰,还有白雾覆盖下的生死未卜,明砂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阿璃?夏姑娘?”茫然呼唤未曾得到任何回应,明砂不信,不信她们都湮没在他无法抑制的魔障罪孽下。
踉跄走近,那袭仿若死去的玄色身影倏然而动,白光闪过,胸口传来剧痛。明砂懵然低头,寸长断刃深深没入胸膛,速度之快,竟连血都来不及流出半滴。
“是我……做的?”看着周遭一片近乎全毁的狼藉与掌心逐渐隐去的刻印,恍若梦里,“果然,我还是控制不了魔,还是失败了。”
因为这样,倾鸾就要死?
好不容易才找到她,好不容易才又见到她,却因为这种毫无关系的理由成了诀别!
水火激荡洒下漫天细雨,淅淅沥沥落在圣坛周围,而火光去后,漫天赤红妖芒乍然爆起,弦吟尖锐刺耳,毫无章法铺天盖地而来。
擎起神殿的巨大石柱轰然崩塌,妖光所过处皆为毁灭,便是红莲青冥之火烧不尽的,在韦墨焰手中的赤情狂舞下亦无法存留。
无情冷弦绞杀一切,恨不得将世间夷为平地。
退去魔身后明砂再无力支撑满是伤痕的身躯,魔瞳涣散,白发洒落满地,黑白相映,想要靠近圣坛竟使不出半点力气,连知觉也在慢慢丧失。化身为魔需要极大体力消耗,凡人之躯根本承受不住,也只有他靠着天生的惊人资质方能勉力维持,得保肉身不灭已是极难了。
“你……也要成魔吗?”
明砂凄然苦笑,曾经为救阿璃他不得不选择化身为魔,而眼前狂乱的男人为了自己所爱,主动踏入了魔障境地。
若为魔,痴情不渝。
若为魔,杀戮为生。
若为魔,焚天毁地。
凡人总逃不过滚滚红尘六道轮回,三十三重离恨天,多少为情逆天的痴男怨女抱恨终生,终不得一眼相望。
便如那手握江山的人中之龙,若他肯割舍与夏倾鸾之间沉浮孽爱,又怎会造成今日之局面?又如神殿中孤独熬着时间等待阿璃苏醒的他,若非耽于那二人凄婉哀绝的错身之恋,又怎会忍不住踏上中州地界,引火烧身?
爱恨嗔痴,错错错。
漫天红芒终于逼近圣坛那片氤氲白雾,虽接触不多,明砂却是极为了解韦墨焰心性,夏倾鸾死了,他定是不会放过自己与阿璃的,便连着外面的罗华和火神教所有教徒,全部都要成为那个冷漠女子的陪葬——更或者,连天下江山也会卷入龙怒之中,化为一片汪洋血海被倾天梵焰焚烧殆尽,送与她,作为最后道别。
“论毁灭之力,我不如你。论痴狂,也许,这是我们最后的较量。”笑若明星,指尖幽蓝素莲旋转怒放,凛冽气息燃烧着生命重又升起。明砂不知道这算不是自说自话,犹自疯狂舞弦破坏的那人已然失去理智,大概是听不到他所说吧。
有什么关系呢,既然湮灭归零是他们的最终归宿,死前多说上几句又有何妨?
神殿穹顶半壁倾塌时,半山腰上数十骑人马险些被地动山摇掀翻在地,被狼狈扶住的妖娆男子脸色急变,平素玩世不恭与浪荡神情荡然无存。
“不好,魔,他在以身祭魔!”
“什么魔啊神的,不过是地动罢了,别在这里妖言惑众。”九河皱着眉头不耐道。
姑苏相公并不理会众人的烦躁,他们如果知道即将发生的事情,只会比他更加震惊无措。
火神教祭祀供奉的名为火神,实际上则是南疆传说中堕天的魔,尽管传说虚言过多,魔这种被中州百姓当做吓唬稚儿的东西,在南疆这片蛮荒之地真实存在着,而且不久前还出现在破月阁这些子弟面前。
火神教教主明砂,他便是侵吞了魔、化身为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