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你别再求他们,我真不怕死,我不怕……”
泪水不轻弹,膝下黄金贵,堂堂三尺男儿却泪流满面,扑通一声跪在众目睽睽之下。
“姐,我们一起回家,好吗?”
这就是她的弟弟,流着与她相同的血,有着相似面容的弟弟,比任何人都坚强,她如今唯一能相信的人。
“萧白……”轻轻抚着那张消瘦下去的脸,低头间,有东西从她眼中滑落,一滴一滴,打在红得似血的喜服上。
她后悔了。
后悔不该执着于报仇而失去与弟弟相伴的机会,更连累他落到如此地步,这么多年,她多想像这样看着他,听他光明正大喊她一声姐姐。
这是她唯一的亲人啊!
“能救程萧白性命并保他一世无忧的人,这条命,还有玄机,我夏倾鸾双手奉上!”
狠下心转身,已是泪如雨下。
第十三章 悲莫悲兮生别离
那声询问是对在场所有人说的,救得了程萧白并保他平安终老的人,便可得红弦,得玄机,得天下。
多少人蠢蠢欲动,可转念想到那毒竟连破月阁都找不来解药,虽是心痒难忍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唯有一人迈前一步。
剑眉祥目,脸上光泽红润,颧骨清高,走出的中年男人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正是暂代盟主之位、一直牵系着几大门派联盟的重华门门主,息赢风。
“今天是剑南万俟公子大喜之日,我等本不欲刀光相见,可破月阁未免欺人太甚,韦阁主,扰人好事岂是君子所为?”执掌武林近十年,息赢风拥有的不只是名望辈分,更有一种无形的威严与气魄,一字一句,无不代表着正义之士,“程家小公子乃是犬子挚友,程老爷又是正派之人,如果万俟公子当真能予他活路,老夫就算是拼了性命也要阻止你再行恶事!”
这话自然是说给韦墨焰而非夏倾鸾听的,不提玄机二字,单以江湖道义说事。
息赢风有自己的打算,目前知道程萧白中毒乃他所为的人只有他的儿子,而救走息少渊的安平公主是否知道并不清楚。息少渊是他的亲生儿子,便是事关重大亦不会出卖他——那孩子从小就在他身后默默跟着,绝不会有问题。再说,他并不打算真的害死程萧白,那条命毫无价值,不过是用来挑起纷争的棋子罢了。
息少渊低着头不去看父亲。
回到重华门要解药时他质问过,而父亲只说绝不会伤萧白性命却不肯交出解药,本以为只是设戏一场,没想到势态会闹到如此地步。谈起心机,他总不愿承认自己一直追随的那个身影阴险狡诈,世间无出其右。
如果红弦能顺利从夜昙公子处得到解药,那么这件事便当做永久的秘密好了,这是他曾经的打算,可现在看来,父亲已经决定孤注一掷,借此良机除掉韦墨焰与破月阁。
好毒的一步棋。
可他却只能看着。
“破月阁之事与他人无关,息门主做好你的代盟主足矣,莫论人短长。”寒剑斜提,沈禹卿冷冷站在堂前面对众人。
“无耻邪教!你们破月阁东扫西荡害死多少无辜侠士,万俟世家数百年功业也毁在你们手里!”
“满门血仇未报,竟然要娶破月阁的妖女为妻,难道世上没有其他女人了吗?”
“邪教狗贼,人人得而诛之!”
随着息赢风出头,一时间群情激昂议论纷纷,对韦墨焰与万俟皓月、夏倾鸾竟是均有责骂,无可幸免。其中有人当真带着深仇大恨,亦有人故作正义,矛头大多集中于破月阁之上。
堂外喧闹堂内凄清,一切虽在预料之内却渐渐把握不住,程萧白的出现,让万俟皓月开始力不从心。
闭上眼沉吟片刻,睁开时目光又恢复了平和清净:“在下大喜之日,诸位若有恩怨请到外面解决,否则莫怪万俟皓月不客气。”
这场婚事他要继续,任何人,包括韦墨焰都不能阻止。
两句话看似平常,却惊起了不少人的心。息赢风剑眉一沉收敛内力,再看周围其他人亦是慌乱之色,眼中蓦地冰冷划过。
果然,万俟皓月不会做无准备的局,不见他何时下的毒,竟然不知不觉地封住了所有人的丹田内力,想要大打出手根本不可能。目光扫过庭院,最终停留在剔透的红色灯笼上。仔细看才隐约可见,一丝丝烟雾淡薄自顶部飘出,弥散在空气之中。
绝顶高手杀人也要留下痕迹,毒王的徒弟却神不知鬼不觉让在场所有人于鬼门关前徘徊而不自知,这才是真正的杀人于无形。
“姐,我知道你不喜(87book…提供下载)欢他,不要跟他成亲——”
“萧白,”夏倾鸾擦干泪水,回头面上仍是冷漠坚毅,“别再说了。”
爱,恨,都已经不再重要。
见红弦有意继续拜堂,韦墨焰同样内力被阻很难再对万俟皓月出手,息赢风暗中握拳,也许,时机到了。
“红弦姑娘且慢。”扬眉高喝,全不似年过半百,洪亮如钟,“程公子的毒,或许老夫有法可解。”
霎时一片安静,谁都不知这位德高望重的代盟主居心何在。
“昔年老夫结交甚广,偶得北冥鲛血珠一颗,此物可解天下之毒,想来要救程公子并不是难事。不过……要帮邪教之人,未免说不过去。”息赢风微顿,接下来要说的条件,正是这盘棋局中最狠厉毒辣的一步。饱经风霜而不见苍老的脸上笑容澹然:“若红弦姑娘能手刃破月阁阁主以证诚心,这鲛血珠,老夫甘心相赠。”
一瞬五雷轰顶。
依旧是,要他性命。
救萧白杀韦墨焰,还是背叛他保弟弟平安,谁能给她不会悔恨一生的答案?
那阵的心痛欲绝尚未过去,夏倾鸾再承受不住如此煎熬,眼前昏花连片,如不是万俟皓月在旁撑着只怕已然倒下。
惨白的脸色深深刺进程萧白双目,漫长年岁中束缚着姐姐让她痛苦难断的人,是自己。
乐莫乐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别离。所亲爱之人,乖违离散,不得共处,洪荒凡尘,朝朝暮暮,难得一人心愿与她白首不相离,却要为了他放手焚心。
姐姐为了他舍弃所爱之人,而他却为了所爱之人陷她于绝境,可笑的是,那人的心却不曾在他身上片刻。
一番付出,都是东流之水。
“少渊。”不急不缓从地面站起,双腿跪得发麻几步踉跄,息少渊急忙上前扶住孱弱的少年。臂弯里,程萧白狠狠抓着他的皮肉,笑容凄淡:“少渊,不管云姑娘做了什么事你都不要怪她,我若不在了,请你替我疼她爱她,别让她再受伤害。你知道吗少渊,我平素最信的人便是你,所以——”
腰间一轻,息少渊脸色突变,然而一切已经来不及。
他常年带着的那把短剑是第一次相见时程萧白送的,并非好剑,甚至没有名字,他却视若珍宝。可如今又是程萧白亲手解下,亲手刺进自己脆弱心口。
血色浓艳,狷狂四溅。
纯白无暇的身影混着腥甜倒在怀中。
“少渊,便是死……我也只肯死在……你的剑下……”
第十四章 自此生死两茫茫
白衫少年倒下的那刻,世间众生浮岚全部静止于此,岁月再不流动,繁华尽褪。
那是谁的血,红得刺目,在眸中纷纷雨落,像她这一生的痴守期待成空。
流年徒转,付出生命去保护的最后一点温情血染弦断。
这些都是梦吧,一定是因为外面风烈雷响,所以她又做噩梦了。那个人为他宁愿舍弃霸业性命,怎会再对她痛下杀手?月哥哥那样温柔的人,也不会逼她做什么的,还有萧白,他安安静静地生活在远离尘嚣的程府之中,怎么会死呢?
都是梦,都不过是一场无妄之梦。
然而,向她伸出的手却那么真实,沾满殷红。
“姐……我终于……能为你做些什么了……”总是如春风般笑着的那张面孔带着欣慰,与她终日的冰冷面具天壤之别,尽管眉眼间九分相似,如若一人。
血脉相连,此世唯一,她最后的亲人,她的弟弟。
夏倾鸾还是不肯信,她明明尽量远离他了,为什么最后仍会落得如此结局!
一步步后退,退到无路可退,直到有人把她揽在怀里,支撑她不会瘫软倒下。那血泊,直直流向她脚边。
没有撕心裂肺的呼喊,没有泪雨滂沱的悲恸,倾城绝代之姿被满面霜雪湮没,甚至连赶上前去拉住那只血手的勇气都没有。
她害怕眼前一切都是真的。
程萧白仰卧在挚友怀中,唇角血沫让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会有勇气断绝生命,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极端的方式,在世上他最珍重的两个人面前。
“少渊……姐姐和云姑娘,都交给你了……”见大红喜服的夏倾鸾近乎失魂,他心疼更胜伤口的疼痛,可是,姐姐终于自由了,没有他的束缚也没有那些人卑鄙的威胁。手中还抓着那把匕首,他记得的,息少渊从不曾用它伤过人,没想到,第一个死在这把匕首下的竟会是自己。
“替我跟爹说对不起……少渊,你还欠我首小曲儿,奈何桥边我等着……若有来世,你我……再为知己……”
息少渊抬臂想要替夏倾鸾握住那只无力的手,在两指即将碰触的刹那,臂弯蓦地一沉,又一轮交错。那双从来不看世间黑暗的眼睛终是恋恋不舍地闭上,带着些许满足,还有更多的遗憾。
相识几度春秋花落,无论是他还是红弦都竭尽所能保护着程萧白这块净土,对身在江湖不得不面对脏污的他们来说,唯有这个明朗纯洁的少年是绝对不可以被尘世沾染的。那也许,是他们心里最后的宁静之处。
颤抖的手轻轻抚上并未完全闭合的双眼,息少渊固执地认为,好友平生愿望尚未完成难以瞑目。大概是在为不能继续陪在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身边而遗憾吧,他就是这样纯真无暇的善良之人,到死都不会承认,他已经用最强大的力量捍卫了心中所爱。
“你们,满意了吗?”失意而沙哑的声音如箭,穿透堂内堂外,字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