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她何必去怨他,早在九年前,在这池边,他不就用他的行动告诉了她,他只是为了报恩了么?那时她才九岁,与他素未谋面,他却出手相救。她不信即墨晟会爱上九岁的她,难道玉霄寒就会么?
除了报恩,还能因为什么?
她垂眸,黯然神伤,少时,突然转身衣袂翩跹地向房中跑去。
都不爱我又如何?大不了余生就与燕九这样的人为伍,起码,她可以尽情肆闹而不必担心自己会动心动情,更不必对他负责。
八月一日,龙栖园贵盛锦绣,冠盖云集,热闹非凡。
小影恹恹地坐在窗边,看着院内楼上到处都一派豪族风流,忍不住暗暗惊奇,不过是个园子的三周年庆典,竟能整出这般皇亲国戚过寿辰般的排场来,这龙栖园果真是不俗啊。
不过她却不准备出去凑热闹,因为昨晚的事,她还没有彻底甩开阴霾的心情,她和燕九的表演在酉时,她还有很多时间。
回身看到妆台上的玉冠,想起昨夜燕九的话,心中厌恶之余却也升起一丝好奇。
她坐过去,扯过那翎羽搔搔自己的脖子,痒得笑倒在地。爬起来后,心中暗啐:这个色狼,就知道他是糊弄人的。
然而,心中浅浅的伤感却徘徊不去。
楼中压抑,园中人多,她出了园子一路逛到忘机楼,要了个包间,临窗独饮。
龙栖园曲径通幽的甬道上,景苍和姬傲正悠悠漫步。
“即墨晟看起来武功不错,我要找机会与他过过招。”走着走着,景苍突然道。
姬傲愣了一愣,随即失笑,道:“九年前你在与他的比试中输了半招,一直耿耿于怀,想不到失忆之后却还惦记着这事啊。”
景苍站住,回头看着姬傲道:“我与他是旧识?”
姬傲惊愕,问:“你家人不曾告诉你么?”
景苍摇头,道:“只字未提。”
姬傲心中一疑,道:“怪哉,那你知道你曾有个义妹名叫小影么?”
景苍想了想,道:“景澹提过一次。”
姬傲心绪微转,想起那年景苍跟着小影跳入怒江的情景,似乎有些明白了景家人对他刻意隐瞒此事的用意,当即一笑,道:“其实他与你也就是见过几面吧,他每次来都是看望你的义妹,你通常不太理他。”
景苍看着姬傲,清亮的目光充满探究。
姬傲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勉强笑着问:“怎么了?”
景苍突然收回目光,道:“没什么。”言讫,继续漫步。
姬傲跟在他身后,道:“此时即墨晟来我朝商议赎回三省一事,委实令人头痛。”
景苍淡淡道:“我们能想到黑风王朝可能趁机生事,难道平楚国君就想不到么?”
姬傲道:“早在九年前你我就同北堂陌打过交道了,他那个人,作风狠辣而且蛮不讲理。”
景苍道:“既然明知如此,你还担心作甚?”
姬傲一怔。
景苍回过身,道:“如果避免不了,唯有直面而已。”
姬傲蹙眉道:“话虽如此,但每每想起四年前那场战争,常心痛于百姓罹难,真的不想再经历一次。”
景苍仰头看看天,道:“除非天下只有一国一君,否则,战争无可避免。”
姬傲拍着道旁一株高大的火焰木的树干,叹息一般道:“说的是,只是,当今这局势,又有哪一国能灭了其余二国,即便能,这过程又要以多少人命为代价呢。”
半晌不闻景苍的声音,他转眸看去,却见景苍仰着头直直地看着东面的一幢楼。
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并无异样,不由问:“怎么了?看什么呢?”
“你看那扇窗户上是不是有支风车?”景苍问。
姬傲抬头细看,五楼的一个房间窗户上的确插着一支风车,便道:“是啊,怎么了?”
景苍不语,又看了半晌,终是摇摇头,道:“没什么。”
走了片刻,正好碰到园中的一个侍儿,景苍便指着那窗户问他是何人的住所,侍儿回答说是清歌姑娘的房间。
侍儿走后,姬傲揶揄道:“嘿,你不会真的看上那个歌女了吧?”
景苍冷哼:“胡扯!”
第168章 不如不见
小影一个人在忘机楼自斟自饮,不觉竟醉趴在桌上睡着了,待到醒来,照在她面上的已是夕阳。
她睡醒了,酒却未醒,付完帐走在街上,摇摇晃晃没个定形。经过身旁的行人见她一个女子醉醺醺走路东倒西歪,无不指指点点,咬耳窃笑。
小影袖子朝那些人一扫,语音不清地喝道:“笑什么笑?没见过女人喝酒么?再笑把你舌头割掉!喂……你看什么看,仔细眼珠子。”
路人见她形骸放浪言语粗鲁,料定不是什么好货,便也躲远了去指点。
小影一个人在因旁人退让而宽阔许多的石板路上晃得好不欢快,边走边模糊地想,自己喝的这般醉,还怎么跳舞,扮一只醉蝶么?呵呵,不知跳砸了宣园会不会想掐死她?应该不会吧,宣园是个好男人。至少,目前看上去是……
身后传来阵阵马蹄声,越近越慢,到了她身后渐渐停了下来。
小影继续晃悠悠地走,毫无让路的意思。
“这位姑娘,请让让道。”耳畔响起年轻男子礼貌却冷硬的声音。
小影充耳不闻,继续在宽阔的街道中央踉踉跄跄脚步不稳。
“这位姑娘,请你让道。”男子的声音再度响起,却比方才多了一丝不耐。
“让道?笑话,这道难道只有马能走,人却不能走么?我偏是不让,你待如何?”小影头也不回,语气却十足无赖。
“你……”男子的声音似欲发飙,却在说了一个字后没了下文,接着,另一道较温和的男音响了起来:“清歌姑娘,需要帮忙么?”
见有人唤她名字,她晃悠悠地转过身子,却在回身的刹那瞳孔缩了缩。
即墨晟,景嫣,雪龙驹,赤龙。他们并排着,珠联璧合,相得益彰,光华无限,在他们耀眼的光芒中,她不敢逼视,她看不清其他的人,只觉得眼前炫白一片。
他们并排着,投来冷而淡漠的目光,是那样的相似。
哦,她好像更醉了,站都站不稳了。抬头对面前的姬傲微微一笑,道:“你谁啊?带我一程吧。”
姬傲失笑,向她伸出手。
小影拉着他的手,努力了两次才攀上马背坐在他的背后,将头往他背上一靠,闭着眼睛踢踢他的腿,有气无力道:“走吧。”
马蹄在石板上敲出铿锵冷硬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是踏在她的心上。心中翻江倒海般难受,她想哭想吐,但她极力忍着。她想,世间最煎熬的,或许也莫过于这般感觉了。
好不容易折腾到自己的房间,她吐得天昏地暗,却没有哭。
吐过之后,清醒了许多,她仰面躺在地上,默默地想:为何每次痛苦的总是我?只是我?
微微侧脸,她看到墙角的冰盆,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抓起未融尽的冰块贴在自己的额上,脸上,让晶莹的水珠代替以往的泪痕在脸上交错纵横。
不,我也有光华的,我也可以不痛苦,我也可以不在乎,若是,若是有人再让我痛苦,我便也让那人更痛苦。
她振作精神,沐浴更衣,然后坐在镜前,细致地给她那张人皮面具上妆,即便是假的,她也可以让它清丽动人。
独一楼的二层大厅比一层大厅小一些,装饰布置却更为豪华,小影到时,厅内灯火不明,唯有向着月亮的那扇圆形窗户开着,皎洁的月光投在大厅中央椭形圆台上那座花影斑驳的巨大屏风上,映出了另一轮圆月。
燕九难得穿了一身颜色素雅的长衫,坐在那月中抚琴,有夜风溜进殿中,调皮地轻撩他的长发。
他琴艺高绝,偌大的厅中除了他清冽悠长的琴声外,落针可闻。
小影于这绝妙的琴声中沉醉了片刻,便如一只真正受到蛊惑的蝶般,从大厅入口展开双臂,穿过大厅上空姿势清逸地向他飞去。
她想,当时她瑰丽的身姿定然让人惊艳,因为当她出现时,她清晰地听到厅中发出“哗”的一阵惊叹声,就连燕九,在抬头之时表情都滞了一滞。
这就是她的光华了,她想。得到证明之后的她格外自信随意,这一次,她和燕九的配合无比默契,像极了一对缱绻缠绵的恋人,在月下花前翩翩起舞。
她的肌肤在月光下晕出玉般的光泽,她的项链反射的光芒如同繁星一般在一片暗沉的大厅内旋转,她的舞裙比天边最灿烂的晚霞更绚丽,她纤细的腰肢比她头顶的翎羽更柔软,她翩跹的舞姿比真正的蝴蝶更飘逸。
厅中的安静使得屏风后伴奏的乐声格外悠扬,而当她突然跃起,以一双纤美柔白的玉足在燕九的掌心旋转轻舞时,厅中再次发出了惊叹声。
黑暗与月光的交错加深了这支舞的韵味与美感,当她再次展翅向厅外飞去时,竟听见有女子在叫:“别走啊……”
祉延,果真是个感情丰富的女孩子啊。
她微微回眸,却只看到修身玉立的燕九一脸怅然地站在月色中,心中不由暗啐:表情那般逼真,也太会演了!
一曲舞毕,厅中的灯烛重新亮了起来,坐在即墨晟左侧的姬傲礼节性地偏首向即墨晟道:“跳得不错。”此番即墨晟来百州,因姬申在战场上与即墨晟交过手,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皇上便派他负责接待即墨晟。
即墨晟点点头,道:“别出心裁。”
姬傲又转头去看左侧的景苍,却见他仍目光定定地看着已被清理得空无一物的台上,表情呆滞姿势僵硬,当即低声道:“景苍,你怎么了?”
景苍不动不语,似没有听到。
姬傲只好伸手轻扯一下他的袖子,他震了一下,倏然回过头来,却将姬傲吓了一跳,而他此刻的眼神更为奇怪,就像汹涌翻滚的浪潮一般,变化莫测。
“景苍,你怎么了?”他有些担心地问。
景苍不语,回过头伸手欲去拿桌上的酒杯,动作却太过僵硬仓促,不仅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