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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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运- 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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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凭心而论,尹文衍泽对算术的造诣相比同期之人确实罕见,别说精读《算经十书》,自古留下的各类演段算法,不伦谬正,他皆会虚心拜读,遇到谬误不仅是标出,反是要亲自演算论证古人算法错在了何处。
  “虽说是基于前人天元术的式法,然朱世杰不可谓不高明。如此这般,四元四式消以三元三式,再消作二元二式,终化了一元一式,便可以解。有了这四元宝法,天下便无不可解之繁杂。”尹文衍泽一手推了案,大获心得。他自幼痴好算法,他人身陷官场宦途之时,他反是坠了演法筹算。他人于高堂庙宇观天下盛景,他的演练簿中也自有一番天地。
  “我们那里…管四元术叫分离系数表示法,王爷方才说的去元,念作消元法。”文佐尘换了持扇的手,声音轻悠。三年的光景,他一门心思做昱瑾王的幕僚,却是日日夜夜为其究讲算法演道。这样安稳乐哉的日子,于大郢朝上下,却也不多见了。
  “是吗?”尹文衍泽只淡淡笑了道。文少傅言中的家乡,总是过为奇特了些,如他人一般的另类。
  “云南那边…我看王爷倒似一点也不急。”文佐尘只轻轻一转,即把话头绕回了政事。比起数学算法,他更痴迷朝中的腥风血雨,他实为考古探密而来,将日回去还要编撰奇代古书,并不仅仅是想搬弄古法演算。
  “银子能压下的事,为何要急。”尹文衍泽答得随意,连眉头都未皱起。
  文佐尘不由得静下,扇面划过冷石案,顿了道:“王爷是同皇上提了借银子的事?!”
  “提了。”尹文衍泽唇边淡淡拢了笑意,眼眸清定。
  “这一次,岂不是称了延陵家的心思?!王爷不大喜好做成人之美的事,何以此举…”这朝中能有底气借钱予皇家怕也只有那一门。文佐尘言着黯下冷睫,想及当年借着古人的诗词论道四处游荡被延陵王慧眼识“珠”,而后入延陵府五年,皆是督导着那女子。延陵易的行事作风尤以狠辣为要,许是这一次底气足了,谋算起来反不屑于遮遮掩掩。选了老本家云南生乱,更是言意凿凿明确了要圣元帝遂了她的愿。
  尹文衍泽竟不等文佐尘言毕,即截了他的话道:“算不上成人之美,只想看看那女人倒是要什么。”眸中如蕴着静川清波,十为明润。浅笑习惯地掠上唇边,缓缓弯作一抹深意。
  文佐尘眼皮轻跳,抬头迎上,声有沉涟:“不是…延陵王位吗?”许是他心中从未有生疑,那女人,是天生的王位归属,骨子带来的龙姿凤章无以遮泯。
  尹文衍泽含笑起身,转向了云池垣壁的方向,那一处有清风徐来,每至湖心荡漾处却由着波光散去,总也汇不入六耳花亭。从前文佐尘便也抱怨过,为何不将花亭雅阁设了湖心处,憋这一处闷燥,是他不知道,闷才得心冷,热到极处才能沉思。人言冷处偏佳,他尹文衍泽却喜热喜燥,是众人皆不喜的东西,才有获来的价值。
  ……
  延陵王府,夜难安。
  片刻前传旨太监来报,准延陵大小姐明日入宫觐见。消息一时间袭满了全府,本是闷热的夏夜更添了躁息。风亭水榭间筑着易居水阁,楼阁建于湖心央处,最是避暑纳凉。亭楼四角各架着一樽高达三四尺的铸铜鎏金宝塔熏炉,周壁嵌有掐丝珐琅,炉内燃松枝艾叶,是有驱蚊避水虫的功效。
  贤儿手托青丝錾刻百玉盏款步而来,杯内盛有温水。延陵易有夜起用水的习惯,所以每半刻,都要由丫头候在外间不时地换递上温水,水一凉下,便是要撤了换过。纵是酷暑之夜,也不敢递去凉水。
  贤儿步至阁前,只对向守着屋外忠儿轻道:“主子睡下了?!”耳边蝉音出奇地响,如此夜里也只她主子从来都能睡下。
  忠儿一手接过托盏,声亦淡淡的:“还未。说是燥,便在侧间软阁浸着香汤。”
  “该不是…袭王一事来了苗头,兴奋地睡不下?!”
  “要得你胡说。”忠儿瞪了她一眼,“还不快到前院里叫人把这躁死人的破蝉消了去。”
  这楼阁全以精致贵木雕镂搭营,并不十分消声。
  延陵易本是沉了池底良久,隔着水音,阁外之音隐隐听入耳,微睁了目,缓缓吐着气浮出水面。
  汤池以羊脂白玉雕砌,四壁绘有浮生百画,池底绽放以大片妖娆掐丝鎏银五彩海棠,伴着粼粼水波望下,竟是栩栩如生。白釉青瓷莲花瓣中滚动着吐水凤珠,温香水流自珠口汩汩贯下。室间熏以荷香,透着别样清馨。端云持架上平铺有静衫,依是她倾慕的素色……
  延陵易静静扬了手,绕至后颈轻轻附上,那里…还余着尹文尚即的吻痕,无论泡了多少次汤浴,总也不散。连着几日,无论多闷燥,她只能穿高领夹襟的袍衫才能挡去。然那印记,却要她心神不宁,生怕落入人眼。只此时,才得以全然放松。而后身子像后靠去,倚着池壁,后脊抵上流水柱,恨不得以水流冲去那后颈的污痕。无力地垂了双睫,轻阖双目。
  “延陵易…爷因着谁得了这子嗣单薄的名声,你不清楚吗?”这一声复又袭上,逼迫着她神经突跳,纵是浸在热汤之中,依是冷得发颤。
  十指紧紧相攥。长甲痛戳在手心,疼了心口。她猛地睁眼,额上浸着冷汗,寂寂出声:“是我吗……”

第九章 忠奸贤佞
  阁外忠儿听了里间动静,忙托着壶盏进了外阁,却隔着侧间软帘沉下步子,静等那帘子一掀而起。
  不出半刻,那帘子由里间人挥手扬起,延陵易着了素衫淡然迎出。
  忠儿递了温水过去,低低唤了声“主子”。
  “冷了。”延陵易只指尖隔了瓷盏轻轻一触,便道了这水不合温度。
  “啊?”忠儿心下一紧,欲将盏杯抽回,“这就去换。”
  延陵易却端了盏近唇,勉强泯下几口,淡道:“不必了。”而后抬步错身而出,却不是朝向寝间的方向。
  苍兰正殿,奉以延陵王灵位。
  夜风拂至时,竟添了几丝凉气。延陵易轻推了半门直入堂间,慢慢踱至案台之前,冷袖转过灵案,出手扶正了牌位,静静审视过刻印的朱漆红字,“延陵王”三字醒目,刺入了眼底,激起颤悸的疼痛。
  她忆起年幼时,他携着自己游历京城上下,方圆几百里间的冷川奇岭,皆印着他二人一大一小的足迹。他手心的温度总是暖过自己,所以她习惯了将自己的手包裹于他掌中。这世间,也只他一人,能握紧她的手。再没有一个人如他一般,能将自己看得如此透辟明彻。他对她而言,不仅仅是慈父,也是师长知己。
  她没有燃香,面对着他,只静静凝视即好,熏香会迷了眼,叫人看不清。
  “忠臣吗?”她微眯了双目,凝向那灵位,唇边隐有颤意,“从一而终的忠臣,却要于身后被世人诟病为佞贼。甘心吗?父亲…如此一生,你可有甘心?!”延陵沛文,你侍应三主,以命承任,鞠躬尽瘁。不该得那欺主瞒天、勾盟反贼、图以篡谋的骂名。
  她尤记得他离世前手中紧紧攥握的御旨文批,硕大的一个朱红“佞”字,是皇帝对他延陵沛文一生忠贤的论道。这就是圣元帝对三朝元老,开国功臣的恩宠。他是昏聩君王,一句不分青红皂白的“贼党乱臣”是刺了他的心,更要了他的命。
  然,因何要认?!又为何定要选择以那种方式离开?!你一心要保全的又是什么?
  是延陵一门百年不落的王位,还是为人父的仁慈?!
  时至今日,她掌心仍是在痛,只因还染着他的血褪色不尽。
  “即日起,延陵氏再无忠臣。”她淡然坚定的声音响彻苍兰正殿,是要灵位后的阴魂听见,若以尽忠谏贤三朝却难得一个正名,这个“忠”字她必不会再要。延陵王位,她是坐定了,无人能夺。她要位列权首,要睥睨天下,是要做一等一的佞臣奸贼,无人及挡。
  邪风骤起,堂内黑白双色帐帷扬风而动四下拂摆,乱了室内冷烛光芯。灯芯折焰灭下,满堂檀熏弥绕,溢着青烟于浓夜中摇曳。延陵易借着寒月凛色,隐约辨出帐帷下歪倒的人影,不由得出声喝道:“谁守在后间?!”
  团影后的人扑腾地翻过,拉下一丈白绫,落展摆袖迎上,挥了挥腕子:“易儿啊…哥哥我今儿守灵……”言声薰醉,含糊不清着。
  延陵易闻声辩出确是他延陵空,渐呼出了口冷气,踩着由窗棂处扑入的月光抬手掠起满处浮幡坠绫,偏步近了后堂,见延陵空果真醉得厉害,身子正滚杂在绫帷中蜷了一处。她道他定是把这当作了寝间瑶石木软榻,叹了口气,便也随着蹲身,出手推了推无知无觉的某人。
  延陵空邪了目色撑起一只眼,腻着笑意哼哼道:“呦…来了,是想我了,还是想老爹了?”
  她见他一时醉一时清醒,便有心要甩下他腕子自行离去,偏手一推反由他出力握紧。他指间传递的温度很热,不是父亲的温热,而是燥。目光落及那轻瘦露骨的五指,再循着他臂腕向上望去,她淡淡迎着他清瞳,竟也不动。
  延陵空缓缓靠了上来,呼吸渐而贴上,二人额面之间只隔一指的距离。她甚能感受到他平稳温热的呼吸袭入她双眸间。身子微微后撤,反被他出手拉了过来,出力过猛,她更以始未料及,身子惯性冲了上,额顶直撞他口鼻间。那一刻,全然静下,他温软的唇贴紧她前额,轻轻落下一吻,煞为轻柔。她僵住,酥麻的触感由头顶麻下,袭了周身。心底一抽,猛错开脸,恼色迎上,喝了道:“延陵空!”自己平生最恨由人戏弄,偏多少年间由面前之人玩弄了不知多少次。
  “怕什么。”他醉眸微沉,哼哼唧唧地笑着,“哥哥亲妹妹天经地义,你不记得小时候是如何由哥哥亲油了一张小粉脸了吧。”那时候,他吃过油茶糕点,最不愿接过下人递来的软帕净手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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