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亦无言的状态。
都道世事难料,四季尚未过完,本来早就断了相识可能的两个人竟走到了一起,经历一场场生死无常,爱恨别离。
缰绳蓦地拉紧,跃马长嘶。
“阁主?”沈禹卿疑惑地停下马,后面少宰几人也纷纷停下。
“你们先走。”
“……是。”
沈禹卿是个聪明人,能做到天市堂副堂主的位置说明了他拥有超过常人的智慧,审时度势辨明状况,这是他完成任务的基础。
这两人一月未见,中间又隔着诸多误解,自然要找机会深谈的,只是阁主未免过急,竟然一刻也不肯多等,尚不到绵竹关就把跟随的几人支到了一边。
不服气归不服气,违背命令的事沈禹卿决不会做。在他心中,韦墨焰就是神一般的存在,一个近乎完美,能让自己的幻象化为现实的创世神。也正以为如此极端的仰慕,当夏倾鸾出现并干扰了韦墨焰前行时,沈禹卿才会恨之入骨。
“跟我先走。”少宰等人点点头,随着沈禹卿先行离去。
七月落花如絮,酝酿着骤雨的热风吹过,卷起白色发带青丝飞舞。
马蹄轻踏在茫茫碧草间,践起一阵幽淡芳香,如此悠闲的蹄声已经许久不曾有过。
“卢瀚海在水牢中下毒、私下派人追杀你的事情都已经查明,回去后自会还你个公道。至于息少渊,事前我并不知道他与你弟弟的关系,否则也不会那般逼迫。”
“我说过,你是阁主我为部下,是打是骂是杀都无可厚非,何必解释这么多。”
“别再闹了。”韦墨焰垂下冷眸,一只手轻轻环在夏倾鸾腰间:“破月阁与重华门势同水火,你又是我身边最亲近的人,谁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我只是气你不分亲疏罢了。”
怎么说都是他有借口。夏倾鸾用力拉开腰间的手臂:“我没有不分亲疏,你和他对我来说都一样,不过是相识的人而已——他比你还要好上几分,至少在我危难时不会不闻不问,冷血无情。”
“我无情?我若无情又怎会放下阁中事务跑来找你?早说过我喜(87book…提供下载)欢你,是你一直不肯接受。”
虚冷的叹息在风中零落,辗转过后,事情的根源又回到了原点。
“你所谓的喜(87book…提供下载)欢就是不断猜疑,把我想象成无恶不作的女人然后一剑刺伤?韦墨焰,你要我如何相信你的话,接受根本不知真假的感情?”
失落自嘲的笑声低低响起,笑弯了脊背,笑得连呼吸都难以维持。
“原来你根本不相信我。”
她要报仇,他不惜公开与朝廷对立;她想变强,他便不顾礼俗规矩教授家传功夫;他对她的宽容厚待甚至让其他子弟心生不满,这一切却都换不来她真心一笑。
韦墨焰还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所以拼命加快一统武林的步伐,他想,灭重华门后再诛靖光帝,只要完成了她的愿望,那么她一定能够安心地把后半生交到自己手中。
可是,她一直如此冷漠的原因却是,她不相信他。
无论付出多少代价,她不相信这些都是为她,那还有什么用?
他一心一意为之付出的女人就圈在怀中却没办法碰触,她全身都是毒刺,不允许他靠近半分。
“你又何曾相信过我?”
无休止的苍凉笑声让夏倾鸾心气浮躁,原本强制平定的情绪又被激起千层波澜,她不想转头,害怕又会陷入他死寂与疯狂交缠的眼眸之中。
昏天暗地的沉默再临。
十个月,他们相遇至今并没有太长的时间。这十个月大半都是沉默度过的,但惟有这次的沉默让人难以忍耐,有些东西已经变了,从他第一次想要把夏倾鸾三个字融入到生命中开始。
藏在滚滚乌云中的雨幕终于落下,从七零八落的水滴到连成片的珠帘不过瞬息。
翻脸无情,天和人都是一样的。夏倾鸾抬头看了看前面,所有景色都被笼罩在雨雾中,沈禹卿等人也不见了踪影,苍茫间,竟然只有自己和他两个人了。
雨水浸透了衣衫冰冷而潮湿,夏倾鸾皱着眉,愈合期的伤口微痛。
右肩忽然一沉,一片坚实的温暖贴上背心,两只手臂紧紧把她揽进无风无雨的怀抱里,耳边一声声低语吐气如丝。
“倾鸾,忘记过往的一切,从现在开始试着相信我,好吗?”
第四十六章 墨衡咽血满弓刀
剑南多平原而少山峦,下起雨时,总是连着蒙蒙的雾气牵扯不清。
雨水打落的声音听得不甚分明,反倒是耳边淡淡的呼吸清楚得很,隐约中,似乎还能听见规律的心跳。
“九年前我们错过了相遇,既然命运安排下重逢,说明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我是怀疑过,气过,因为太在乎,你应该很了解才对,我喜(87book…提供下载)欢的东西从不许别人染指。”薄削的唇边带着些许无奈,韦墨焰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法挽回,那一剑的代价过于高昂,竟然泯灭了长久以来的良苦用心。
然而,她依旧无动于衷。
“真也好,假也好,对我来说感情不过是件无法抓住的虚无东西。之所以会加入破月阁是因为你说可以帮我报仇,除此之外,不作他想。”
那种平板冷寂的声音韦墨焰并不陌生,对待外人她一向如此。
只是,现在对自己竟也是这样了。
一声低叹未毕,远处箭弦拨动的声响夹带着破空嘶鸣凌厉而来。
柔和的目光蓦地一变,两道精光自细长的冷眸中射出,马缰一紧,两个人极为默契地跃向一旁,三支白羽箭呼啸而过,没入草丛。
雾霭之中难以看清情势,不绝的雨声又为来袭的人提供了便利,一时间两人也只能背靠背警戒着,等待对方先行出手。
这份默契或许是与生俱来的,第一次偶然间挡在他身后时,谁也没想到这两个人的配合会那般完美无缺,好像从久远而古老的过去开始就已经难以分割,便是与他一同习武多年的紫袖也自叹弗如。
对方的经验阅历显然颇为丰富,老练冷静,一击未得手也不再轻易暴露目标,两方人静默在雨中等待着对方露出破绽。
能在短短两年间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九州并建立破月阁,韦墨焰这个阁主并非浪得虚名,除了渐臻神境的神秘功夫外,近乎可怕的洞察力与智慧也是他能一争霸主之位的根基。眼前的情况换做别人可能会略带疑惑,可于他,真相早已明了。
“卢瀚海,念在你是韦家旧部,上次在东胡行刺一事我已经不予追究。明知道她是我要的人还暗中下毒逼她出阁,私自派人追杀,你眼中可还有我这个阁主?”
见韦墨焰猜到是自己,卢瀚海也不再躲藏,放下手中的紫金长弓从迷蒙的雨雾中走出。
“墨焰少主,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当真愿意为了这个女人舍弃一统武林的霸业?”
连称呼都改了,不再是阁主,而是像小时候一样叫他墨焰少主。卢瀚海神色复杂,有不忍,有惋惜,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
毕竟是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从他还在襁褓时就忠心耿耿为韦家打拼的卢瀚海不是无情的怪物,二十多年鞍前马后唤他少主阁主,危亡中坚定地支持着他,只求他能出人头地,像盟主一样只手掌控江湖,为死不瞑目的韦家人复仇。
雨水顺着发丝滴落,冷峻的面容上目光漠然:“她与我是否能得天下无关。”
“好一句无关……”叠声哑笑惊起了雨洼边一排水鸟,卢瀚海萧瑟的声音中饱含沧桑:“江湖势力中属于破月阁的尚不足三分之一,如此成绩便敢于挑起与朝廷的矛盾,你敢说这不是为了她?!”
韦墨焰眉头轻蹙:“是又如何?即便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与朝廷联合,我也不惧于他们。”
或许是他过于强大,叱咤江湖的两年间竟不觉称霸武林是件难事,而朝廷,也不过是一群昏庸无能之辈,否则又怎会造成十四年前骠骑将军萧守秋家株连九族的灭门惨案?便是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全部联合到一起,摧毁他们也不过覆掌之力。
“罢了,多说无益。破月阁近一半的子弟都在我手下,你不想看着自己多年心血毁于一旦吧?既然你不肯杀她那就由我来动手,清君侧,净君心!”
一声厉喝,魁梧的身形欺身而上直取夏倾鸾,同时四周人影乍起,竟是跟随卢瀚海而来的少辅等人齐齐奔向韦墨焰。
虽然早预料到卢瀚海会生变心,却不想竟会有如此之多的子弟追随于他,难道对她的宠溺真的已经到了不为人所容的地步?韦墨焰不愿再想下去。
玄色身影长臂一扬,墨衡剑直指九天,传闻中战无不胜的狂气傲然千丈,年轻而坚毅的脸上面色冷然。
“欲伤她者,人世不留!”
如此一场不该发生的厮杀不期而遇,面对曾经共同征战的部下他没有半点犹豫,依旧剑锋所指,血溅成花。
黑白交错的身影配合无间,同样的矫若游龙,翩若惊鸿,他在前大开大阖不留退路,她便截断身后所有攻击,以血肉之躯为他筑防,纷乱的战斗竟然整齐地以二人为中心,画出规整的圆形。
少辅等人的一招一式目的在于缠住韦墨焰,为卢瀚海攻击夏倾鸾取得机会,韦墨焰心下有数,墨衡剑剑光如雪却始终不离她身边。
生死一线间,弹指长如沧海桑田,尽管如此,他还是猛地想起一个严重的错误,赤情。
他没有把赤情带来。
纵是夏倾鸾天资聪颖却也不及他根骨卓绝,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只能掌握基础的内功心法以及赤情的熟用,怎能如他一般,便是一根浮羽都可做杀人利器。
卢瀚海的攻击越来越快速,招招致命,夏倾鸾小心地躲避着,然而毕竟是伤病初愈,体力渐有不支。
再不下杀手,只会给她带来更大压力和危险。
他本不想让墨衡剑染上故人之血,只是,由不得他做选择。
清亮的剑身与雪白色剑鞘无声分离,卢瀚海和少辅等人皆是神色一紧。常在他身边的人都知道,墨衡剑轻易是不出鞘的,一旦出鞘,必定饮血夺魂。
不知今日,谁的魂魄将要被其吞噬,又有谁的血肉将要埋葬于蔓蔓草野。
“为了一个女人,你竟对忠心于你的部下挥剑,墨焰少主,你太让我失望了!”
卢瀚海冷笑,浑浊的目光中悲切深不见底,高举的手掌犹豫片刻后重重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