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希望我何时回去呢?”冯善伊扶栏侧坐,影子与他的映落一处,正有些纠缠。
李敷想了许久,终于道:“我希望你,不要回去。”
她偏着头,移开脚尖,探入廊前的池塘中,脚面贴水,平稳光滑如镜面散开涟漪,就这样,说出来,她才会知道,或者是不能再继续假装不知道。她喃喃自语着:“李敷说,希望冯善伊不要回去,是为了冯善伊呢?还是为了李敷。”
他愣住。
她如是问他,他便如是答,几乎是下意识,远不知道自己这般希望,确是为了谁。
“做皇后,是冯善伊的梦想。”她将一只脚完全浸入水中,刺骨的冰冷。
这样的回答,并不惊讶,反是在预料之中。若是她答那便不回去,他心上,恐怕会更重。
袖中那一丝冰凉润着掌心,他递出那支镯子,唇角勾起别扭的一笑,许多年了,他还是不适合笑。她偏过头,从他手中接过那血丝玉镯,对月举了起来,正透出一盏明月,格外寒凉。
李敷背过身去,那一日,说也巧合,若非他在街上遇得那两盗尸的小贼,惊见他们满头冷汗跌在当铺门前,这镯子便由袖中滚出,滚至了自己脚下。或许,它也是个有灵气的,代替自己主子寻来了救命的恩人。
她呵气拿袖子擦着玉镯,随口问:“那两个小贼呢?”
“放了。”
“你会有那般好心?”她笑笑,果然不信。
他看她一眼,接道:“各砍断一只手,放了。”
她擦干净镯子,立起身,于他面前扬了扬:“很好看吧,当**可是看着它落了我腕子上。”
李敷没有言其他,只是点了点头,沉默。
她亦点头:“为我跋涉千里不辞辛苦的李敷,为我以一敌十保全性命的李敷,为我亲自熬汤每每嘱咐喝尽的李敷,为我不计性命所剩几日却仍勉力生存的李敷,希望我不要回去。为我做了一切一切却一个字也不说的李敷。冯善伊能为你做的事,或许只有一件。”手心握了一紧,探出栏外,猛地丢了出去,将那象征魏宫无上权贵的血丝红玉镯丢出去
他不能言语,只是胸口某一处猛然轻颤了下。
明月皓然,清风扫过满树枝头,她仿佛听见浓夜桃花开静谧的声响。一夜间,梅似褪尽,桃争春来,花开花谢,生死交迭自是无声无息间。他所希望的,她答应他。他是不是也要答应她,活下去,至少不要让她看着他离开。
她说:“能听见你的心,真好。李敷。”
胡笳汉歌 006 砸去半壁江山
006 砸去半壁江山
碧水清池,冯善伊坐于花草丛中,赤足探入池中荡着清波流转。
暖风明光之中,红丝线缠在中指一节,她抬起合紧的掌迅速张开,由掌中落下一色润玉轻轻摇摆,晃出青绿玄光,色泽夺人。古人制符以竹长六寸分而相合,天之所与必先赐以符瑞,喻为天地分合。她手中这一枚汉符令,却是以极好的美玉精研细磨雕琢而制。
她皱起了眉,踩着水溅得满裙身:“汉符令,汉符令,你是有何用?要天下都来抢。”
凉风一袭,耳边传来幼时父亲将玉符挂在自己胸前的嘱托。
“星落荆山,化而为玉,侧观为碧,正视以皓白。这汉符令,是由和氏璧雕出。极是珍贵。”
天下之大,和氏璧便只有经转千年下遗下的传国玉玺。怎会有第二块和氏璧。若此符也是和氏璧,莫不是笑话。然父亲又非空话之人,所谓临终遗言,实在没有玩笑的意义。
略一笑,提着裙摆起身,淌湿的脚在被日光照暖的石头上蹭了蹭,便欲走。只廊下,李敷由远处而来,手中尚为她提着鞋,他远远见到她时,便摇头。
他将一双鞋放了她身前,扬起头来看她:“你是润儿吗?一把年纪了扔喜欢踩水。”
冯善伊踩上鞋,却发现竟是反的。
李敷无奈好笑地叹了口气,蹲下身替她换下。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俨然令她惊愧交加,连是后退,盯着那一双鞋和自己的赤脚,思绪翻转,竟是想起从前不知何时,也有人这样碰过自己的赤足,却又如何记不清楚。
提上鞋,冯善伊走在前面,甩着手中玉符,只道:“我将这符予兄长送去。”
“你至此时,仍唤他兄长?”李敷愣了愣,截断过一株芦苇绕着。
冯善伊纳闷回应:“不然呢?”
“不求别人不负我,只求自己问心无愧?”李敷舒了口气,这般说道。
她眨眨眼睛,不过简单道了句:“他是我哥哥。”
“汉符令,合天下。握此令,得天命。”李敷将声音压了压,转而正色,“你是真不知它的来历和显赫名声?”
“你说来听听,看有几分重要着,我便考虑要不要丢。”她依是一脸闲淡,靠在栏前吹着暖风,极为自在悠然。
“春秋有楚人卞和在山中得一璞玉,献与厉王——”
“这是和氏璧的故事,我晓得。”
“后此璧为赵国太监缨贤所得,旋被赵惠文王据为己有。秦昭王闻之言。”
“完璧归赵的故事亦听过百八十遍了。李师傅。”
“至秦破赵,得和氏璧。旋天下一统,始皇称帝,命李斯篆书‘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于和氏之璧并雕琢为玺。是乃自秦延承百年之传国玉玺。”李敷背过身去,侧影笼罩在光芒中,正有几分熠熠生辉,玉树临风之姿。
她看他得一呆,将他话听过后于是更傻,对光扬起玉符,篆刻四字“既寿永昌”赫赫夺目。
“如此,倒有几分意思了。”她暗暗道了句。
李敷继而道:“之后的事,你若读得司马史记,自也熟悉。”
“我书读得不精,一眼一眼出。”她一脸虚心求教的窘状,笑呵呵道,“烦请师傅添言。”
“秦王政二十八年,始皇曾于龙舟风浪中抛玉玺人湖中以求神灵镇浪。玉玺于是失落。”
言及此便顿住,却引来她之大不解,天下人皆知,如今和氏璧传国玉玺落入南朝宋帝手中,为此事,北朝魏帝总觉不授正统,介怀并以觊觎多时。李敷却言失落。
“那是又八年后失而复得,朝中有人将此传国玺奉上言是玉玺归。”李敷淡淡添上一句。便是自此以后玉玺随江山易主流离百年,至今时,落南朝宋帝手中,算也是归得皇室正统。然他要说的并非是这些。
冯善伊适时举起自己的符:“既是如此,传国符玺,与我这玉符又有何干?”
“相传八年后失而复得的玉玺,是假的。始皇自失玺后,郁郁寡欢,担心其国运气数将近,其臣下便以八年之间选玉独山,仿了一枚模样全然相似的传国玉玺奉递。”
冯善伊便如听说书般,起兴赞叹:“越发精彩了。”
李敷稍抿唇,虽想出言纠正,却也忍住,继续言:“又传始皇崩前,那一枚真国玺才真正归朝。只替代多时的假国玺已传入继承新帝的手中,无能换改。始皇临死一刻,决议将真和氏璧玺雕琢为令牌,面文即保留镂雕‘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
她悟道:“我忽而有些明白了,只是令牌如何成了如今的半符,甚至如何落了父亲手中,又有什么解释?”
李敷摇头:“民间流言,只是于此而止。再之后,也无从而知。真国符,总要比假国玺至贵。以此得天下的传闻,并非只是空言。据传汉高祖刘邦也是误得此符,成以大业。”
“如此,确是能卖个好价钱。”她只幽幽道了声,立起身来,“讲完了?我好给兄长送去。”
“便是天下人趋之若鹜求而不得的,你也能痛快撒手?”李敷稍紧目光,着实有些看不懂她。凭此物,与另对符令配上,大魏江山也只是区区小物,更有南朝之大,尽可收入囊中。冯熙视此为宝,宗长义甚以为此不惜放手一搏。多少人前赴后继,虎视眈眈。她却仅仅是一句好价钱。
“我要把这烫手的山芋丢得远远,才好同你远走高飞不是,否则我们逃也逃不开。”她直截了当道,丝毫不掩饰自己欲与他私奔的好主意。
李敷尚未反应过来,只瞠目结舌看她。
冯善伊撇了撇嘴,不耐:“你不会不愿意吧。”
李敷愣了许久,轻摆了两下头,再怔,才又用力摇头。
她舒了口气,朗朗笑开,走出两步,反问自己一声真的不后悔吗?手中所承之物,重比天下,如此松手,当真不亏吗?顿步垂首,下定决心的一刻,回头看了眼仍是愣住身后的李敷,字字清楚道:“以真心对我的人,我情愿为他砸去万座江山。”
李敷平视着她,目中闪烁着,远远的,见她一支冷袖在风中抖,她瘦弱的身躯在粗布麻衣中发着抖。她当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吧,比他任何一次抉择都要付出更多。
“你最好记着点这话。别说我未提醒你。他**若变心,我就挖出你的心祭奠我丢掉的天下。”她将此话说得极狠,却是夹带笑色,而后卿然回身,大步迎了出去,毫无犹豫。
回房换衣,一袭白衣俊俏似玉少年,配扇环柄,金丝玉穗荡在腰间。
推开房门,正是李敷前来庭前,她向他一点头:“我去去就回。”
李敷予她一应。
她再回身,凝他道:“我若没有回来。便在城西门候我。子时最迟。”
他又点了头,淡淡。
出得娘娘庙,跃上红鬃马,纵马南行。天空明净如洗,一望无云,皆是碧色光清。她绕的是城中小路,特意避开繁忙拥挤的人群,头顶沿黑纱斗笠,唯露出一口皓齿薄唇。却不想满街百姓,似认得她的马,将道路围得水泄不通,只求见上天下第一美名冯家大公子一面,来来往往由那少年白衣黑笠飒飒英姿看去,言道冯家的大公子归京啦,又是惊动满城。
阁庭香红楼对窗品茶弹琴的姑娘们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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