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前也有重兵把守,她刚一靠近,立刻有士兵下来将她拦住,她自称是景苍的朋友,请他进去通报。
过了片刻,管家驱至门前,请她去浏兰厅稍候。
踏进王府后院,她抬眸环顾这久违却又熟悉的满目苍翠,亭台楼阁,鼻尖沁入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心中突然涌起无法抑制的悲伤,她垂了眸,强抑着,跟着管家来到浏兰厅中。
侍女奉完茶便退下来,她独自一人坐在偌大的空荡荡的厅中,忍不住抬眸看向主座。
她记得,那年,义父一家,还有她,就在此地,言笑晏晏,其乐融融。那时,不知什么是恨,什么是悲,每一刻都是浅而浓的快乐。
环顾如今一室清冷,想起此时生离死别,只觉那时仿若只是一梦,已与今生相隔很久很久,久到即使在苍白的梦中,都已抓不住那一抹温暖的艳色。
夏日清凉的风空荡荡地吹进来,吹在她面上,突然变得炙热,以至于灼痛了她的双眸,第一滴泪落下的瞬间,深渊一般的悲伤突然扑面而至,令她痛不可抑。
他们待她委实是好的啊,可她,却令这个曾经温馨美好的地方家破人亡……
她的罪,她的孽啊……
她以手掩面,失控地悲咽。
“这位姑娘……”恍惚中,耳畔突然传来一声微带疑惑的温和男音。
她转眸,面前的男子锦带玉冠,温文尔雅,正是景澹。
他高了许多,瘦了许多,面色微微苍白。
她悲伤地发现,以往总是温润如露的浅笑已被稍显疲惫的深邃所取代,曾如春日清泉一般的秀丽少年,蜕变成了沉如秋日深潭一般的一方王侯。
她低眸,轻轻拭干脸上的泪,抬首,微微一笑,道:“我叫清歌,与贵府景苍景公子有过几面之缘,今日路过贵府,特来拜访,还请王爷恕我冒昧。”
景澹在听见她声音时微愣,然后于愣怔中不自觉地轻喃:“小影……”
这一声小影,像是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过她冰凉已久的心灵,然而,那最最心痛的旧年伤痂,却在这一刻,被猛然揭开。
她屏住痛不可抑的呼吸,浅笑道:“景王爷,我叫清歌。”
景澹猛然回神,是的,小影已经死了,父亲曾说过,在掉下悬崖之前,小影已是濒死了。
眼中微微闪过一丝沉痛,他谦和地拱手道:“清歌姑娘,舍弟景苍身体抱恙,无法出来见客,还请姑娘原宥。如姑娘不嫌弃,便在府中稍住几日,让我代他略尽地主之谊如何?”
身体抱恙?难道,是受伤了么?
小影抬眸,道:“景王爷,可否准我去探望他?”
见景澹面有难色,小影便道:“景王爷请放心,我绝无恶意。”
景澹再次拱手道:“不瞒姑娘,舍弟景苍自半月前负伤归来,至今仍未苏醒,故而探望一事,委实多有不便。”
小影心一揪,昏迷了半月……
当即顾不得那许多,道:“景王爷,小女子略通医术,请让我为景苍公子把一把脉吧。”
来到苍寂院绿竹环绕的竹屋内,淡青色的床帏边坐着一个十三四岁皮肤苍白的少年,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床上面色泛紫的景苍,乌黑的眸中满是忧虑与悲伤。
景澹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柔声道:“阿荥,让一下,你景苍哥哥的朋友来探望他了。”
被称为阿荥的少年转过头来看向小影,然后垂了眸,转动着身下铁椅的轮子,默默地退至一边。
小影认出了他,但她此刻无暇管他,她匆忙来到床边,看了一眼景苍的面色,眉头微皱地搭上他的脉。
切脉之后,她眉头更皱,俯身看了看景苍的两边太阳穴,收回手默默不语。
景澹在一旁不无忧虑地问:“清歌姑娘,府内医师皆诊不出景苍究竟身中何毒,不知姑娘可曾诊出端倪?”
小影皱眉看了看景苍,抬头对景澹道:“景苍并未中毒,而是中了蛊。”
景澹还未说话,门口竹帘一掀,宋瑞走了进来,见到小影坐在床边,微微一怔。
景澹问:“宋医师,母亲怎么样了?”
宋瑞道:“夫人服了药已经睡下了,请王爷勿虑。”
景澹点点头,又指着床前的小影道:“这位是景苍的朋友,清歌姑娘,宋医师,这位清歌姑娘说,景苍并非中毒,而是中蛊,与你之前猜测相近。”
宋瑞哦了一声,甚为惊异,急忙来到床前,对小影拱手道:“清歌姑娘,那你可诊得出小王爷中的是何种蛊么?”
小影叹了口气,抬头对宋瑞道:“宋医师,你可曾听说过‘沙漠之泪’?”
宋瑞大惊失色,语音颤抖道:“什么?你说……沙漠之泪?!”
第175章 夤夜相聚
景澹见宋瑞那般惊诧,料想这沙漠之泪定是十分厉害,遂问:“那,这沙漠之泪如何解呢?”
小影微微摇头,道:“除了下蛊之人,无人可解。”
一旁的宋瑞在那急问:“姑娘,你确定这是沙漠之泪?”
小影回首看着景苍,道:“宋医师,他的脉搏异于常人的急促强劲,四肢经脉微微凸出皮肤,两侧太阳穴发紫,你既知道沙漠之泪,也该知道这是沙漠之泪发作的前兆。”
宋瑞沉默,少时又急道:“可据老夫所知,凡中沙漠之泪着,三日内如不得解药,必定经脉胀裂,癫狂而死,小王爷自归府至今已半月有余啊。”
小影道:“凡事哪有定论,沙漠之泪能在三日内发作,下蛊之人必然也能延长它的发作日期。”
宋瑞摔手,道:“这可如何是好?”
小影按下心中翻江倒海般的忧虑,抬头问景澹:“景王爷,敢问景苍这蛊是如何中的?”
景澹还未说话,一旁肤色苍白的少年却哭了起来,道:“都是我,都是我害了景苍哥哥……”
景澹过去扶住他的肩,正待安慰他,少年却突然抬起泪汪汪的双眼,道:“景澹哥哥,你把我交给他们吧,只要他们给景苍哥哥解药,我愿意跟他们走。”
景澹沉沉叹了口气,道:“你景苍哥哥,不会答应的。”
少年面上泪珠滚滚,道:“若是要用他的命来换我的命,我不愿意,景澹哥哥,如若你不答应,我便在景苍哥哥床前自尽。”
看着少年决绝的目光,景澹顿时说不出话来。
“稍安勿躁,我相信,即使景王爷不将你交出去,他们也会来找你的。”小影在一旁道。
闻言,屋中几人一起将目光投向她。
宋瑞突然恍然大悟似的道:“哦,我明白了,他们之所以给小王爷下这种发作缓慢的沙漠之泪,就是为了有一日可以用解药来将他们想要的人换走。”
小影点头,道:“我刚入城便听说前几日王府曾遭夜袭,他们未能将人劫走,这几日便该来交换了。”
景澹的目光突然变得深沉,他看着小影,问:“姑娘缘何对我洲南王府的事如此关注?”
小影道:“景王爷莫要怀疑我,我本是盛泱龙栖园中的一名歌女,近期在盛泱听到于洲南不利的传言颇多,因与景苍公子稍有交情,故而特意赶来相告,却不想此间情况却比我相像的更糟。”
景澹的神情稍稍缓和下来,道:“多谢姑娘盛情。既然姑娘也知此地凶险,还请姑娘早日离开吧。若是景苍还能醒来,我定然转告姑娘的深情厚谊。”
小影微微一笑,道:“我既来探他,他生死不知,我如何能走?如果方便,希望景王爷能为我准备一间客房,我想在这里等他醒来。”
景澹见她主意已决,也不好拒绝,当下便招来管家为她去安排客房。
小影回眸再看景苍时,却见他右手紧握,眉间微微一疑。
景澹眼尖,道:“自归来便是这样,怎么掰都掰不开。”
小影伸手,刚刚触及他的指,还未使力,轻而易举便展开了他的原本紧握的拳。
一枚水绿色的温润玉坠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
一旁李荥不无难过道:“景澹哥哥,这便是当年小影姐姐留给我那枚玉坠,她曾说,他日有难可执此物来找景苍哥哥,早知如此,我是宁愿死也不会让人将这玉坠带给景苍哥哥的。”
景澹沉默了半晌,突然叹息一声,道:“忘了一切,却独独记得它么?”
小影心中大恸,看着景苍紧闭的双眸,几乎要落下泪来。若是,他这次真的在劫难逃,那她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自义父死后,义母一直缠绵病榻,如今景苍中蛊,景嫣离家,洲南王府的夜,静谧得几近死寂。
故地重游,唯一清晰而强烈的感觉,却是悲伤,沉重到几乎让人难以承受的悲伤。
她独自在房中垂泪到三更,然后用遁字诀潜入了宝雁楼。
景澹将李荥安顿在她和阿媛曾住过的房间内。
潜进房间,她惊讶地发现李荥并没有睡觉,而是呆呆地坐在窗前,出于不懂武功的迟钝,他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她的到来。
然而她刚刚迈步靠近,他却倏然转过身来,手一扬一点银光便破空而来,她急忙施展绵字诀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柔韧动作躲开他的攻击,同时轻唤:“阿荥,是我。”
李荥看清了她,双手紧捏着袖中的机关,戒备地问:“你究竟是谁?”
小影伸手揭下脸上面具,他紧绷的神情瞬间溃散,只剩下满满的迷惑和悲惘,呢喃道:“小影姐姐?……”
小影缓步走近他,蹲下身子握着他的胳膊,点头道:“是我。”
李荥看着小影在月光下格外清晰的脸庞,眼中突然泪光汹涌,道:“小影姐姐,我听说你死了……”
小影苦涩一笑,道:“死而复生了。阿荥,这几年你过得如何?”
李荥摇摇头,泪如雨落,抓着小影的手道:“小影姐姐,我,我是个灾星,我害死了孟平哥哥和左丘燕姐姐,如今,景苍哥哥又被我连累成这样……”
仿若惊雷过耳,小影瞬间就被惊呆了,嗫嚅道:“你说什么?孟平和左丘燕死了?”
李荥点头,哽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