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的小虫,真能决定红弦生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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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七佛山归来后,五层阁台上已经很少能看到独酌的沉默身影,往年这时,面对漫山落叶翩跹苍云悠悠,他都会花大把的时间静看天地辽阔,山高水远。
一封封传书纷至沓来,好消息居多,坏消息居少,然而韦墨焰的眉头一直皱着再没放开,偶尔眸中会闪过一丝狠厉,却最终生硬压下。
兰陵以北的中原地区势力渐渐稳定,以重华门为首的各门派联盟疲于破月阁四处开战,联合之势大衰,相反地,兰陵以西的各分会步步败退,被剑南万俟世家狠狠打压。
不是无力还击,而是他不能。
为了留夏倾鸾在身边,他答应不对万俟皓月出手的,只是没想到那个深居幽谷多年的贵公子竟会有如此缜密心思,攻势凌厉迅速,步步为营,眼看要吃掉他大半棋子,他却只能枯坐等待。
一统武林固然重要,却不及对她的承诺,韦墨焰不想再让她失望,所以一直隐忍不发也不曾抱怨半句。
她,足抵天下江山。
“阁主,这样下去兰陵以西的所有地域都将在万俟皓月掌中,再想夺回难上百倍。虽然中原地区我们不断扩展势力,却也不能得一面失一面,万一万俟皓月与重华门之流联手,以现在的状态我们根本无力抵抗。”
“万俟皓月刚刚重整旗鼓,目前手下人脉与实力都较弱,若不趁此机会一举击破,恐其发展起来后将与我破月阁势均力敌,重华未除又添新患,久积成狼,阁主,斩魔于幼,再耽搁不得了。”
二楼议事堂中,几位堂主宿主少见地竞相进言,这些时日万俟世家对破月阁的冲击实在太大,下面子弟不少都对韦墨焰迟迟不予反击表示难以理解,长此以往,怕是要失人心乱规矩。然而静坐案前沉默不语的男人只是一页页翻着书,仿若不闻。
“没有其他事情就都下去吧。”淡漠打断属下抱怨,韦墨焰倒了杯清酒。
众人脸上的失望与不解尽收眼底。
被人压制却不能还击,破月阁何时受过这种窝囊气?有所抱怨也是自然的,韦墨焰心里何尝不是如此。
一干人等尽散,白玉素手抽出他手中的书丢于一旁。
“看不下何必翻来翻去。”
“不然如何?商定应对之策,然后再与你争个没完?”韦墨焰心里憋闷,语气略有些冷硬。
夏倾鸾当然明白所为何事,但她实在不忍见自己最亲近的两个人互相屠戮拼杀,他们中任何一个受伤都会让她无法接受。可问题是,即便韦墨焰不出手,万俟皓月依旧步步紧逼不肯放松。
盯着酒杯的双眸有些黯然:“你心里对他有愧,却不想这于我何其残忍。”
怎会不想,见他眉头紧皱她岂能安心?不对万俟皓月出手的约定只有他们二人与紫袖知晓,韦墨焰肩负质疑与不满却坚守此约,对他,夏倾鸾同样带着愧疚。
是她牵绊着天生王者阻他道路,掌握生杀大权却不能随心,这一生她欠下的债太多,至死也偿还不清。
“我想和他谈谈。”思虑许久,她还是觉得自己该出面做些什么。
干净的酒杯忽然摔到地上从中裂开,左右对称,酒液四溅。
“不必。”半侧的身子看不见表情,声音冷淡异常,“便是不要盟主之位,我也不会再让你去见他。”
第四十五章 暗结朱胎一场空
神医未必能治世间所有病症,譬如经年累月的沉疴重恙,千方百计找到戚神医的结果也不过是多延了几年寿命而已。
入冬时,紫袖的病已经相当严重,连出外行走也要靠人搀扶才行,夏倾鸾几次提起终于换来不耐烦的应允,云衣容获准自由出入破月阁为紫袖诊病煎药。
对夏倾鸾来说,可从她口中探知弟弟程萧白的近况,免去频繁书信麻烦;对紫袖来说,可以时时刻刻监看着她,防止她对红弦或阁主有所图谋;对云衣容来说,这是再次接近韦墨焰并伺机挑起他与红弦矛盾的最后机会,不可浪费。
破月阁只这三个叫得上名字的女人,各怀心事。
紫袖知道云衣容对韦墨焰倾心,却想不到她的执念竟会到了近乎可怕的地步,所以自然而然地说出那二人将在自己病情好转后成亲时,并没有注意到身畔那双阴毒的眼睛。
厌恨,嫉妒,痛不欲生。
云衣容明白,再不有所行动一切将成定局。当晚,她毅然打开了藏于梳妆台中的精致玉匣。
月耀安冷,喧嚣尽歇,动荡的江山天下在夜色寂静中沉睡,谁也未曾听见看见引发旷世之乱的那只小虫嘤嘤飞起。
这时日正是靖润二十一年十二月,兰陵天寒霜冻,万物无声。
“红弦最重视之人有三,韦墨焰,万俟皓月,程萧白。前二者自是动不得,可设计的便只剩程萧白。他是个木头脑袋没什么心计,要算计倒也容易,只不过在他身边还有个息少渊,有这个障碍在,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他半分。”
孤院矮房,烛光摇晃,燃着的灯芯发出滋啦爆响,微小尖锐,妃色裾裙摇曳拖地,娇小身躯投映在墙壁上,被黯淡油灯拉出细长的影子。
和她见面的依旧是破月阁内那人,与她谋划,对方自然不会主角亲现。
“云姑娘分析得条理清晰,如此未雨绸缪,可是有何打算?”
“你们若能俘得程萧白作为要挟,红弦必定言听计从,绝无反抗,但前提是要摆脱息少渊。以他的聪明才智加上武功人脉,想要救回程萧白再容易不过,不想前功尽弃就把重点放在他身上好了。”云衣容字字平稳,丝毫没有平日温婉娇羞之状。
这才是真实的她,想要将红弦除之而后快独占那个男人、被世事所逼不得不抛弃良善的狠毒、可怜女子,而不是躲在一无是处的相公怀中伪装幸福的程家少夫人。
再温柔贴心,程萧白带给她的也只有无尽憎恨与厌恶而已,谁让他与那个女人如此相像呢?
对方也没料到她会对新婚丈夫如此绝情,言语中亦带着嘲讽之色:“无尘公子若是知道心爱的娘子如此待他,想必后半生绝不会眷恋红尘了。”
“废话少说,你不是也一样吃里扒外为人狼狈么?大家彼此彼此。”
谁也不想毫无原因当人棋子不见阳光,这句话戳到了两人痛处,一时气氛冰冷至极。
任务在身比不得云衣容私下恩怨,那人沉默半晌叹了口气:“如果不是韦阁主因红弦对卢堂主痛下杀手,我也不会做出此等苟且之事,只是卢堂主于我有再造之恩,这仇我必定要报,红弦,绝对留不得。我这里有条妙计需得你配合方能完成,云姑娘愿意的话,可以一看。”
一封素笺推到桌上,云衣容迟疑片刻伸手接过,大致浏览了一遍。
这计划倒是天衣无缝,不过对程萧白未免残忍了些。有红弦这么惹人关注的亲人,也不知道他是幸还是不幸,然而这些没有评说的必要,能除红弦便是最好的选择。
“我会依计划行事,别忘了你们的许诺——杀红弦,绝不手软。”借着烛火烧毁信纸,明灭的火光映得娇俏粉颊阴森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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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是因前夜偷偷外出染了风寒,第二日陪程萧白吃过早饭后云衣容便虚弱得卧床不起,忽而头痛,忽而呕吐,昏昏沉沉一身虚汗。
程萧白急得团团转,把城里所有郎中都请了个遍,一时云衣容房前坐满相识同行互相寒暄闲聊,倒像程府摇身一变成了兰陵最大医馆一般。
“梁大夫,她情况如何?”第一位诊察完毕,程萧白几乎是飞身扑上,拉着大夫的袖子不肯松手。
“少夫人不过是微感风寒而已,喝些热姜水闷起大被休养两日便好。”梁大夫拂了拂羊角胡须,脸上笑意盎然,“倒是老朽要祝程公子少夫人大喜。”
程萧白一时没反应过来,满面疑惑,大夫只好直白道:“少夫人有喜了。”
珠胎暗结本是天大喜事,然而,程萧白笑不出来,云衣容亦是晴天霹雳般瘫在床头。
成亲一月有余,程萧白对云衣容爱护有加一片温柔,外人看是伉俪情深惹人羡慕,却有谁知,二人并无夫妻之实。
腹中孩子,不是他程萧白的。
“你胡说……你胡说!”一声凄厉,竟是病弱的程家少夫人拼命抓起枕头向大夫砸去。房内侍女面面相觑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梁大夫也满脸莫名其妙。
“杏烟,送梁大夫回馆……其他家大夫也一并散了吧。”轻轻挥手,饶是心乱如麻,程萧白依旧没有忘记身为丈夫的本分,轻轻搂住激动的妻子加以安慰。
不足片刻,程显功闻讯而来,听得情况马上便明白其中缘由。程萧白是他的儿子,尽管嘴上不说,夫妻二人夜夜分房而睡的事他怎会不知?只怪这孩子太过善良单纯,一颗心都拴在了云衣容身上,所以即便当初听说程萧白要娶一个被人污了身的女子时他也未加阻拦。
流言蜚语无所谓,无论风雨都有他为自己的孩子遮挡,他祈求的,只是能让程萧白平平安安度过一生。
可如今,那颗纯善无尘的心,必然伤了。
“去找个口舌老实的大夫把孩子打掉,此事任何人不得外传。”程显功当机立断作出决定。
云衣容木然点头。
肮脏身子嫁入富贵之家本就短口气,苍天不仁,竟然还让她怀上了十恶不赦的淫贼之子,程家如何能留这孩子?婚后找遍各种理由不肯与程萧白圆房已是万分离谱,眼下,随他们怎么摆弄吧。
“爹……”程萧白看了父亲一眼,垂头抱紧浑身虚汗的妻子,颤抖着的声音小到几不可闻,“这孩子,是我的。”
云衣容愣住。
他说,孩子,是他的?
唇上一抹苦笑,哀婉绝望。
程萧白,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对你做了什么?!
第四十六章 碧海青天夜夜心
一个被人侮辱蹂躏的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