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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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宫- 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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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支着肘挪到晒台边,趴在围栏上张望,朝阳明媚如洗,无花果树的掌叶染了层热辣辣的赤金,光挽住一篮金合欢走到树下,从花簇间拣出嫩叶来逗引小瞪羚。小兽不经诱,尝到些甜头便忘形,光蹲下来抚弄小瞪羚软软的皮毛,娇惯它的贪嘴,直到篮子里只剩了花,一捧娇艳明黄的绒球,光便摘了一串,手指小心拨弄发绺,要将花枝点缀在侧绾的发髻上,她的鬓边斜斜插着两支小蜂虎的尾翎,由青渐灰的色泽,很衬金合欢的花色啊!
  光,你等我下来给你戴!
  她伸着脖子刚要喊,下边的光忽然回身,欲语还休般微笑,笑里藏着隐线,将那画外的四哥拉进了视野,四哥接过她手里的金合欢,面无表情地——唉,怎么可能是面无表情呢?只是他背对着,她看不到他的笑罢了。不爱言语的四哥,温柔起来会是什么表情,她这旁观的看客是永不能知晓的。
  “光的喜http://www。345wx。com欢只是任性。”
  祭司哥哥总是对的。
  遥远的,遥远的未来,也会有人在朝阳洒落处为我簪花吗?
  她翻身坐起,在晒台上睡了一整夜,昨天才洗干净的头发又卷进沙粒,也来不及重新洗了,奔回房里换上鹅黄的新衣,刚穿上身,娘就进来了;“吃点东西再收拾吧!”她说,递来的托盘里除了芝麻面包和漱口水,还有小小一盒胭脂。
  她斜睨那坨艳红,心里发怵,求道:“娘,天太热了,妆要糊在脸上的,就别上颜色了吧?”
  “又想糊弄我?”夫人瞪她一眼,“神庙里压根晒不着,哪里会热?今天是大日子,你可别想在我这偷懒,我看着呢!趁着我给你梳头,你先吃点东西垫一垫。”
  “我刚才瞧见光在后院里,她今天的发髻挽得真好,又凉快,娘,你也给我梳吧?”
  “你还是姑娘,别着急挽发髻,要显老气的。”夫人说着抚了抚她光洁的额,将她额前的碎发编做一股,又从衣兜里取出一条红玛瑙珠串,和几股头发再结成总的一条长辫,辫梢系上哈托尔女神的护符牙牌。等她吃完面包,漱过了口,夫人往她嘴唇上点了胭脂,又挑了些揉在手心化开,往她双颊上抹了两道熟红。
  十五岁时理想中的美,是给露水染过的晨间花叶,天然去雕饰,美而不露锋芒。母亲不由分说就给她添上这两抹咄咄逼人的俗艳,她不敢反对,只好极力避而不见镜面里的倒影,安慰自己:今天就算脸红,别人也只当是她胭脂抹多了,没有谁会不自在。
  被母亲拥着下楼来,迎面撞见三儿,“在哪儿喝的满口血啊?”他哈哈笑道,果然半点不知含蓄,和他形影不离的图提从他身后跳出来表功:“娘,这裙子是我用无花果叶子染的,好看吧?”塔内尼和纳科特正在池边空地上以棍代剑玩对击,见到她出来,一齐收了手,看着她走到普照前院的晨光里,塔内尼提起长棍向三儿一挥,意有所指地叫他:“阿蒙奈莫内!”
  三儿装作恍然,箭步冲到她眼前,上上下下一摸索,手心摊开,多了条珠链。
  金贝壳串着绛红的石榴石,精致得像是躺在别人的手心里。
  “我从舞那里偷来的,”他满面春风地道,“今天你就先戴着吧!”
  “哎呀,三哥!我可没功夫陪你玩这个!”她信以为真,扭头要走。塔内尼三两步跨来,反手先给了三儿兜头一掌,拦住她笑道:“你甭听他胡诌,这链子原就是要给你的,不过是早几天给罢了!”
  她向母亲望去,夫人也是毫不知情的样子,“那就更好了!”她非(http://www。87book。com)常高兴,一把扯过三儿笑道,“快给小七戴上呀!”
  纳科特笑着走近来说道:“好人都给三哥做,他还不领情,弄得小七一惊一乍的,早知道就该换我来出风头的!”
  “你少煽风,一边去!”三儿推开他,拿珠链往她的颈项上比,这时四和光正从后院里转出来,四看看她,也笑:“这回怎么又是三儿露脸?明明是哥出了大头的。”
  “出得多的才能当老大,祭司大人嘛!”三儿给她挂上项链,顺手在她肩头一拍,“这才衬!要去拜见法老的丫头,身上不沾点金子的光,哪能入得了贵人的眼?”
  “祭司哥哥呢?”她问,环顾四周,故作轻快,“他不送我去吗?”
  “他天没亮就去为你求神谕了,”三儿笑道,“你把哥给弄蒙了,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是该求神明让法老把你收了去,还是该求神明快点将你送返田庄?”
  她随他笑,提前挂上的嫁妆压得她心口沉甸甸的,笑得真是勉强。就怕开口说到谢字,眼泪也会跟着涌来,她又怎能眼圈红红地去见两地之君?
  “七,”光问,“你要不要戴一枝金合欢?”
  她从篮子里拣出一串花簇,畏怯地看了看谢普塞特夫人,不敢上前。
  三儿便走去接过光手里的花,转来结在她的发梢,“行了,这下连光的喜气都沾到了,走吧,”他催促道,“我送你去。”
  他推她往外走,回头冲那目送的母亲和兄弟们笑道:“都别正儿八经地站着了,各忙各的去吧!这丫头去去就来的,你们还真当她是一路走到王宫里去啊?”
  “娘,”她也回头笑,“您别挂心,等我回来告诉您法老长什么样儿!”
  依稀听到母亲回给她一句话,但三哥逃也似地拖她走得飞快,还在想娘说了什么,人已出了柽柳林。
  “三哥!”她不得已拉住他,“你慢点啊,我今天穿了新衣裳,走不快的!”
  他便缓了缓,“小七,”他问,“你同村长家的阿蝉约了没?”
  “我没有找她,怕五哥看见会不自在,三哥,你送我到渡口就好。”
  “我说了送你过去,少跟我推三阻四的!”
  他闷声说,不觉又加快了步子。
  “三哥?”
  “干嘛?”
  她追上他几步,抬眼望着他问:“你为什么不高兴?”
  “谁让我没学过圣书体,想说点正经话都不晓得要怎么开口,只好憋在肚里跟自己过不去。”
  “你别愁啦,我也会告诉你的,放心吧。”
  “啊?”
  “告诉你法老的样子呗,好让你去跟舞显摆,让她以后只围着你转啊。”
  “哈!”
  “不是吗?”
  “怎么不是?”他没好气道,“我都好奇死了,法老单用后脑勺就能把舞迷成那样,那我们家更傻更呆的小七见过了法老的正脸,还能找得着回家的路么?”
  “噢,”她听懂了,“三哥你是担心这个啊……”
  “我没担心!”他马上说,理了理头绪,又改口道,“我是担心,我担心的是法老真会看上你!”
  她哑然失笑,“法老才不会看上我呢!”她笑道,“三哥你都不知道,祈愿堂里好多美人,法老会看上我这没长开的丫头吗?”
  他回头看她,顺手擦掉她脸颊上的胭脂,“丑死了!”他皱着眉说,“你是没长开,但不抹这玩意也够好看了,我要是法老,准得相中你。”
  “你是我三哥,当然向着我说话了。”
  “小七,宫里哪比得上外头自在?不过是拿自己当祭品献给贵人们,有意思么?别家姑娘爱怎么想我管不着,小七,你可别犯傻!”
  “三哥你又没在宫里呆过,怎么把王宫想得跟牢笼似的?”
  “我听哥说的,他说宫里头最不缺的就是怨妇,傻瓜才会挤进去凑那个热闹!”
  “唉,三哥,我可真没想那么多,这事从头到尾,我单是想着见见法老就回家的。何况,就算真有万一中的万一,到那时候肯定也由不得我拿主意,难道我还能对着陛下说:‘我不喜http://www。345wx。com欢你,我不要去宫里过,我要回家!’?我要真敢这么说,三哥,你就等着跟我一起进真正的牢笼吧!”
  “我会逃掉的!”
  “我可没本事逃掉,三哥是天生的努乌,我们又不是。”
  他又皱起眉朝她看,泛泛应道:“说的也是……”
  跟着他便又不说话了。
  渡过河去,他一直将她送到祈愿堂前,“是这里吧?”他仰脸望着额梁上描金彩绘的横翼日盘,“真够气派的!”
  “嗯,”她点头,“三哥,要是结束得早,我一定跑着回去,和你们一块过祭礼。”
  “好。”他催促道,“你进去吧。”
  但当她真的转身要走,他却又将她拉住。
  “小七!”
  “嗯?”
  “真要被荷露斯神选中,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你要是实在不愿跟他,不想去宫里过,就别去,来找我!我会带你逃掉的!”
  “唉,三哥,你看这里来来往往的小姐,哪个不是百里挑一的美人?法老又怎么会瞧上田庄里的姑娘?刚才我同你说玩话呢!哪会有什么万一?不用紧张啦!三哥,我进去了!”
  “好,”他一下现出无精打采的样子,说,“你快进去吧……”
  她再朝他摇摇手,小跑里夹着雀跃的轻跳,去见法老了。
  一进祈愿堂,柽柳田庄的倾其所有立时显出了寒酸:满眼都是玛瑙、紫水晶、深浅各异的绿玉和深蓝色的青金石,水苍玉、石榴石,还有分量十足的赤金,镶拼成纷繁复杂的饰带、发簪、耳环、项圈、手镯、护身符,寻常难得一见的王室亚麻布填满了廊柱间的空隙,薄如蝉翼的质料层层裹住美人们抹满香油的身体,交叠着迸出千奇百怪的混合香。仍是酷热难当,几乎人人都花了妆,眼角流下青色的印痕,眉尖渗出墨渍,汗水淌过敷粉涂朱的脸蛋,与矢车菊、罂粟、雏菊还有曼佗罗草挤在一起,一锅热气腾腾的香艳杂烩。
  抹在嘴唇上的胭脂不知不觉被她吃掉了,金合欢散落一地,早给践踏成泥,所有人都簇拥到中庭里,阿蝉是力争上游的,但女官们总是优先照顾大户人家的小姐,想站到前排,比得可不只有推搡时的气力。她落在人潮尾,离开御座八千竿,中间高高低低的人墙尽挡她的视线,人堆里弥漫着肌体散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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