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
“请皇祖父开恩!”皇太孙弯下身,额头重重在地面叩了三下。
“逆儿!”皇帝坐直身,脸色更加难看,带了训斥的语气,“朕平日对你说的话全忘了么?为了这么一个女子,竟要置江山社稷于不顾?”
“祖父!孙儿并非要将江山社稷抛开,只是这女子——孙儿自见她第一面起,从此心心念念,难以遣怀,曾在凤县山中苦守一月,将她寻到,却又因五狼寨一事失之交臂,而后得知她陷于开封城内,孙儿日夜寝食难安、好生折磨。如今总算接她入京,以为终可厮守相伴。求祖父念在孙儿自小孤苦,允了孙儿罢……”
叶其安呆呆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年轻俊美的脸。这样的语调和软、神情凄苦,跟印象中那个杀伐果决、坚毅强势的朱允炆根本判若两人。更何况,更何况他说的话……她甚至感受到了比意识到自己可能会死还要强烈的情绪,就好像第一次在二十一世纪的某个下午某个时刻,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六百多年前的“历史”中。
自从在那个陌生的森林里醒来,面前就好像一盘永远下不完的棋,每一步都走得出乎意外,不知道结局、不知道底线的感觉,也许才是令人真正害怕的东西。
……
……
昏黄跳跃的灯火勉强驱走室内黑暗,却无法驱走冰寒,之前还嫌沉重的宫装,现在只希望能够再厚实一些。叶其安坐在角落,紧紧抱住身体,竭力忽视身下湿气很重的草垫浸骨的凉意,觉得自己此刻像极了安徒生笔下卖火柴的小女孩,用尽所有的想象力试图让那昏暗的油灯变成两米长宽的熊熊燃烧的壁炉。
从金碧辉煌的宫殿,一下子到了只在电视上看过的古董般的牢房里,这样天堂与地狱的境遇,的确不是常常碰得上的。
轻轻的脚步声传来,叶其安甚至没有欲望抬头去看,但是微弱的温暖由远而近的感觉太清晰,快要冰冻的细胞已经自发地寻了过去。
火把的橘黄光晕中,换了身黑色锦袍的皇太孙独自一人平静地隔着木栏望着她。几个小时前那个罗密欧版的皇太孙仿佛只存在于梦境。
“冷么?”皇太孙深沉的眼瞳在火光下添了一抹艳丽。
叶其安看着他,神思却在天外。
“皇祖父为何定要杀你,你可知道?”金属碰击的声音里,皇太孙启开牢门,迈步进入,“皇上说,若是连死都不怕,这样的人便不能留在世上。”身体慢慢矮下。
淡淡的馨香铺天盖地而来,彻骨冰冷在温暖的怀抱中渐渐融化,环在身上的手臂越箍越紧,仿佛要将她嵌进血肉里去。
“其安……”怀抱的主人在她耳边叹息,胸膛里心脏的跳动与那表面的平淡南辕北辙。
“你还真是让人猜不透。”竭力控制着打架的牙齿和颤抖的声音,叶其安朝暖源靠得更紧,冒出了一句。她承认自己很虚荣,关系到生死的时刻,却还挂念着这人暴露出来的感情是真是假。
一声笑在耳际响起,笑得轻松。
“皇上杀你之意已决,若我如此放不下你,皇上必然有所顾忌,便不会即时下手,我要的,便是这顾忌二字。”他低低的声音中有丝怅然,“皇祖父老了,许多事已经看不明白……”
“至亲至人也要这样用尽心机,做皇帝的,其实还是挺可怜的。”
腰上的手臂一紧,随即一松。皇太孙淡淡笑起来:“说皇帝可怜,恐怕这世上唯有你。可惜,这样的人当真是不能留在世上的。”
叶其安吃惊想问,腰上一麻,便出不了声也动不了了。
皇太孙微微一叹,突然俯首在她面颊落下一吻,随即在她瞪视下熟练利落地剥下她身上繁复的宫装,将她只着单衣的身体圈在怀里,轻咳一声。立刻,一个小太监快步走进,用一个包袱换走了从叶其安身上脱下的宫装。皇太孙亲手散开包袱,露出一套男人服饰。
“叶老板,”他一边替她穿衣,一边淡淡道,“如今只有劳烦你流落江湖,待云开雾散之日,炆自当国礼迎之。”他抱起她往外走。“到那时,只望其安心中眼中再无旁人……”
离开的路上,几个人影目不斜视地擦身而过。叶其安隐约看到其中一人被束缚了四肢抬离地面,身上穿的,正是几分钟前还在自己身上的华丽宫装……
第二十二章双福
黑暗中,仿佛潜藏着无数怪物,等着将无意闯入的人吞噬殆尽。
人迹罕至的院落,看不见人影,却有强烈的存在感。叶其安仍然不能开口,潜意识地瞪大眼,注视着存在感强烈的前方。
“小叶?”前方有人声响起。
“封大夫。”皇太孙应了声,将叶其安放下,轻轻在她耳边说道,“朝前直走。”在她背上轻轻一推。
叶其安踉跄一步,竭力在黑暗中寻回平衡,依言直走,还没走上几步,手臂已被握住。
“封青?”开口后,她才发现自己已能说话。
“是我。”封青低头应她,随即向对面问道,“阁下可否报上名,日后也好报答大恩。”
黑暗中一片沉寂。
“……如此,多谢了。”封青言毕,拉了叶其安转身便走,每到岔路口,都会短暂地思索,似乎脑海中有副地图在与实际道路艰难对应,加上夜色黑暗,虽未迷途,却也无法迅速。
“封青,你怎么会在宫里?”叶其安忍不住问。
“噤声。”封青低喝,“前途莫测,逃了再说。”
“呵呵呵,还逃得了吗?”一个尖细阴柔的声音应声穿透黑暗空气而来,诡异而恐惧。
叶其安惨叫一声,捂住耳坐倒在地,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要迸射出来,又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使劲地从头顶钻进身体,涨得骨头都在刺痛。身旁封青咦地一声,将手掌贴在她背心,顿时,一股暖流从接触的地方缓缓而入,绵长而丝丝涓涓,渐渐将那侵吞入体的异物驱赶了出去。封青随后抽离手掌,在她胸口拂点几处大穴。她“啊”地一声,吐出一口浊气,神志随即清明。
“哦?竟然能解我还阳大法?”那阴恻恻的声音来到近旁。“啪啪”几声,四周突然亮起数支火把,将叶其安、封青和一名陌生人围在了火光之中。那陌生人一身紫衣,肤色细腻,火光映射下,华润光泽,眉目清秀、身姿婀娜,却使人感觉油腻阴冷,不愿多看。
封青冷哼一声,迎向来人:“邪门歪道,何难何惧?”
话音未落,疾风突起,叶其安只听见封青嘱咐了一声“小心”,眼前两人已经动起手来。一时间,劲风激射,残雪暴起,击打得人生痛。火光也在两道人影交错中,忽明忽暗,更显惊险。
叶其安勉强站起身来,退开几步,想避开那股无形的力量。这时,一声“将那妖女拿下!”,两道人影便从火光后跃出,直扑向她。当先一人五指成抓,迎面攻来。叶其安本能地向后一仰,手臂往上一格,“喀吧”一声脆响,臂上顿时钻心疼痛,不由惨叫。
“小叶?!”封青急急喊道。那紫袍人立刻阴测测道:“阁下若是分心,可是敌不过我的……”
听到这一句,叶其安一口咬住下唇,任由嘴里涌起浓浓血腥,也不再吭一声。脑中却是灵光一闪,没有受伤的左手转了个奇怪的角度,直抓向对方手腕,对方要避却未能避开。
一击而中,叶其安立刻撤手,双足一错,险险避开后面一人的掌刀,右脚看似随意地一点,人已经退开两米远。那两人一愣,随即追上。她不敢停步,在火光人群中穿梭往复,后面两人一时竟然赶她不上。
正与封青交手的紫袍人突然“咦”了一声,虚招撇开封青,折身跃向叶其安。
叶其安奔得脱力,正头晕目眩,又被脚下石子拌住,重重跌倒在地,眼睁睁看着紫袍人朝自己扑来,无力闪躲。正在这时,一个人影骤然自暗处跃出迎向紫袍人。紫袍人冷叱一声,化抓为掌,“嘭”的一声,双掌相击。紫袍人借掌力向后弹开,轻盈落地,从容不迫地回身又接上封青的攻击。
挡在叶其安前面这人却像断了线的风筝,伴随着血雾直直跌落下来。叶其安直觉地伸手去接,被冲力震得喉头一甜,嘴里霎时涌起更加浓重血腥味,抬头看清自己怀中的人,顿时忘了手上的剧痛。
“双福?!”
双福一张娃娃脸即便在火光下也是一片死灰。听到叶其安唤他,嘴角扯出一抹笑意,想要说话,却先咳了起来,口中又涌出更多的血。
“好双福,别说话,”叶其安声音发颤,带了哭腔,“我叫封青来救你……”
“主子……”双福无力地喊了一声,偏头看向正战得难解难分的两人,唇边扯出一抹笑,自嘲地说,“那人叫察尔斤,是皇上亲点的禁军总教头……小的总想着有朝一日能超过他,原来却连他一掌都抵不过……”
“笨蛋,打不过还去打?”叶其安像往常一样的语气骂他。
双福嘿嘿一笑,随即表情一滞:“主子,开封城……是小的假传圣旨要宁大人转道的……昨日入宫,也是小的……”
“别说了,好双福,”叶其安摇摇头,向他微笑,“我早就说过,我并没有怪你。”
“是,主子……”双福浅笑着,望着她,眼神渐渐涣散,“……主子,有些时候,主子心如明镜似的,好像什么都知道,有些时候,却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小的现在才知道,主子不是不明白,只是不在意罢了……主子,”他的眼底突然一亮,精神好了一些,“主子,小的能求件事吗?”
“嗯。”叶其安点点头,竭力压制着心底因他回光返照而涌起的伤痛。
“以后小的恐怕不能跟随主子了,小的家里有母亲和妹妹,主子能不能替小的去瞧瞧,若是活着,就对她们说小的先去找爹了,若是都死了,便替小的在坟上烧点纸钱吧。”
叶其安忍着心里剧痛,点头答应:“好。”
双福闻言灿烂一笑,凑近叶其安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随即眼中神采尽失,再没有了气息。叶其安眼中泪水奔涌而出,点点滴落在双福笑意未失的娃娃脸上,再顺着他的脸流下来,看上去,好像双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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