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涩的喉咙发不出音来,只见得拓跋濬毫无血色的唇抖了抖,便是向她展开双臂环腰抱起。双足腾空的瞬间,她的心猛一轻,贴靠他胸前,才能感觉到他体内五脏六腑都在颤抖,他抖得那样厉害,步履那样仓猝而又不稳。崇之前来助他,由他冷眼制止后便不再敢抬头。
拓跋濬抱着她连走出数步,众士兵忙让出一道,冷袍沾风带水,他同是由泥泞的雨水中淌步而出,将她一把丢入龙辇中。
脊背撞入后座,她惊痛却不敢出声,扶着玉栏瞧瞧打量同入辇来一言不发的拓跋濬。往日的伶牙利嘴,如今却不知从何开口。
“这身衣服,很配你。”她很蠢,蠢得只能借此交流。
拓跋濬闭上双睫,唇瓣一抖,没有出声。
她咳了咳,继续硬着头皮找话说:“臣妾这一次深入民间,体察民情,实有所得。自回宫后予皇上一一道来。”
他将头垂下去,袖手颤了颤,猛地攥紧身侧她之腕,狠捏着不松。
冯善伊吃痛,又不能挣扎,无奈另抬起一手,极是诚恳:“我错了,只错这一回,绝无再犯。”她说时亦觉心虚,一句绝无再犯貌似便予他说过不下三四次,多得连自己都记不住。
拓跋濬缓缓垂下头,一滴雨珠自他冷睫中轻落,深抿的唇未发出一丝声音。
冯善伊叹了口气,同低下头捏着自己湿漉漉的袖口,终于苦笑着摇头:“你知道我绝不会同自己的姐姐出手抢男人。为何又要如此固执呢。你需要一个皇后,可我更想要家人。我——”
一色凄艳的红,落入她冰冷的袖盏。
那一只与他紧紧缠握的皓腕,冰冷又僵硬,猩红的血顺着袖盏滑入指间。
茫然地抬起手时,方才一刻仍紧紧箍着自己的腕子猛地落了下去。
颤抖的五指捧起他的脸,自唇角流出的血染脏了她的手。以手作帕,她替他抹去那些猩红,将他的头摆正,试图扶稳,只每次他都要顺势倒下,最后一次他倒入她怀中时,她总算放弃。扶着车栏撑起身子坐稳,将他的头贴在怀中。马蹄滚滚声,连着稳健有秩的步音重重砸落她心头,她想抚摸他冰冷的额头,却只是落了他鬓侧,清晨微暖的光曦隐隐滑过她五指间,如墨黑发中,几缕灰白正是刺眼。她初以为是光线的作用,背过身去挡住晨曦,垂首看去时,泪仓猝而落。拓跋濬只不过二十一岁。
新鲜的雨气穿透时而抖起的窗帘中扑来,虽是寒意徐徐,她却感觉不到冷,因为她怀中拓跋濬的身子已是不能再冷。
辰时未刻,车辇拥入中宫广场时,百臣已齐齐跪于御道两侧,风极大,扬起他们的朝服大摆,冠高而威严,他们肃立如雕刻的面容比大魏丰碑更坚毅。一夜之间,由常太后召集的鲜卑大臣,已是团团围跪宣政殿前的御道之上,这一条拓跋濬必落车亲自迈上的金阶。
车辇停入阶前,稳稳一落间,她垂首捧起双膝间他沉静的脸,贴在他耳侧,她的声音极轻:“要下辇了。你从来说祖宗不可破。”
两侧帷幕似由辇外随侍的宫人举起,她冷光一闪,即是咬牙落声:“放下去”
随即便又沉沉放落的帷帐依然挡风遮雨,同抵挡着日升时强烈的明光。
她附在他耳边,依然轻轻道:“怎么办,挡了好些人。我要同他们说什么。你醒来好告诉我。”
她捏着他的手紧了紧,帘外是崇之请帝后的唤音,已是提醒了许多次。
本当是慌乱,可她竟能平静地掏出他袖笼里中干净的帕子擦净了他的脸,而后将他半身放平在座上。跌坐在他面前,她又是问:“你到底要我回来为你做什么呢?我还需要为你做什么?如果你死了,我仍然什么都不能做;如果你死了,一切也都失了意义。你好歹醒来,嘱咐过了再睡。我是真的看不懂你了。人怎么可以活得那么固执呢?”
车外是鲜卑贵公乐平王率众王公以命请柬,高举削藩降爵的辞书,声声言称汉女不可立魏后之种种。他们喊得愈烈,辇中冯善伊的心便愈静,静到空无一物。
“冯狗的女儿,如何贵为帝后?”
这一声由帘外传来,极是刺耳,冷风滑碎目中最后一次残存的温意。
她微微笑,看着他:“拓跋濬,你是要我回来同面对这一切吗?还仅仅是想留个烂摊子给我?”
他腰间的长缨玉穗随风摆了摆,寒袖在拂,发也吹乱了,只他仍是不肯醒。
“罢了。”她一咬牙,笃定道,“我做给你看就是。如果这确是你想要的。”
卿然起身,素手抬去那一帘长幔,清冷的日光映绕她半鬓光华。她立于车辇之上,扶栏定定望去辇下围堵的百臣众臣。一个个都是大魏养出来的包衣奴才,朝廷予他们吃穿,供他们享乐,如今叫嚣最猛脾气最烈也是他们。她如今好好看了他们一番各自的模样,唯想要记住一张张脸。
俨然有之后的几人微微垂首,遮掩着俯身。
她一笑,只道:“别低头啊。能抻着脖子叫嚣,如何不敢让本宫一一瞧清尔等尊颜?”
“妖孽”行首撑地而起的乐平王冷喝而来,摆起扬袖言得放肆,“你父亲于宣政殿给老子们跪地学狗叫时,你也不过小儿一个,如今竟也想将我等三朝老臣踩于脚下。”
冯善伊虽是定定看着他,目光却是越过他隐约睨到他身后与众嫔妃伫守一侧的常太后。那淡定素雅的贵太后如今正自向她投来骄傲的冷笑,便好似胸有成竹般,扬起下巴意味深远地冲她轻摇了摇头。冯善伊心中冷笑,却又是一凛,常太后必是做好了万全之备,只如此草莽行事顽固执着的拓跋濬也会同时布好对应之策吗?
“羽林郎何在?”冯善伊冷喝了一声,袖笼中黏湿的手微微攥紧。
应声跪地持剑而来的禁卫军,双双跪地只道:“羽林郎于判、元提在。”
“拿下乐平王,再有喧哗滋事,同与拿下。”一丝寒意滑过,她顿了顿息。
跪于地间那二人明显是在犹豫,面面相觑,握紧的剑不待抽出,身后乐平王更是叫喧:“荒唐。你是什么东西,指派羽林郎拿我?本王与太武帝纵马沙场,平复叛乱,一举伐胡汉十国时,你在哪里?”
冯善伊挑起眉来,同样的笑,却更含深意:“本宫乃魏帝的皇后,乐平王是魏国的臣。本宫拿你如何不可?”
“我要见皇上,与皇上亲自评评理。冯狗之女岂能抹煞我大魏后位的尊贵”乐平王怒发冲冠,甩下冷袖,便朝前几步,踢开前首跪了一地的奴才,直欲往辇内冲。
冯善伊只瞥向崇之,横眉冷皱。崇之便挡至辇前,将乐平王拦住,声言极重:“乐平王自重”
“微臣求见我皇万岁”乐平王扯着嗓子喊入辇中。
帷幕只一抖,半刻无声息。
辇外众人皆是敛息,四处探瞧,仰头欲打探金辇,只迎上冯善伊乍寒的目色才又谨慎垂首。
冯善伊步下一级玉梯,迎去乐平王,一字一言冷声:“皇上他说,不愿意见到你。”
“胡说”这一言激得乐平王冲昏了头脑,举剑便冲上。
跪于辇前的羽林郎二将终是抬剑挡去乐平王。
冯善伊只退了一步,乐平王的剑由她鬓前只是寸寸凛冽一逝,便由羽林郎击落于地。他二人将乐平王制于辇外地上,跪地自朝向冯善伊请罪。
冯善伊扶紧一端袖口,幽幽念:“御前拔剑,乐平王你是要逼宫谋反吗?”
乐平王怔愣,望去落地的剑,一口怒气横截于胸,惨怒却又不得不垂下头。
“拖下去。”冯善伊予于判、元提一个眼色,而后转身,抬起辇前长帘,淡淡回首,缓字清晰,“斩”
胡笳汉歌 012 无可救药的女人们
012 无可救药的女人们
独一抹烈阳穿刺沉霾了许久的阴日。
宣政殿。
朱漆金匾高高宣于百级玉阶之上,笔力遒劲的三字所发出耀眼的光芒直要冲破视野。阶下随风而起一袭袭华服衣摆,拂摇如云海,众嫔妃不时地垂下目光互相打量,试图由身侧人视线中寻找对策,面面相觑无语凝滞后,又皆是向迎于首位的常太后看去。这一刻,哪怕常太后的一个眼神,都是肯定。
“冯妖你胆敢——”乐平王最后冲口而出的声息由羽林郎两侍卫止住,怒音转为声声呜咽,渐渐飘远,人亦由禁卫军拖去。
广场下止声一片,常太后吸了一口气,方才平静的微笑缓缓收敛下。
“太后。”一个小妃侧身轻喃着,意欲提醒。
常太后冷笑着掀了一角裙袍扭身离去,华摆顷刻摇转,尾随的众人忙又快步追过去,摇摇晃晃一带队伍入去步往西宫廊道。李申落至最后,久久不动,只目光朝向车辇停落的阶前呆滞地望去,满目苍白,浑然看不透神情。
常太后走出数步,猛然顿身,一脸无奈地看去无知无觉茫然的李申。
“申儿。”她唤了一声。
李申愣愣回过神来,予她一拜:“我早便说了,不想来凑这份热闹。这就回去潜邸。”之所以仍是于此,或许仅仅是因为想看他一眼,哪怕多一眼。
常太后长长一声叹息,宫袖垂落,素影逆光步步远去。一路之上她惨笑摇头,傅云舒,你的女儿果然像你,却也不像你。
中宫门顿时大开,由东大殿门快步而来的众汉臣是由李弈带领下持宫谕破宫而入,李弈所率一干大臣及时冲散将宣政殿齐齐围堵的胡臣,赤墨螭虎二色朝服重重交杂。如今常太后一行已是退去,李弈等汉党前来护主,自是让鲜卑贵公们失了底气,本是来势汹汹,如今已溃散如乱势。
百名禁军随即将众臣围截,但闻李弈一声令下,纷纷起剑抽刀兵刃相对。众王贵于此更知是大势得去,才转去车辇痛声跪拜,哭呼万岁。
李弈朝前迈出几步,单膝而跪,朝服与佩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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