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乘车到了岸边,改乘船上京。
节气已至夏初,沿江景色颇有可看之处,山色秀美,江烟浓淡,波涛上千帆竞渡,只是林萱心事重重,只偶尔站船边上透透气。
夜来了,船因是沈家自己的船,沈霆已有交代要日夜兼程,因此并没有靠岸,仍继续航行。
林萱心中有事,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便自上了船甲板,夜已深,万籁俱寂,凉风拂来,江月通明,照得天地万里一碧,林萱凭栏远眺,不觉襟怀旷荡,心中一清,那些烦忧似乎也少了许多,心想当日沈家拜访过后,她曾悄悄告诉陈翊高祖密旨的意思,因藏得深,问他是否要拿出来给他自己收藏保管,他当时面色惨白,最后不肯看那遗旨,想是仍心存侥幸,或者不甘心。后来两人分居,此遗旨也就一直默默地躺在地板下,没有开看。
如今自己带着陈友谅的遗旨在,应能救得陈翊归来,若是去得快,只怕还来得及阻拦陈翊,便是不行,自己也不过一条命罢了,自己反正早已死过了,再死一次又有什么,唯是舍不下两个孩儿,然而老天爷既然让自己来了这一世,弥补了前世未有的亲情空白,绝不会让自己再死一次吧?
她忍不住微微含笑,船在浪里上上下下,她心下略有些松快,却是想起一阙小词,倒是十分切合如今心境,轻轻念道:“身如一叶舟,万事潮头起。水长船高一任伊,来往洪涛里。”
身后却听到有人长吟:“潮落又潮生,今古长如此。后夜开尊独酌时,月满人千里。”林萱转头,看到沈霆微微含笑,正从舱下上来,一身白衫风中飘飘,这样眼熟的场景,居然无端端地让她想起了一部着名的电影,忍笑福了福。
沈霆笑道:“弟妹如何面有笑意,莫非是觉得商贾之人,居然也能吟几句酸诗附庸风雅?”
林萱忍笑道:“没有,我不过是想起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我以为只有我睡不着,想不到……你也没睡……”说到这里,面上又是忍俊不禁,沈霆看她一改这两日的愁苦之态,像是想开了许多,也不禁心下轻快,微笑道:“弟妹想是想到办法了?”
林萱叹道:“也没什么好办法,到了再说吧。”
沈霆便道:“我已经让船队都准备好,若是一切顺利,二弟恐怕要出海一段时日了,不知弟妹有何打算?”
林萱坦然道:“若是他真能顺利出海,平安度过此劫,我愿带着儿女远避此间,平平安安地过下半辈子。”
沈霆道:“弟妹难道没有再嫁的意思?”
林萱愣了下,看了看沈霆,看他面上含笑,并无讽刺或鄙视、试探的意思,便道:“一个人挺好的,我现在只想把儿女抚养长大便好。”
沈霆微微一笑,似乎早已知道她会这样答,便又笑问林萱的家乡何处等等闲话,因他在商场混迹多年,长袖善舞,自然而然的引导着话题,倒让满怀心事的林萱不知不觉说了许多,夜渐渐深了,水上有水汽浮起,雾气朦胧,沈霆终于停住了话题,笑道:“更深露重,弟妹还是保重身体为好,先下去睡吧,一切有我在,莫要太担心了。”
林萱有些惊讶于自己说了许多,想想也许自己确实是压抑了些,大概已经许久没人和自己好好说过话,而沈霆谈话间令人如坐春风,见闻颇为广博,让人不讨厌,不知不觉倒是聊了起来,聊过一轮,心情还真是放松了许多,便微微笑着致礼后自回舱房休息不提。
☆、87落入罗网
夜色已阑;门户皆闭;海潮观音庵一个静谧的小院里,闲庭悄悄;深院沉沉,刘明舒身着一身白衣,斜坐在窗前;看乌沉沉的院子里,阶下月移花影;流萤聚聚散散。
刘明舒自那天被御林军带来后,就被拘在院子里,四周看似宽松;实则无法出院门,院子里倒还精洁;种着花木,房内收拾得甚是清雅,明窗净几,竹榻茶垆,还体贴的放了书、画和乐器,又有棋坪在,显是怕她无聊。来送饭的小尼都是两人一组,放下饭便走,也不敢和她说话。饭菜倒都精致,不少都曾是她爱吃的,不过,显然吩咐的人不知道,自城破那年,她就吃起了素,如今拘来这里,若是青灯古佛让她赎罪下去倒好,只怕却是朱允炆要养着她做个禁脔。
只是这些日子朱允炆也一直没有来见她,小尼姑和看守的暗卫也都不说话,她不知道外边情势如何了,只是有些担心母亲,那日哭着追出来,却被仆妇们拉着劝着,也不知如何了。
她挑了挑窗前暗下去的残灯,斜月晶莹,幽辉半床,她因为那沉重的罪孽感,已经很长时间难以入眠了。她静静待着朱允炆来给她一个交代,也反复想着他有可能提出的要求,想着自己应当如何回绝,若是以家人性命要挟……不,他不会这般无情的……他拘了自己来,兴许只是为了自己那天给了他没脸,他毕竟已经不是当初那无权无势的学子,而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兴许自己的态度不该这样强硬,兴许,自己可以和他说说自己犯下的罪孽,二人一同赎罪……
正胡思乱想着,却看到窗前灯摇,她心中一紧,低叱道:“什么人?”
却看到烛影摇曳,有一人轻悄推门而入,黑衣黑袍,她抬眼注目,不,这人不是朱允炆,却看他拉下黑巾,被黑巾下的容貌给吓住了:“皇上?”
她几欲以为自己在梦中,陈翊却低低笑道:“阿纤,是我。”就着昏黄的灯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红了眼眶道:“你果然还活着……你,吃了许多苦吧?人都瘦了许多……”
刘明舒几乎呆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陈翊看她一袭白衣,从前那玉肤柔质,都消减了许多,但眉尖轻蹙,清华楚楚,比从前那秾丽飞扬,却是两样风情,更觉怜爱,想上前去抱她。
刘明舒条件反射地向后一缩,二人都有些尴尬,陈翊却又想起她原与朱允炆有情,有些情怯,只将怀里的一把红色圆柱状的东西递给了刘明舒,十分小巧,涩然道:“这是在外边看到的,我记得你从前喜欢这些,这个做的别致……”心下不禁苦涩,他当时看到这东西,只记得刘明舒喜欢,情不自禁就买了,却不知刘明舒还活着,后来知她还活着,只觉得欢喜无限,至于今后能不能相守,却都不重要了。
他继续说道:“我在外边听说你生了我的儿子,出家在这里,就忍不住想来看看你……你别慌,我知道你心中欢喜的是朱允炆……我就要出海去了……我就想再看你一眼……”
刘明舒有些窘,却又听到了他说的信息,不禁一愣道:“谁说我生了你的孩子?外边是这么传的?”
陈翊愣了下,心下也觉得有些不对,迟疑道:“外边都这么传说,我让常玥打听了,你也确实在这里住着,而且据说朱允炆被刺垂危……”
刘明舒却悚然一惊,她本就冰雪聪明,瞬间便已想通前后,原来她被送来,封闭消息,却是要做个鱼饵,钓出昭平帝这只流落在外的漏网之鱼!
她一时忍不住笑了起来,为自己的心存幻想,原来那个人已经真真正正变成了一个皇帝,便连感情,也可以利用!她笑得前仰后合,泪水滑落下来,陈翊看她如此,已是慌了手脚,从怀中拿了张帕子去替她拭泪,刘明舒推开他的手,满面泪痕,急促道:“你快走,你快走,这是个陷阱!”
陈翊一愣,只听到后头门咯吱一声响,朱允炆穿着金边黑袍,束着金冠,站在了门口,面上表情十分复杂,似是有些奇怪,又有些愧疚,还有些叹息,他只淡淡道:“与我拿下这冒充先帝的歹人!”
他身后迅速涌入了一群黑衣黑袍的暗卫,上来毫不犹豫地将昭平帝给缚住,陈翊愕然,怒道:“朱允炆你敢欺君犯上!”
朱允炆悲悯地看着他,淡淡道:“郑国公常玥以蟊贼冒充先帝,意图不轨,已被逮捕……带下去吧。”陈翊面色惨然,目眦欲裂,被堵住了嘴带了下去。
刘明舒自朱允炆进来就不言不动,冷冷地看着朱允炆发号施令,待人都下去后,朱允炆才愧疚的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刘明舒,却也不知道如何开口,最后只能说道:“阿纤……对不起。”
刘明舒冷冷道:“摄政王还有事么?三更半夜在先帝太妃这里留着不妥吧。”
朱允炆看她脸上泪痕未干,冷若冰霜,双眼却仿佛燃烧着两簇小火苗,他再熟悉她不过,他走了两步上前道:“阿纤,我这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昭平帝不除,若是让他复位,你又要回到他身边……”
他没有说完,因为刘明舒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给了他一个耳光,直打得他半边面上立刻紫肿了起来,耳朵嗡嗡作响,他本可以避开,但是他没有。
刘明舒冷冷道:“恭喜王爷大业将成,可惜我宁愿随他殉了,也不会再留在你身边的!”
朱允炆看着她,目光哀绝,他无法解释,但,唯有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刘明舒将来才能真正属于他,谁都不能阻拦……他默默站了一会儿,什么话都没解释,走出去了。
刘明舒看着他走出去,人也仿佛垮掉一般,扑倒在床上,忍了半日的泪又汹涌而出,哭了半晌,有什么东西在硌着她,她摸出来一看,正是昭平帝之前送她的东西,是个纤巧而有些沉手的铜质圆柱体,约有一掌半长,表面上边镶有金边牡丹,嵌了深红珊瑚做花瓣,栩栩如生,精细得很,她轻轻摩挲了一下,发现是可以旋开的,握着一端轻轻抽出,一掌长狭利的剑刃泛着雪亮寒光,居然是一把小巧玲珑的小剑,她从前的确喜欢各式各样的刀、剑,想不到却是这个自己一直怨怼的人,一直念着自己,她曾经瞒着他与人私通,瞒着他偷了密道图纸,害得他失了国,沦为平民,他本可以远赴海外,平安度过下半辈子,却为了看她一眼,千里迢迢潜入,落入了陷阱。
她念及昭平帝那样一分赤诚热忱的心,温柔而小心翼翼地将她捧在掌心,想到他落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